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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番外七 一封写得很慢的信 ...

  •   闻汀予的第一封信,在她离开芦湾二十多日后送到。

      信夹在闻掌柜给陆泊蘅的短笺里,由一条顺路过来的货船捎来。外头的纸包裹得严实,拆开以后,里头那张画着菜苗的纸,还带着几道压得很深的折痕。

      小满刚从学堂回来,书袋都没放稳,便凑到桌边。

      “给我的?”

      沈蓼秋将那张纸递过去。

      “外头写着沈知宁,自然是你的。”

      小满双手接住,先看画。

      小陶钵仍在篮子里,钵口画着几片叶子,旁边另有一片,被圈了一道。

      再往下,是几行大小不甚齐整的字。

      她认得“叶”,认得“水”,中间却有两个字没见过,皱着眉看了半晌,才将纸往母亲面前推了推。

      “这个念什么?”

      沈蓼秋指着读给她听。

      闻汀予说,菜苗带到了,没有翻。停船的时候,她将篮子提到亮处,如今长了一片新叶。

      末尾还有一句:

      船不像鸭子了,我重新画了一只。

      小满立即把信翻过来。

      背面果然有一只船。

      这回有篷,有桨,船头尖尖的,旁边站着一个小人,手里提着篮子。

      她看着看着,笑起来。

      “这个像了。”

      沈蓼秋问:“要回信么?”

      “要。”

      小满答得很快。

      等笔墨摆好,她坐到桌前,却久久没有落笔。

      第一封回信,写了三个晚上。

      不是没有话说,是想说的太多,会写的字太少。

      她先想告诉闻汀予,院里的石榴开花了,又想说何娘子家的猫生了小猫,其中一只总爱钻进空筐,出来时带倒了两只。

      说到这里,还没写完,便想起圆圆前日来家里,把她画的河认作一条长虫。

      “这个也要写。”她很认真。

      沈蓼秋坐在旁边听着,笑问:“你是回信,还是告状?”

      小满想了一会儿。

      “告诉她。”

      “告诉她,还是盼她也说圆圆认错了?”

      小满不吭声了,低头蘸墨。

      笔尖上挂着一大滴,尚未碰到纸,便先落下去,洇出一个圆圆的黑点。

      她呆住。

      沈蓼秋刚要拿张纸给她试笔,却见女儿盯了片刻,慢慢把那个黑点添上两只耳朵。

      “这是猫。”

      陆泊蘅端水进门,恰好听见。

      她往纸上看了一眼。

      “倒是不浪费。”

      小满被夸得高兴,又在旁边画了一只空筐。

      写不来的字,沈蓼秋另写在废纸上,让她照着慢慢写。陆泊蘅替她裁好信封,余下的事都由她自己来。

      写到第三晚,纸上终于有了两行话,三幅图,还有一只被涂黑了半边的鸡。

      小满看来看去,总觉得少了什么。

      “忘了问她回来没有。”

      “她要是回来,便能当面说了。”沈蓼秋道。

      “那问她什么时候来。”

      这一句,又写了好一阵。

      信封封好时,小满用手掌轻轻压了两遍,抬头问:“明日能送到么?”

      陆泊蘅摇头。

      “得等顺路的船。送到以后,她写回信,也要时候。”

      小满的神情顿时郑重起来。

      “那她会不会等急了?”

      沈蓼秋替她擦掉指侧沾着的墨。

      “所以写完了,便好好收着,等船来。日日拆开添两笔,才真要叫人等。”

      小满低头看信封。

      她方才确实还想添一句。

      那封信,后来跟着季平送货的船到了镇上,再托闻掌柜常往来的货栈转递。

      回信来时,院里的石榴花已经谢了不少。

      闻汀予说,圆圆认错了,那条是河。

      小满看见这一句,十分满意。

      再往下,闻汀予又说,自己起初也把那只猫看成了锅。

      小满的笑慢慢停住。

      她将信拿远一些,像这样便能看清对方是不是写错了。

      陆泊蘅在旁问:“怎么?”

