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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带她来见你 ...

  •   那张红纸在柜里放了三日。

      沈蓼秋没有日日拿出来看,只在收衣裳时,指尖碰到压着纸角的小布包,便会停一停。

      第三日晚间,她把最后一篮要送的菜核好,转身问陆泊蘅:“明早陪我走一趟?”

      陆泊蘅正在试箱盖,闻言放下角尺。

      “去看你爹?”

      “嗯。母亲说她也去。”

      “好。”

      答得没有迟疑。

      沈蓼秋原先还想说山路不远、晌午前便能回来,听见这一声,余下的话反倒不必说了。

      她倚着桌沿,看陆泊蘅把工具一件件收起。

      “你不问要带什么?”

      “明早问母亲。”

      “这么听话?”

      陆泊蘅抬眼。

      “头一回去,总得留个好印象。”

      沈蓼秋笑了一下,眼底却慢慢热起来。

      她低头,将那张红纸重新折好。

      次日天晴。

      许氏来时提着一只竹篮,里头放了祭用的东西,还有两包糕。沈蓼秋接过篮子,揭开布看了一眼。

      “还是这家的?”

      “你爹爱吃。”

      许氏说完,又补了一句:“如今比从前做得甜些。”

      沈蓼秋捏了捏纸包的角。

      小时候父亲买糕,总说只剩最后一包,叫她与母亲分着吃。她信过好几年,后来跟着去赶集,看见摊上明明还有两大屉,才知道这人省钱也没编出什么高明的借口。

      回家同他计较,他还理直气壮。

      “我买完这一包,我手里可不就只剩这一包?”

      沈蓼秋把这话说给陆泊蘅听。

      许氏走在前头,闻言回过脸。

      “你小时候跟人拌嘴,十句里倒有八句像他。”

      “余下两句呢?”

      “你自己添的。”

      陆泊蘅偏过头,没藏住笑。

      沈蓼秋看她一眼。

      “今日可不许记。”

      “已经记住了。”

      她说着,接过沈蓼秋手里的篮子,将提梁换到另一边,好腾出手扶她过田埂。

      沈父葬在村外一处缓坡上。

      坡下有田,远处能看见河。几棵树枝叶渐稀,日光从叶隙里落下来,照着碑前新生的一小丛草。

      许氏蹲下去拔草,陆泊蘅将篮子放稳,也俯身帮忙。

      沈蓼秋没急着说话。

      她沿着坟边慢慢走了一圈,把一根被风吹落的枯枝拾开。回来时,供碟已经摆好,许氏正用帕子擦手。

      “来罢。”

      沈蓼秋在母亲身旁蹲下。

      红纸从袖中取出来,折痕被压得很平。她展开,看见上头并排的两个名字,忽然觉得这一路上想好的话,都有些太整齐了。

      于是只叫了一声。

      “爹。”

      风吹动纸角。

      “我定亲了。”

      陆泊蘅在她身边蹲下来。

      沈蓼秋侧过脸,看了她一眼,再转回去时,声音便稳了些。

      “叫陆泊蘅,做木活的,修船也好。你留的那几枚铜扣,她说能用,已经替我留好地方了。”

      她停了停。

      “没白买。”

      许氏低头理着篮中的布,没有出声。

      沈蓼秋伸手碰了碰碑前的石头。

      “日子是下月廿六。就在芦湾的家里办,地方不算大,坐下自家人尽够了。母亲同祖母都喜欢她。”

      说到这里,她忽然想起什么,唇边浮出一点笑。

      “祖母如今夸她,比夸我还多。”

      陆泊蘅看向她。

      “没有。”

      “你不在的时候也夸。”

      许氏终于笑了,抬手拭了下眼角。

      沈蓼秋把红纸摆正,低声道:“我也很喜欢。”

      这一句说完,她没有再接。

      从前在家里,她总觉得有许多话不必特意说。父亲知道她爱吃哪一家的糕,知道她嘴上嫌竹匣旧,出门却一定带着;她也知道他做活时不爱人站在背后,知道他喝热茶总先吹三下。

      知道的事情太多,便以为日子还长。

      如今她终于有了一个想带给他看的人,只能把名字写在纸上。

      陆泊蘅的手伸过来,轻轻握住她。

      没有用力,却一直没有松。

      过了片刻,沈蓼秋听见她开口。

      “您留下的竹匣,我修过了。边角还能用,只换了一小处。”

      她说得认真,像真在同另一位做手艺的人交代。

      “里头的画也留着。前些日子我们照着旧图改了浅筐,装果子,已经有人再来订。”

      沈蓼秋转头看她。

      陆泊蘅望着碑,继续道:“蓼秋很会做生意,也肯下地。忙起来,有时顾不上吃饭。”

      沈蓼秋本来听得眼热,听到这里,忍不住捏了她一下。

      陆泊蘅便顿住。

      许氏在旁道:“这倒是真的。”

      “母亲。”

      “说你两句,还不许了?”

