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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请帖上的名字 ...

  •   日子定在下月廿六,算来还有四十来日。

      先前圈下的那一日,两个人后来又看了几回。衣裳赶得上,手里的活也能交清,只是前后挨得太紧,真有哪一桩耽搁,便得一路追着赶。

      沈蓼秋拿着那张纸,想了半晌,将笔搁下。

      “我想那几日只忙咱们自己的事。”

      陆泊蘅抬眼。

      “别拜完堂,还惦记着谁家的筐没送。”

      她说得认真,陆泊蘅听着却笑了。

      “不会。”

      “如今说不会,真有人到门前叫陆师傅,我怕你连袖子都来不及换,就跟去了。”

      陆泊蘅将纸拉近些,在下月廿六旁重新画了个圈。

      “那便早些告诉他们,那几日不接活。”

      沈蓼秋看着新画的圈,心里一下宽松了。

      她们将日子分别告诉两边长辈。过了几日,温秀禾的回信送到,说陆父已同船上商量妥当,姨母做衣裳也从容。末尾又问了一句,家里的被褥可预备好了,夜里渐凉,别只想着外头穿得好看。

      沈蓼秋凑在陆泊蘅身旁读完,先往窗外望了一眼。

      日光仍暖,檐下的风却已有些清爽的凉意。

      “该添一床厚些的。”

      陆泊蘅点头。

      “明日一道去挑。”

      “挑宽些。”

      沈蓼秋说完,眼里慢慢浮出笑意。

      陆泊蘅看见了。

      “怎么?”

      “想起有人说过,自己不占多少地方。”

      陆泊蘅静了片刻。

      “如今挤着你了?”

      沈蓼秋故意想了一会儿。

      “还成。就是睡着以后,不大守自己那半边。”

      陆泊蘅望着她,唇边也有了笑。

      “你醒着的时候,也没守。”

      沈蓼秋将信折好,往她手里一放。

      “去收你的木料。”

      新被褥是在第二日订的。

      两人先摸过里料,又请铺里的人将絮好的样被展开。沈蓼秋伸手按了按,觉得蓬松,便示意陆泊蘅也来试。

      铺里的妇人听说是成亲用,笑着拿来一块红色被面。

      “这个喜庆。”

      沈蓼秋看中了边上细细的花纹,陆泊蘅则把被里翻过来,摸了摸贴身的那一面。

      “这块软。”

      “盖着才舒服。”妇人道,“外头好看,里头也不能扎人。”

      沈蓼秋听得点头,将两样都定下来,又添了一床薄些的,留着换洗。

      付过钱,她们往外走,陆泊蘅忽然停在隔壁纸铺前。

      门口挂着几张裁好的红纸,风吹过,轻轻翻动。

      沈蓼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写请帖?”

      “嗯。”

      村里近邻,登门说一声也就到了。可有些人住得远,得托船捎话;还有些人,她们想亲自去请。

      沈蓼秋摸了摸纸边。

      “买些罢。”

      挑纸时,她倒比挑被面还仔细。太薄的怕折坏,太艳的又晃眼,最后选了颜色沉稳些的一叠,连同墨一起带回家。

      真正落笔,是当日晚饭以后。

      桌子擦净,茶盏挪到远处,红纸依次铺开。陆泊蘅将灯拨亮些,拿来压纸的木条。

      沈蓼秋先在普通纸上拟了一遍。

      日期,地方,请来吃喜酒的话。

      写到落款,她停住了。

      陆泊蘅俯身看。

      “哪里不妥?”

      “没有。”

      沈蓼秋垂眼,将自己的名字写下,又在旁边添上陆泊蘅。

      她们的名字早已一同出现在果筐的图上。

      那时看着高兴,如今却又不同。纸上没有尺寸,也没有料钱,只有一个尚未到来的日子,和她们打算一同过的往后。

      陆泊蘅坐到她身旁,将纸往两人中间挪了一点。

      “照这个写?”

      沈蓼秋点头。

      “你的字稳,你来写前头。我写名字。”

      陆泊蘅接过笔,写了两行,却又停下来。

      “怎么了?”

      “离得太近。”

      沈蓼秋低头看了看纸。

      “这两行?”

