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半尺宽的地方 ...
-
那筐泥最后还是倒回了地上。
沈蓼秋舍不得,先把上层稍干些的刮出来,又拣去碎竹屑,摊在屋檐下。陆泊蘅拆开木框,将沉下去那侧的竹节放到耳边,晃了一下。
里头有水声。
“这根裂了。”
竹身表面只一道细纹,原先沾着泥,不易看出。沈蓼秋凑近,伸手摸过裂缝,指腹便沾了水。
“所以才歪?”
“不全是。绑得太窄,土又偏在这一边。”
陆泊蘅拿枝条拨着土,将先前落水的位置画给她看。沈蓼秋听了一会儿,往那只旧筐上比画。
“若两头都伸出去些呢?”
“得加宽。”
“多宽?”
陆泊蘅摊开手,两边各比了个距离。
沈蓼秋一看,眉头皱起来。
“那能装土的地方,倒只有中间一点。”
“先要稳。”
“再添一筐,摊薄些?”
“那便再添料。”
沈蓼秋闭上嘴。
她想得很热闹,账却不许。
陆泊蘅见她盯着地上的框不动,便将枝条递过去,让她自己画。沈蓼秋接过,蹲在那儿改了好几回,横的竖的挨着摆,最后发现,无论怎么省,若还想多装土,总得多用竹。
她无奈地抬头。
陆泊蘅正在等。
“你早知道?”
“大约知道。”
“那还看我画这么久?”
“你说不定有别的办法。”
这话听不出打趣,沈蓼秋倒不好再瞪她。她拿鞋尖抹掉自己那一地乱线,重新蹲下,将木筐里的土摊得更匀些。
“先做小的。小的成了,再说大的。”
陆泊蘅应了一声,将可用的竹段分到一边。
日头渐斜,田水被照得一半金、一半灰。她们没再急着下水,陆泊蘅回船上收工具,沈蓼秋则去陈婶家借一只小秤,顺带问几根粗竹的价。
陈婶正在择菜。
听说她还要竹,先抬头看看天。
“买船不过瘾,又要搭桥?”
“不搭桥,做点东西。”
“什么东西?”
沈蓼秋迟疑一下。
她不是信不过陈婶,只是东西尚未做成,解释起来费口舌。可陈婶瞧着她从小长大,她一犹豫,便知道她又有了什么主意。
“罢了,不问你。后头有两根,前年搭棚剩的。你挑着用,别拿朽的。”
沈蓼秋去挑竹,回来把铜钱搁在菜篮边。
陈婶眼一瞪:“几根旧竹还同我算!”
“我拿来做生意的。”
“做成了再给。”
“没做成,你岂不亏?”
“那你下回来吃饭,少吃两碗。”
沈蓼秋笑得肩膀直颤。
她到底只拿了一根,又将钱压在篮底。临走时,陈婶塞来一把小葱、半碗腌豆角,还多问了一句那位修船姑娘。
“人可好相处?”
“好。”沈蓼秋答得快。
陈婶看她。
她想了想,又补充:“做事也好。”
“那便好。自己一个人在外头,有个能搭把手的人,比什么都强。”
沈蓼秋低头将小葱放进篮子,没接这句。
•
第二日天刚亮,陆泊蘅便来了。
她昨日回匠舍换过衣裳,今日袖口干净,长发也重新束好,肩上扛着工具,手里还提了一小包东西。
沈蓼秋正在生火。旧屋的灶没塌,只烟道有些堵,她蹲着添柴,被呛得眼睛发红,抬头时像刚哭过。
陆泊蘅脚步一顿。
“呛的。”沈蓼秋立刻道。
“我没问。”
“你脸上问了。”
陆泊蘅把东西放下,绕到屋后。没多久,烟道里簌簌落下一团积灰,灶膛里的火便顺了,烟也不再往脸上扑。
沈蓼秋拿火钳扒了扒柴,冲外头道:“这个也记工钱?”
“一碗热水。”
“好说。”
她盛出来的是一碗稠粥。
陆泊蘅看她一眼,没再改价。
两人吃过饭,先去修船。龙婶帮着将船移到平缓浅滩,卸掉重物,陆泊蘅察过船底,按原先的打算补缝。沈蓼秋坐在船篷下缝补旧洞,不懂的便问,问过再下针。
她的针脚不算漂亮,胜在细密。第一片边卷得太窄,陆泊蘅指出来,她拆了重缝,也不嫌麻烦。
午前忙完,船暂留在滩边。龙婶替她们看着,两人回旧屋吃了些饭,才继续昨日的木框。
新竹挑过,节间完整。陆泊蘅削去刺手的枝节,沈蓼秋在旁捻绳、递料,把要装的湿土过了秤,另记在一片薄木板上。
陆泊蘅每绑一处,她便用手推一推。
“这里动了。”
“还没收紧。”
“这里呢?”