      沈蓼秋低下头,带着鼻音笑起来。

      陆泊蘅也笑,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抚过。

      “往后我提醒她。她也管着我。”

      这回,沈蓼秋没有反驳。

      下坡时,许氏先走了几步。

      沈蓼秋回头看了一眼。

      日光已移到碑侧,那包糕安安稳稳放在供碟里。她站了一会儿,才转过身,将手重新递给陆泊蘅。

      走到坡下,许氏说要去看看相熟人家的冬菜,让她们先回。

      分开前,她伸手替女儿掸去裙角的草屑。

      “午饭好好吃。”

      “知道。”

      “别回去又拿昨夜剩下的凑合。”

      沈蓼秋笑:“今日有人同您一道管,我还敢么?”

      许氏便看了陆泊蘅一眼。

      陆泊蘅点头。

      两人沿田边往回走,直到看不见母亲的身影,沈蓼秋才轻声道:“他若真见着你,大约要拉着你问半日。”

      “问手艺?”

      “先问手艺,再叫你看他那些竹器。嘴上说做得寻常,你若真只点个头,他能坐不住。”

      陆泊蘅想了想。

      “那我多问几句。”

      “也不必。他自己会讲。”

      沈蓼秋说着,眼睛又弯了一下。

      陆泊蘅没有劝她别难过,只放慢脚步,听她说父亲从前如何给竹篮收口,如何替邻居补坏了的筛子,收人家几个鸡蛋,回来还要被母亲问少没少算工夫。

      走到一处窄埂,她停下来。

      “阿蘅。”

      “嗯?”

      “方才那句话,你不必记着当差事。”

      陆泊蘅望着她。

      “什么话?”

      “管我吃饭。”

      她垂眼踢开路上一粒小石子。

      “我从前也能把自己养活。”

      “我知道。”

      陆泊蘅等她踩稳,才往前走。

      “可我做了饭,想同你一起吃。”

      沈蓼秋脚步慢下来。

      隔了一会儿,她轻轻晃了晃两人牵着的手。

      “那今日吃什么?”

      “你挑。”

      “想吃热汤面,加肉丝,再卧个蛋。”

      “好。”

      “你也加。”

      “好。”

      她这才满意,拉着陆泊蘅往前走。

      往后的几日,田里正忙。

      该挪下地的菜苗不能一直在浅盘里等,沈蓼秋一早便同母亲把几块地的先后排好。靠高处的先栽,低些的地方等沟清完,再往下接。

      陆泊蘅手上的两套果筐也到了收尾的时候。

      竹匠把编好的筐送来,她一只只试进木架,削去略紧的地方。阿顺来取时,照着先前说好的法子,两个人抬着过了门,又专程试了一遍船边。

      这次不必斜着硬挤。

      阿顺站在船上,咧嘴笑道:“这个好,我叔再说是我手笨,我便把筐放下,让他自己来。”

      陆泊蘅扶住筐沿。

      “放稳了再说。”

      院外,沈蓼秋正往篮里装苗,听见这句,笑得险些碰翻手边的竹签。

      等船走了,她抬起头。

      “陆师傅如今连旁人拌嘴都要教?”

      “怕他摔筐。”

      “原来不是心疼人。”

      陆泊蘅走过来,蹲在她身旁,看了看篮里尚未装完的苗。

      “这个才是。”

      沈蓼秋的手停在半空。

      陆泊蘅已接过一只空篮。

      “送哪块地?”

