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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这一回,算我的 ...

  •   沈蓼秋是被敲门声惊醒的。

      天尚未亮透,门板已经响了三遍。外头有人喊:“屋里有人么?出来认认,这东西是不是你家的!”

      她昨夜守着灶火烘潮席,睡得晚,闻声坐起来时,脑子还没醒,手先往枕边的钱袋摸了一下。

      钱在。

      船呢?

      她趿鞋出去,一眼看见了田埂上的木框。

      心里顿时一沉。

      昨日还好好浮在水里的苗床,此刻歪在泥上。拴绳拖出老长,一角竹架被扯松,筐里的土滑出去一半,露出底下编得稀疏的篾条。

      她前日刚播的种。

      沈蓼秋脚步快了起来,走到跟前,却又停住。

      倒在外头的湿土上,隐约有几根细白的芽。

      还没见过日头,便给翻出来了。

      “是你的?”

      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披着旧蓑衣,右腿裤管湿到膝上,脸上还带着火气。岸边泊着一条窄船,船上搁了几板豆腐,边角碎得不成样子。

      沈蓼秋蹲下,把那几根白芽连土轻轻拢起。

      “是我的。怎么了?”

      “怎么了?”男人指着水面,“天不亮走船,谁看得见你这根绳!我一篙下去,船没走,倒绊了个趔趄。东西摆在这儿,也不挂个标,你叫旁人怎么过?”

      沈蓼秋抬头。

      一根细绳从岸桩牵出去,斜斜横在水里。她们原将木框固定在贴岸的浅湾,昨夜水退了一截,原先半沉的旧石阶露出来,正对着绳子。

      男人显然是在这里停船装货,船头进来,恰好兜住。

      她看了片刻,站起来。

      “您先别急。我去看看。”

      “这还能赖?”

      “没说赖。”沈蓼秋把沾泥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我得知道坏了多少,才赔得明白。”

      男人大概备着一肚子吵架的话,被她这样一接,反倒噎住。

      船上是清早要送去镇里的豆腐,最上面一板滑撞了船帮,整角塌了。沈蓼秋低头察看,没伸手碰,只问他这一板原卖多少钱。

      听完价,她又看一眼碎豆腐。

      “按整的赔,这板给我,成么?”

      男人皱眉:“你拿回去也卖不了。”

      “我自己吃。今日豆腐,明日豆腐,吃到梦里见着豆子都绕道。”

      男人嘴角动了一下,忍住了。

      “我也不是讹你。”

      “知道。您还替我把框拖上岸,没让它顺河去,我该谢您。”

      沈蓼秋说着,又看向那只歪倒的筐,声音低了些。

      “可下回若再碰见,劳您喊我一声。这里头刚下了种。”

      男人顺着她目光看过去,火气慢慢消下去。

      他方才只当是装泥的破筐。

      两人正说着,田埂那头传来脚步声。

      陆泊蘅提着工具箱,走得比平日快,目光扫过岸上的木框,又落到沈蓼秋身上。

      “伤着了?”

      沈蓼秋摇头。

      陆泊蘅这才看绳。

      她蹲下摸过磨白的绳身,顺着看向旧石阶,不等沈蓼秋说话,便明白了大半。

      “位置是我定的。”

      她直起身,对那男人道:“损了什么,我赔。”

      沈蓼秋转头看她。

      “我已经说好了。”

      “这根绳——”

      “我也瞧着系的。”

      两个人对视片刻。

      陆泊蘅的唇抿得很直。她一夜未见,眼下多了一点淡青,右肩还沾着工具箱带子蹭出的木灰,显然是刚从匠舍过来。

      沈蓼秋忽然不大想当着外人同她争。

      她从袖袋里取钱,数给男人,留了住处,又问出对方姓周,日日从这处装货。

      “往后这里给您留着。今日耽误您了。”

      周豆腐接钱时,退回来两枚。

      “我拖的时候也没留神,把你土弄散了。算各让些。”

      他说完,自己去抬那板坏豆腐,搁在旧屋门前,才撑船离开。

      水面渐渐平静。

      沈蓼秋低头,把退回的两枚钱攥在掌心。

      好一会儿,她才道:“也不算全亏。”

      陆泊蘅看她。

      “至少今日有菜了。”

