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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二十文的试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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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别装土。”
陆泊蘅将两块碎木放在地上,拿树枝画了个框。
沈蓼秋蹲在她对面,刚要说自己少装些,便听她续道:“土干时和浇透时,不是一回事。你称一筐湿的给我看。”
旧屋门前有只破浅筐,竹篾断了两根,底倒还齐整。沈蓼秋取出来,按从前育苗的用法铺了薄薄一层碎草,拌土填上。她没舍得用两包菜种,只拿手指比出播种的深浅。
陆泊蘅试了试分量,又提来半桶水。
“浇到什么样?”
“匀着浇,不积水。你这样倒下去,土要板。”
沈蓼秋接过水瓢,手腕微倾,让水顺着指缝散下来。她做得熟,湿色一寸寸铺开,筐里没有被冲出坑。
陆泊蘅在旁边看着。
这姑娘昨日数钱时十足精明,舀船底水时却有些手忙脚乱,如今碰到土,动作忽然就稳了。她不用特意去量,手指往下探一探,便知道哪处还干,哪处已经够了。
“现在提。”
陆泊蘅提起浅筐,眉心轻动。
重了不少。
“若再铺厚呢?”
“育小苗先不必厚。长大了要移,不能一直在这筐里。”
陆泊蘅点头,将地上的框划去一半。
“那做小的。先看浮不浮,再看稳不稳。”
沈蓼秋问:“大约多少钱?”
陆泊蘅看向门边堆着的旧竹、碎板,挑起两根察看断口,又放下。
“这些能用一部分。绳和补料另算。先花二十文以内,多了停下。”
“工钱呢?”
“船修完,顺手试。”
沈蓼秋没有立刻应。
她不是听不懂这句顺手。有人顺手帮忙,便有人顺手占便宜,日子一长,再多的好意也能磨得干净。
“材料二十文。”她拿树枝,在地上写了个二十,“做成了再商量工钱,做不成,也算我请你帮一天忙,给三十文。这样行不行?”
陆泊蘅看着那个被她写歪的“三”,过了片刻,道:“半天够试第一回。十五文。”
沈蓼秋笑了。
“哪有这么还价的?”
“不够半天,照十五算。”
“这句听着才像做生意。”
两人议定,便各自收拾。陆泊蘅午后要进镇,沈蓼秋也要买针线、还早食的碗,顺道去种子铺瞧瞧,便一起走。
旧屋门能锁,里头干地也比船上多。沈蓼秋把被褥搬回来,用两块板垫高,又拿旧席挡住漏雨的半边。她忙着,陆泊蘅便在门前替她将两根倒钉敲平。
小锤敲了几下,原本咬衣裳的门框平整了。
沈蓼秋从屋里出来,陆泊蘅已将锤收起,像什么也没做。
她没说破,只锁好门,走过去接下那人手里的竹篮。
“空的,我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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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子沿河铺开,两头是小桥,中间一条石板街。昨夜的雨水还存于石缝,卖鱼的摊主不断泼水,街边湿气里混着豆浆、炊饼和河鲜的味道。
沈蓼秋先在熟识的钱铺兑了一小块碎银,铜钱收在里袋,只留够买东西的在外。陆泊蘅等在门旁,并不问她兑了多少。
她们在桥头分开。
“我去交东西。”陆泊蘅拍了拍长布包,里面装着一支做好的小橹柄,“约莫半个时辰。”
“那我在种子铺等你。”
陆泊蘅应下,往河西去。
沈蓼秋一路慢慢逛,买针、买线、挑麻绳,遇到卖旧麻袋的摊子,也停下翻看。她不是什么都买,问了价,便在心里记一笔。
到了种子铺,老掌柜正跟人争论。
“去年用着好,今年就一定好?你家地也得养,哪能全赖种子。”
来人抱怨几句,到底还是买走一包。老掌柜收好钱,见沈蓼秋站在门旁,便招呼:“蓼秋,今日要什么?”
“先看看。”
她掀开一只小木斗的盖布,拈几粒菜种放到掌心。种子饱满,颜色匀,搓过没有潮黏感,闻着也没陈霉味。
“这批哪儿来的?”
“上湾周家的。秋里留的种,年前收进来。”
“试过发芽么?”