“那里要留一点余地。”
“为什么?”
陆泊蘅便停下来解释。
她讲得不快,有时说到一半,索性拿两根短竹演给沈蓼秋看。沈蓼秋看懂了,便不再乱碰,只把绳尾剪齐,收在一旁。
午后的屋檐下,有竹屑的清气,也有新翻泥土的潮气。太阳照到膝边,暖得人背上微微发热。沈蓼秋抬手擦汗,手背上的泥却蹭到了额角。
陆泊蘅递来一块布。
“脸上。”
沈蓼秋照着擦了一下。
“这里?”
“偏些。”
她又擦。
陆泊蘅看着那道泥印被越抹越长,终于伸出一根干净手指,在自己额边点了点。
“这一侧。”
沈蓼秋明白过来,擦干净了,又端起水碗照了照,确认不曾留下一张花脸。
陆泊蘅低头收绳,唇边却有一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
“你再笑,下回就往你脸上抹。”
“我手上也有。”
沈蓼秋看见她掌心比自己更多的泥,识时务地坐正了。
这一次,木框下水后没有立刻倾斜。
两人一左一右托着,慢慢松手。
框身轻轻晃了两下,浮住了。
沈蓼秋屏住呼吸,等了片刻,抬眼去看陆泊蘅。后者也正在看水线,抬手示意她先别动。
陆泊蘅拿一瓢水,把土重新浇匀。
木框往下沉了些,停住。
又过片刻,她用指节轻推一角。浮床摇晃,缓缓回正,筐沿仍高出水面一截。
沈蓼秋这才敢出声。
“成了?”
“浮住了。”
陆泊蘅说得谨慎,“还得看过一夜。绳泡水会松,风来时也不同。”
沈蓼秋点头,却怎么也压不住嘴角。
她站起来,绕着岸边走了几步,从这边看,又从那边看。明明只是半人来长的一架竹木,上头盛着黑乎乎的土,在她眼里,却比镇上铺子里刷了新漆的柜台还顺眼。
她忍不住蹲下,伸指碰了碰那道水线。
“原来真能。”
陆泊蘅站在她身旁,没有出声。
她做过不少东西,船、橹、桌椅、柜门。有人验活时先挑毛病,有人拿到便走,也有人只记得问还能不能便宜。眼前这人却看着一只粗陋的浮框,高兴得蹲了半天。
她看了一会儿,才低头收拾余料。
沈蓼秋忽然回头:“我能放种了么?”
“先等——”
“过一夜。”她接得快,“记着呢。”
风恰在这时从湾口送来。
浮框轻轻打了个转,向外挪了半尺,牵住它的临时细绳慢慢绷直。沈蓼秋脸上的笑僵住,手已经伸出去,陆泊蘅却先一步按住框角,将它拉近岸边。
“还缺桩。”
两人对视一眼,又各自去拿工具。
沈蓼秋叹了口气:“这田的腿脚,倒比我勤快。”
陆泊蘅削着桩头:“所以先拴住。”
桩打在背风浅湾,两头分开牵住,留了随水涨落的余量。忙完时,太阳已经落到对岸树梢后。
沈蓼秋站在浮框旁,不肯走。
“你这样看,它也不会长苗。”陆泊蘅道。
“我知道。”
她又看了一眼,才把手里的工具递回去。
陆泊蘅却没有接全,只取走木槌,将那把刮土的小片刀留给她。
“这个你用得上。”
沈蓼秋低头。刀柄新缠过细绳,握上去不滑,刃口也不像原先那样扎手。
“多少钱?”
“旧的,借你。”
她抬起眼,看见陆泊蘅已转身去提木箱,便将那句谢谢咽慢了些,末了还是轻声说了。
陆泊蘅回头:“什么?”
“说你借东西,也不怕我弄丢。”
“你记账。”
沈蓼秋笑出了声。
她把小刀擦净,认真收进袖袋。
两人往屋里走,门前那块窄窄的干地被竹屑、绳头和浅筐占满。沈蓼秋抱起一个筐,往自己那侧挪了挪,腾出半尺宽的位置。
“明日木箱搁这里,淋不着。”
陆泊蘅看着那块地方,点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