      “你。”

      她说得平静,握笔的手却悬着,耳廓在灯下透出一点红。

      沈蓼秋原本要退,瞧见以后,反倒托着腮笑起来。

      “陆师傅画榫眼时,我坐旁边也没见你写歪。”

      陆泊蘅转过脸。

      “这个不一样。”

      沈蓼秋的笑慢慢软下来。

      她没再逗,只把凳子往旁边挪开少许,替她压住纸角。

      等那几行字写好,她才接过笔,郑重添上两个人的名字。

      第一张请帖在灯下晾着。

      谁都没有急着收。

      写到要请的人,陆泊蘅先报了严师傅。

      沈蓼秋记下,又添上陈婶、龙婶与孟嫂。罗婆婆、何娘子,自然也要请。镇上的苏掌柜与秦娘子,虽是做买卖认识,来往久了,也早不只见面问价。

      写到许照溪时,沈蓼秋另取了一张红纸。

      陆泊蘅看她。

      “分开写?”

      “各请各的。”

      沈蓼秋抿着笑,将纸铺好。

      “省得有人又说,她只是去理账,顺便跟着来吃饭。”

      陆泊蘅听懂了,也笑了一下。

      几张写完,桌上剩下的空纸渐渐少了。

      陆泊蘅的笔却停了许久。

      沈蓼秋没有催,倒了半盏温茶递给她。等她喝过,才问:“在想叔父?”

      陆泊蘅握着杯子,点头。

      她并不是忽然忘了船坊里的事。

      那些不好听的话,没换的料,逼她落名时叔父的神情,都记得清楚。可真要办自己的喜事,旧日一起吃过的饭、逢年过节院里挂起的灯,又会一并想起来。

      “母亲说,由我自己定。”她道。

      沈蓼秋望着她。

      “你想请么?”

      陆泊蘅想了一会儿。

      “想告诉他。来不来,随他。”

      “那就写一张。”

      陆泊蘅转头。

      沈蓼秋将一张红纸放到她面前,手掌轻轻抚过折痕。

      “咱们那日忙着高兴,不忙着同谁争旧事。”

      陆泊蘅看着她,片刻后,眼神松下来。

      “好。”

      这一张,她从头到尾自己写。

      写完便放到一旁,没有重新读许多遍。

      第二日下午,两人先去了严师傅家。

      老人正坐在门口修一只旧木盆,眼前落下一张红纸时,起初还以为是谁家托他做东西。

      看清上头的字,他手里的小刀便搁下了。

      “定了?”

      陆泊蘅点头。

      “下月廿六。您早些来。”

      严师傅把请帖拿远一点,又往近处挪了挪,最后起身走到亮处,认认真真看了一遍。

      沈蓼秋见他眯着眼,刚要念给他听,他已经笑起来。

      “这几个字还认得。”

      他将请帖收进里屋,出来时,手上竟已洗得干净。

      “正好,进来看看。前些日子攒了几块料——”

      陆泊蘅连忙道:“师傅,您来吃饭就好。”

      “又没说给你。”

      老人背着手往里走,走了两步,回头看沈蓼秋。

      “给蓼秋做个小凳,坐着择菜用。她那张,我上回见过,太低,坐久了腰累。”

      沈蓼秋怔了一下。

      她没想到老人不过来过几回,连这个也留意到了。

      “那我先谢您。”

      严师傅摆摆手,笑着去寻料。

      临走时,陆泊蘅将另一封帖子交给他,请他到船坊时替自己带去。

      老人看过封面,没劝,也没多问,只点了点头。

      “给你带到。”

      从门前走开,陆泊蘅缓缓舒出一口气。

      沈蓼秋伸手,她便握住了。

      两人没有再谈船坊,沿着河边往镇上去。

      秦娘子接到帖子时,正拿长柄勺撇酱缸边上的浮沫。

      她腾不开手,叫沈蓼秋先放柜上。

      许照溪抬头看了一眼,伸手将柜台擦净,才接过来。

      一张给秦娘子,一张给她。

      两张并排放好,她看了片刻,抬眼笑道:“我也有?”

      “自然有。”

      沈蓼秋将她那张往前推了推。

      “许姑娘那日若忙,也请腾一顿饭的工夫。”

      “腾得出来。”

      她答得很快。

      秦娘子洗净手走过来,先看日期,再看落款,唇边的笑越来越深。

      “终于定了。要备多少桌?菜可有人帮着掌勺?”