      这句话没逗笑谁。

      连沈蓼秋自己都笑得有些勉强。

      她蹲下来捡苗土。

      陆泊蘅放下木箱,也跟着蹲下,将松脱的竹架拆开。

      那些细白的芽太小,夹在泥里,稍一用力便折。沈蓼秋拿小木片托着,一点一点放回筐里,越往下找,动作越慢。

      陆泊蘅看着她的手。

      她平日话多,算钱也好,干活也好,总有两句能说。此刻却不出声,只有指甲边一点点嵌进黑泥。

      “未必全坏。”陆泊蘅道。

      “嗯。”

      “岸上那筐还在。”

      “我知道。”

      沈蓼秋又拢起一点土,忽然吸了口气。

      一根断竹刺扎进指腹。

      陆泊蘅伸手握住她手腕。

      “别动。”

      沈蓼秋下意识想抽手:“小刺,我自己——”

      那只手没有使劲,却稳稳托着她。陆泊蘅将她的指尖转向亮处,眉头微蹙,低头看得很仔细。

      天边泛起一点淡白。

      沈蓼秋能看清她睫毛上的细小水珠,也看见她鼻梁旁那颗很浅的痣。先前总隔着灯、隔着木箱,竟没留意过。

      陆泊蘅抬眼:“疼?”

      沈蓼秋眨了下眼,赶紧看回自己的手。

      “一点。”

      她顿了顿,添一句:“你若皱得再厉害些,我倒要以为这根手指保不住。”

      陆泊蘅看她片刻,眉间终于松开。

      “还有心思说笑。”

      “不能白疼。”

      回屋后,陆泊蘅用清水替她洗掉指上的泥,又从工具箱里取出细镊,将露在外头的竹刺夹出来。

      沈蓼秋原还坐得端正,刺一动,肩膀便缩了一下。

      陆泊蘅的手跟着停住。

      “马上。”

      声音低低的,离得近,像只说给她一个人听。

      沈蓼秋忽然不说话了。

      竹刺取出来,指尖冒出一粒极小的血珠。陆泊蘅拿干净布角轻轻按住,确认没留下碎刺,才松开她。

      手腕上那一点温度却还在。

      沈蓼秋低头揉了揉,并不看她。

      “你方才不该抢着赔。”

      陆泊蘅收镊子的动作顿住。

      “绳是我牵的。”

      “地是我挑的,主意是我出的。我日日走那儿,也没想起退水后要过船。”沈蓼秋抬头,“我请你做东西,又不是请你来替我担所有错处。”

      陆泊蘅没出声。

      她不习惯听这样的话。

      在船坊,做得对是应该,做错了是谁经手便找谁。久而久之,她便惯于先把事情揽住,免得往后扯个没完。

      沈蓼秋却把那两枚退回来的铜钱搁到桌上。

      “再说了,你若什么都包,我以后倒不敢请你。”

      “为什么?”

      “怕把你请穷了,还得管饭。”

      陆泊蘅看着她,终于轻轻笑了一下。

      沈蓼秋也笑了。

      她原本一直绷着的肩,这才慢慢松下来。

      坏豆腐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吃。

      沈蓼秋将完整的切块,碎的拌葱,锅里热一点油,煎出焦边,再添水煮。汤咕嘟起来时,满屋都是暖热的豆香。

      陆泊蘅坐在门边,重新量那架浮床。

      “得往里挪。绳也不能再横牵出去。”

      沈蓼秋端着两碗饭过来:“还做?”

      陆泊蘅抬头。

      “你不做了?”

      沈蓼秋看了一眼门外。

      田里的水仍没退,岸上那一点干地晒着两个筐,再多便放不下。她本来就没有多少可选的路。

      可真要再试,赔进去的也不仅是二十文材料。

      还有种,还有日子。

      她坐下来,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米饭。

      “做。”

      陆泊蘅点头,像早知道她会这样答。

      沈蓼秋却忽然有些不甘心:“你也不劝一句?”

      “劝什么?”