      小满把那一行指给她。

      陆泊蘅看完,没有立即说话。

      沈蓼秋从门外进来,一看两人的神情便明白了,笑得险些将手里的篮子搁歪。

      那晚,小满重新画了一只猫。

      这次特意添上尾巴,写了一个很大的“猫”字。

      信并不是月月都有。

      有时隔一个多月,有时入了冬,水路走得少,等到来年才收到攒在一起的两封。

      闻家的船偶尔也会再过芦湾。

      有一回停了半日,闻汀予随母亲上岸吃饭。两个孩子比上次见面都长高了,刚坐下时,还有些生疏,等小满抱出新养的花,便又说到了一处。

      她们去看那棵石榴树,也去看柳树埠的船。

      闻汀予的画比从前细了些,小满认得的字也多了。两人伏在桌边,改了半日旧图,将画得太宽的路收窄,又在苗圃旁添了一道矮篱。

      离开时,闻汀予没有再带菜苗。

      那日船上货多,后半程又长,闻掌柜说不便照看,她便将手收回来,虽然不舍,仍听了。

      小满送她一张新画的苗图。

      “这个不怕压。”

      闻汀予将纸夹进册里。

      “等下回有地方,再带真的。”

      她们便这样,见得不多,却总知道对方又添了些什么事。

      小满知道闻汀予有一回晕船,吐过以后不肯吃粥,最后被母亲端走了想吃的煎饼。

      闻汀予知道小满把两包花种的纸签弄反了,等开花才发现,先前信里夸的颜色全不作数。

      那些信并没有多大的用处。

      可到了有船过来的日子,小满总会先问一句,有没有捎来的纸包。

      十岁那年,小满第一次不肯立即回信。

      那年春天,她想把自己照看的几盆花提前挪出去,沈蓼秋说再等几日,她偏觉得白日已经暖了。

      结果夜里一场冷风,第二日起来,几盆里有两盆蔫得厉害。

      她试着救了许久,最后仍折了几株。

      闻汀予的信正好在那几日送来。

      信里问,她从前说要养开的花,如今可开了。

      小满看完,将信放进匣底,没拿笔。

      过了几日,沈蓼秋看见桌上写了一半的纸,上头先说院里很好,又说花也很好,后头却被划掉一大块。

      她没有替女儿往下写,只问:“不想告诉她?”

      小满点头。

      “为何?”

      “她会觉得我养不好。”

      沈蓼秋在她身边坐下。

      窗外,那只空下来的花盆还放在原处,盆沿有一道洗不掉的泥痕。

      “那你希望她往后只告诉你高兴的事么?”

      小满抬起头。

      “也不必。”

      沈蓼秋便不再说了,起身去收院里的衣裳。

      傍晚,陆泊蘅回来,见女儿仍坐在桌边,便将自己的茶杯往旁边挪开,给她多留些地方。

      小满忽然问:“娘,你小时候做坏过东西么?”

      陆泊蘅看了她一眼。

      “做坏过。”

      “很多?”

      “有一块做歪的样板,被挂在墙上,日日看。”

      小满先惊讶,随后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低头,将那张只写好话的纸收起来,另换了一张。

      这一回,她写得很慢,却没有再把那两盆花说成好好的。

      信末,她问:

      你有没有把很想做好的事,做坏过?

      回信直到初夏才到。

      闻汀予那年十二岁,已经在母亲身边学着认货单。她在信里说,有一回自以为记牢了埠头,把要送去东岸的两包布记到了西岸,幸而母亲出发前重新核过。

      下面又添了一行。

      我当时还说不必再看。

      小满捧着信,想起自己说“不冷了”的口气,耳朵慢慢热起来。

      闻汀予没有劝她别难过,也没说几株花不值什么,只在后面问,余下的如今怎样。

      小满当天便回了信。

      她说,余下的还活着。自己将搬进搬出的日子记下了,今年不再照着白日一时的暖和来猜。

      写到末尾,她停了很久,又添了一句:

      下回记错了,也可以告诉我。

      再后来,信里的图渐渐少了,字越来越多。

      小满不再需要沈蓼秋坐在旁边认字,信封上的名字也能一气写完。偶尔写错了,她会自己划去,在旁边补上,不再为一处墨点重写整张。

      闻汀予随母亲走过的地方越来越远,纸上添了许多小满未听过的地名。

      小满也不只绕着家门前的几盆花打转。

      读书之外,她开始跟沈蓼秋和何娘子学着看苗,认清同一种菜也会因播种早晚、地势高低长得不同。有时她觉得母亲太谨慎,嘴上不服,真让她自己照看一小块,又会发现漏掉的事不少。

      十四岁那年,她在信里写:

      我娘准我试一小畦,却不许我把旁边两畦也算进去。我觉得一畦太少。

      隔了许久,闻汀予回信:

      一畦还没收,你已经想到第三畦了。

      小满看得眉头直皱。

      又过几日,她重写一封,将那小畦的事逐条记清,不再只说自己想多种一些。

      沈蓼秋见她伏在桌上翻册子,凑过去问:“同谁较劲?”