      “还在合人数。总归不能那日让我俩站在灶前。”

      “这就对了。”

      秦娘子将帖子收好,想了一下。

      “酱菜我给你们留。到时提前来取,别赶着当日。”

      沈蓼秋没有推来推去,笑着道了谢,又说酒菜已经开始打听,等人数定下便去订。

      秦娘子听得高兴,拿出一小碟新腌的脆菜让她尝。

      沈蓼秋吃过,夸了两句,便与陆泊蘅告辞。

      走到门边,她听见许照溪在身后问:“那日一起去?”

      秦娘子道:“你认得路?”

      “不认得。”

      “那跟着我。”

      沈蓼秋低着头跨过门槛,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陆泊蘅扶了扶她手里的篮子。

      “路不平,别只顾着笑。”

      她抬头,望见陆泊蘅眼里也有笑意,便伸手在她掌心挠了一下。

      回芦湾时,天还没黑。

      沈蓼秋先去老宅,告诉母亲送帖的事。陆泊蘅将余下的帖子带回家,等她吃过晚饭再一道去请邻里。

      许氏正给祖母穿针。

      听说严师傅要做小凳,祖母笑着说了一句:“好,往后她坐着,也记得是谁疼她。”

      沈蓼秋在床边坐下,看着祖母膝上那一小块红布。

      上头只绣了几片叶子,针脚不如旧时细,却仍整齐。

      “别赶。”她伸手摸了摸,“还有四十来日呢。”

      祖母没有同她争,果真将布收起来。

      许氏去放针线,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小布包。

      里面是几枚磨旧的铜扣。

      “你父亲留下的。原先想做只箱子,扣子先买了,木头却一直没寻到合适的。”

      沈蓼秋脸上的笑慢慢停住。

      她拿起一枚,铜面被旧布擦得微亮,边角很圆。

      “给我的?”

      许氏点头。

      屋外有孩子跑过,脚步声远了,屋里便显得格外安静。

      沈蓼秋低头看了许久,才轻轻道:“我都不知道。”

      “他不许说,怕说早了,你日日催他。”

      许氏笑了一下,眼角却有些湿。

      沈蓼秋攥着那枚铜扣,也笑。

      “我哪有那么急。”

      话出口,鼻尖忽然酸了。

      她抬手擦了一下眼角,没遮得住,便索性伏到母亲膝边。许氏轻轻抚着她的背,也没有劝她别哭。

      祖母在旁坐了一会儿,将帕子放进她手里。

      “拿回去给阿蘅看看。用得上便用,用不上,好好收着。”

      沈蓼秋低低应了。

      她回家时,陆泊蘅正在桌边磨一块箱板。

      听见脚步,那人抬起头,只看一眼,便放下了手里的东西。

      沈蓼秋将布包搁到她面前。

      “我父亲留的。”

      陆泊蘅没有急着拆,先拉过凳子,让她坐下。

      等听她说完,才将铜扣一枚枚摊开,翻看背面的旧孔,又取来那张箱子图。

      “能用。”

      沈蓼秋抬头。

      “真的?”

      “这里改一点便成。尺寸还没定死。”

      陆泊蘅指给她看,没有说安慰的话,只把该怎样装、哪里留些余地,慢慢讲清楚。

      沈蓼秋听着,心里一点点安定下来。

      她擦净眼角,将那几枚铜扣重新拢好。

      “那就用这个。”

      陆泊蘅点头,又伸手把她拉近些。

      沈蓼秋靠过去,额头抵在她肩上。

      “今日明明是去送喜帖的。”

      “想他,也能高兴。”

      陆泊蘅的手轻轻落在她背后。

      她没再说话,只陪她坐着。

      过了好一会儿,沈蓼秋才直起身,望着桌上还未写完的红纸。

      “给我留一张空的。”

      陆泊蘅取出一张,递到她手里。

      “想写什么?”

      沈蓼秋低头铺平纸,重新蘸了墨。

      “过几日去看看他,告诉他,我定了亲,日子也挑好了。”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随后落下。

      下月廿六。

      她写完,侧过脸看了一眼身旁的人,又在下面添上两个名字。

      这一次,字没有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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