老掌柜从柜后拿出一个小碟。湿布里有几粒裂开,露着细白的尖,也有几粒没动静。
沈蓼秋数了数,又问放了几日,没急着买。
她家里两包种,一包从前留下的,一包是分家时伯母给的。留种的自己心里有数,另一包只说能用,却不知放了多久。眼下钱紧,种错一批,赔的更是时日。
“给我称一点,够做两小筐。不要多。”
老掌柜用小戥子称好,问她是不是还种西边那片地。
“换地方了。”
“哪里?”
“芦湾上头,三亩低田。”
老掌柜抬眼。
沈蓼秋知道他要说什么,先笑着道:“我知道水深,没打算把种撒进去喂鱼。”
“那就好。”老掌柜把纸包递来,“小苗怕沤,别心急。”
她应了,正要付钱,门外有人叫掌柜备六斤萝卜种。一个穿青布衫的妇人抱着空篮进来,眉梢带着疲色,袖口全是泥点。
“还要些小菘菜。昨夜那场雨,我家苗床泡了半边,得补。”
沈蓼秋转身让路。
妇人等着称种,低声与掌柜算起时日。她家供着两处食肆,原先菜地里有能采的,后头却要靠新苗接上。如今烂了一批,晚种几日,往后便可能断几日货。
“别人家买些苗呢?”沈蓼秋问。
妇人看过来:“问过两家,也淹了。能用的,人家自家还不够。”
沈蓼秋点点头,没往下接。
她本想记个姓名,转念一想,自己那筐土还在门前,连能不能浮都不知道,何必先叫人空盼。
只把那妇人买的种、说的时日记在了心里。
出铺子时,陆泊蘅已站在檐下。
她手里的长布包空了,肩背却比来时松快些。见沈蓼秋出来,顺手替她接了一卷粗麻布。
“买齐了?”
“齐了。”沈蓼秋看她袖口,“你呢?”
“工钱收到了。”
说罢,陆泊蘅往旁边卖饼的摊子走,买了两个热饼,将一个递来。
沈蓼秋没有立即接。
“今早的粥钱?”
“午饭。”
“说好我请你帮忙,供饭的。”
陆泊蘅把纸包往她掌心一放。
“还没开始帮。”
饼刚出锅,烫得沈蓼秋换了一下手。她低头咬开,葱香里裹着一点咸鲜,竟还有碎肉。
她抬头时,陆泊蘅正看河上的船,神色寻常。
沈蓼秋便也没再问,只将饼纸往上折了折,接住掉下来的芝麻。
回程经过木料铺,掌柜从门里叫住陆泊蘅。
“阿蘅!你当真不回去了?”
陆泊蘅停下。
掌柜看一眼沈蓼秋,话说得含糊:“那边又托人来问。做了一半的活,旁人接不上,价钱还能谈。”
“我该交的已交清。”
“何苦跟自家人拧着?那批料——”
“换过了么?”
掌柜不说话。
陆泊蘅便点了点头:“我改日再来买料。”
她走得不急,脸上也没什么恼色。沈蓼秋跟上去,直到过了桥才问:“不想接的活?”
“嗯。”
“那就不接。”
陆泊蘅侧目看她。
沈蓼秋正把最后一点饼吃完,嘴里鼓着,不便多说,只拍了拍篮中的麻绳,待咽下去才道:“我这一筐土,还等着你呢。”
风从桥下吹上来,陆泊蘅垂眼,伸手将她肩上快滑落的布卷推正。
“先说好。”
“什么?”
“未必成。”
“知道。成不成,十五文都有。”
沈蓼秋一脸公道,陆泊蘅便没再说什么。
到旧屋时,午后阳光终于透过云层。两人将早晨那筐土抬到湾边,陆泊蘅用旧木片拼了个临时框,下面绑上几截竹,先不下种,只放进浅水试。
木框浮住了。
沈蓼秋眼睛一亮,刚要松手,框的一角却慢慢沉下去,筐沿挨到水面。
“别——”
她一句话还没说完,半筐泥汤已经漫了出来。
两人一齐伸手,将它捞回岸边。
陆泊蘅的袖口又湿了。
沈蓼秋看着掌心糊满的泥,再看那只歪斜的筐,半晌道:“倒是浮过一会儿。”
陆泊蘅抬眼。
“还试?”
“试。”
沈蓼秋从篮里取出干布,递给她。
“二十文还没花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