      “没有。”

      “那怎么像要写出一本书来?”

      小满把纸往自己面前收了收。

      沈蓼秋便笑着退开,没有再看。

      那晚,她将这事说给陆泊蘅听。

      陆泊蘅正替她拢好洗过的长发,闻言道:“如今写信,不必我们坐旁边了。”

      “可不是。小时候恨不得让我把整张纸都教一遍,如今多看一眼,也要护着。”

      她语气带笑,说完却安静了一会儿。

      陆泊蘅把梳子放下,伸手握住她。

      沈蓼秋靠过去,过了片刻,轻轻叹道:“还真长大了。”

      院里传来女儿翻纸的声音。

      她们谁也没有过去催。

      小满十六岁那年的秋天,收到一封隔了很久的信。

      闻汀予十八岁了。

      信上说,家里的货路往更远处改,她接下来要随母亲去外埠,住的地方未定,沿途也未必有熟人转信。

      过去那处货栈仍能代收,只是何时拿到,不好说。

      小满看完,把回信的纸铺开,想问她要去多久,几时回来。

      笔尖停了一阵,先落下的却是:

      路上保重。

      她将自己近来试种的事写了些,又将一张画着苗箱的草图放在旁边看了许久。

      那是她闲时想的,尚有许多地方没想明白。最初只因记起闻汀予带走过一只小陶钵,后来越画越多,竟想给几种不同的苗各留出位置。

      她原本想请闻汀予看看,船上放不放得下。

      可想到对方信里说一路忙碌,她到底没有夹进去。

      回信写完,她自己封好,交给常走镇上的季平,托他送去货栈。

      之后便等。

      冬天过去,来年春天过去。

      中间收到过闻掌柜托熟人捎来的平安话,知道母女二人安好,却没有新的信。

      小满起初常问,后来问得少了。

      她照旧读书,照旧下地,将没种好的那一畦翻过,另试下一回。那张苗箱图也改了两次,尺寸旁边添了字,又划去。

      只是每逢翻开旧匣,仍会看见最早的那张画。

      篮子,小陶钵,一片被圈起来的新叶。

      有一晚,沈蓼秋进屋送茶,见女儿正整理旧信。

      纸在桌上摊了好几叠,有的边角已经起毛。最上面那张,一只黑乎乎的猫旁边,端正写着一个“猫”字。

      沈蓼秋看见,忍不住笑了。

      “这张怎么还在你这里?”

      “她后来带回来,说留给我看自己画得有多像锅。”

      小满也笑,将纸轻轻压平。

      沈蓼秋坐了一会儿,没有问她是不是还在等回信,只说:“有些话,今日没处寄,先记着也成。”

      小满望着母亲。

      “过了很久,她还想听么?”

      “那得等问过她才知道。”

      沈蓼秋把茶放到她手边。

      “你若还想说,就先别替她答。”

      那晚,小满从旧匣底下取出那张没寄出去的苗箱图,重新铺在灯下。

      她已经长高了,坐在从前够不着边的桌前,不必再垫一张矮凳。握笔的手稳了许多,写自己的名字时,三个字终于一样大。

      她在另一张纸上写:

      汀予姐姐:

      上回没同你说,我想试着让苗走得远些。还没做成,倒有好几个问题。

      写完这几行,她停下来,翻开旁边记了日子的册子。

      窗外,陆泊蘅正收最后两件衣裳。

      沈蓼秋从屋里出来,替她接住衣角。两人说着明日的事,声音很轻,过了一会儿,院门合上了。

      小满没有封信。

      她把写好的那页夹在册中,在空白处留了几行,预备明日试过以后,再添。

      灯下的纸不再像六岁那年,几句话便写了三个晚上。

      可这一封,她仍想慢慢写。

      等有一条合适的船经过,再将它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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