      “譬如沈姑娘莫灰心,往后定能挣大钱。”

      陆泊蘅沉默片刻。

      “这话我不能保。”

      沈蓼秋望着她,先是气笑,随即笑得伏下肩。

      “你这人,讨个吉利话都难。”

      陆泊蘅等她笑完,才将手边一块木片推过去。

      上头是重新画过的框。

      比原来窄些,两侧另添护条,牵绳也改了方向。

      “但这几处,可以改。”

      沈蓼秋脸上的笑慢慢静下来。

      她看着那几道清楚的线,夹起一块煎得最好的豆腐,放进陆泊蘅碗里。

      “吃饭。凉了便不脆了。”

      陆泊蘅垂眼,看见那块豆腐边缘完整,连葱花都比别的多一点。

      她没有问。

      午后,沈蓼秋沿着湾边走了一圈。

      从前她看的是土、水深和日照,今日才发现,同一段岸,在不同人眼里,竟各有用处。

      洗衣的人要石阶,送货的人要停船,割芦的人要留一条拖东西上岸的路。

      她逐一问过,最后将浮床的位置往自家田内侧挪了几尺。那里有个凹口,进出的船不用经过,岸也平缓。

      陆泊蘅改框,她便去立标。

      木片上写了“育苗”二字,字写得大,远远便能瞧见。写完,她想了想,又在底下添一行。

      陆泊蘅走近时,恰好看清。

      ——苗还小,请慢些。

      她看了沈蓼秋一眼。

      “给谁看的?”

      “给人,也给鸭子。”

      话音刚落,岸边两只鸭子扑通下水,连头都没回。

      沈蓼秋望着它们的背影,叹气:“不识字,果然难办。”

      陆泊蘅这回笑出了声。

      声音很轻,却比往常明显。

      沈蓼秋转过头,恰好看见她眼尾弯起。那一点笑意把她眉目间的清冷冲淡了,连唇边都显得柔和。

      沈蓼秋忽然忘了自己原想说什么。

      陆泊蘅被她看着,笑慢慢收了些。

      “脸上有东西?”

      “有。”

      “什么?”

      沈蓼秋嘴比心快:“有点难得。”

      说完,她自己先低下头,去摆那块木牌。

      “我是说,你平日笑得太省。”

      陆泊蘅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一只手伸过来,替她扶住微斜的牌子。

      两人一齐把底下的泥压实,谁也没再提。

      浮床重新下水时,太阳已经偏西。

      前日播下的种只剩小半能继续留着,沈蓼秋将捡回的与未受损的分开,重新记了标识,没再翻动。

      她刚写完,岸上便有人叫她。

      是种子铺遇见的那位青布衫妇人。

      妇人瞧见水里的框,先惊讶,又问:“你那日说要育苗,便是这个?”

      沈蓼秋站起身:“还在试。”

      妇人姓何,家里给镇上食肆供菜。她这几日跑了好些地方,零零碎碎买到一点,仍远远不够。

      “七八日后能有么?小菘菜,先补一百来株也成。”

      沈蓼秋心头一动。

      一百来株,不多。

      岸上的筐加上水里的,若都出得齐,再长稳些,未必凑不出来。

      可她低头,瞧见自己指尖缠着的那块布。

      早晨翻倒的泥还在岸边。

      “我现在不能收您的钱。”

      何娘子刚摸到钱袋的手停了。

      “怕我反悔?”

      “怕我自己做不到。”

      沈蓼秋说完,心里也有些疼。

      银钱都送到跟前了,竟还得亲手往外推。

      她吸了口气,接着道:“五日后您来瞧。够大、根也好,咱们再定。我若先得了准信,去北桥找您,不耽误您另寻。”

      何娘子看她片刻,点头应了。

      走出几步,又回头:“姑娘,我在镇上问的苗,比往年贵了快一倍。你这要是成了,倒真不愁卖。”

      人走远后,沈蓼秋还站在原地。

      陆泊蘅将笔接过去,替她盖好墨盒。

      “舍不得?”

      “嗯。”

      她答得诚实。

      “钱袋都拿出来了。我眼睛不争气,一直往那儿瞟。”

      陆泊蘅唇边有一点笑。

      “没伸手。”

      “那是我这只手争气。”

      沈蓼秋举起缠着布的指头,说完自己也笑了,眼睛却又往苗筐看。

      夕光照在湿土上,一切安静得很,仿佛早晨那场狼狈并未发生。

      她正想蹲下再看一眼,鼻尖忽然一凉。

      一点水落在她手背。

      陆泊蘅先抬了头。

      河对岸不知何时堆起乌云,风贴着水面送过来,吹得芦叶齐齐翻出灰白的背。

      又要下雨。

      沈蓼秋望着那两只尚未长稳的苗筐,慢慢攥紧了手里的木签。

      陆泊蘅已经转身去取竹片和篷布。

      “先搭雨棚。”

      沈蓼秋追上去,接住她手里的一半东西。

      这回没有人说让对方躲进屋里。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湾边,第一阵雨落下来时,沈蓼秋已经卷起袖口,扶住了竹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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