      她望着那人平静的侧脸,过了片刻,才将竹签递过去。

      “西边。你别装太满。”

      “嗯。”

      “还有——”

      陆泊蘅抬眼。

      沈蓼秋忍着笑:“方才那句话,许你再说一次。”

      陆泊蘅眼里也有了笑意。

      “先装苗。”

      许氏看见陆泊蘅下地,先让她站到畦边。

      “脚别踩进来。苗放这里,蓼秋拿着顺手。”

      陆泊蘅便依言放下,挽起衣袖。

      沈蓼秋教了她两回,她就能照着做,只是每一棵都要端详片刻,前后对齐,再低头压稳。

      沈蓼秋在旁栽完一小段,转头看她。

      “你这是要给它们安榫头?”

      陆泊蘅看着自己面前几棵苗。

      “歪了。”

      “菜叶子各朝各的,哪能棵棵一样。”

      她伸手,把陆泊蘅正要再扶的那棵轻轻拨回去。

      “根安稳就成。它往后自己找日头。”

      陆泊蘅看了一会儿,终于放了手。

      许氏从另一畦抬头,笑道:“让她慢慢学。你头一年跟着下地,还把间出来的苗偷偷种回去,说拔了可惜。”

      “母亲怎么什么都说。”

      “今日又没有外人。”

      沈蓼秋抿了抿唇,不再接话。

      陆泊蘅却抬眼看了她一下。

      那目光很轻,沈蓼秋偏偏明白了,低下头继续栽苗,耳边却热了半晌。

      这一忙,直到日头偏西。

      最后一篮空下来,许氏直起腰,看着整好的几畦地,缓缓出了口气。

      “这一块妥了。”

      沈蓼秋站在田埂上,也看了一会儿。

      刚栽下去的菜苗还显得稀疏,叶片沾了水,有些伏着,有些勉强撑起。离能收菜尚有时日,却终于不再挤在浅盘里。

      她把空篮叠好,弯腰去提,陆泊蘅已经接过去一半。

      “回家?”

      “回。”

      傍晚洗净手脚,沈蓼秋才发觉腰有些酸。

      她扶着门框站了片刻,正想去搬凳子,陆泊蘅从屋里出来,把一张新凳搁到她面前。

      比原来的高些,凳面也宽,边缘磨得圆润。

      沈蓼秋一怔。

      “严师傅送来了?”

      “午后托人带来的。你那时在地里。”

      她坐下试了试,脚能稳稳踩地,膝盖不再屈得那么高。

      陆泊蘅蹲在旁边,问:“怎样?”

      “好。”

      沈蓼秋摸过凳沿,又笑道:“以后我在这儿坐久了,你们可别嫌我懒。”

      “坐多久?”

      “吃完饭坐到睡觉。”

      “那我把茶拿来。”

      陆泊蘅果然起身去倒茶。

      晚饭是早些时候炖好的肉,添一盘清炒的嫩菜,两人便坐在门边吃。院中木料已经收拢,洗过的空筐倒扣着,风从河上来,不冷,吹散了一身忙出来的燥热。

      吃到一半,沈蓼秋想起箱上的铜扣。

      “装好了么?”

      “还没有,等最后一道磨好。”

      “我想留着原来的颜色,不必磨得太亮。”

      陆泊蘅点头。

      “好。”

      沈蓼秋夹起一片菜,慢慢吃了,才又道:“等箱子做好,我想把爹那张旧图也放进去。”

      “与种子放一层?”

      “分开。种子常拿,别把纸磨坏了。”

      陆泊蘅在心里记下,又给她添了半碗汤。

      饭后,沈蓼秋果真赖在新凳上不肯起来。

      陆泊蘅收完碗回来,见她仰着脸看自己,便停在她身前。

      “还要什么?”

      沈蓼秋伸出手。

      “你弯一弯腰。”

      陆泊蘅照做。

      她在那人唇上亲了一下,没有立刻退开,鼻尖轻轻碰着鼻尖。

      “今日辛苦陆师傅。”

      “种得慢,也算?”

      “算。”

      沈蓼秋牵住她的衣袖,笑意温软。

      “往后教会了,便快了。”

      陆泊蘅低头又亲了亲她,随后拉过另一张凳子,在她身旁坐下。

      天还没有全黑。

      沈蓼秋将手放进她掌心,望着院外渐渐暗下去的水面,忽然很想等下回去看父亲时,再同他说一说。

      她如今有人陪着吃饭,也有人陪着学种菜。

      今日的肉炖得很好。

      地里的苗,也都栽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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