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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番外八 有人循水而来 沈知宁二十 ...

  •   沈知宁二十岁那年,芦湾来了条船。

      船到时,她正蹲在苗圃里,拆一只试用的木箱。

      箱子已经跟着短途货船走过一回,回来后,外头瞧着好好的,里头靠边的两钵苗却折了叶。她将挤在一处的垫料取出来,摊在膝前,一样样看。

      何娘子在另一头唤她。

      “知宁,有人找。”

      她应了一声,没有立即起身,先在册上添了两笔,才拍掉裙上的土。

      沿田埂走过来的是个年轻女子。

      靛青衣裳,袖口束着,肩上背一只旧布囊。日头落在她眉眼间,照出一点常年在外行走的颜色。她走得稳,经过狭窄处,侧身让过挑筐的人,抬头时正望见沈知宁。

      两个人隔着几步路停住。

      沈知宁最先认出的,竟是她看东西的神情。

      先看木箱,再看摊开的垫料,最后才将目光落到她脸上。

      同闻汀予八岁那年,抱着木匣走进院子时有些像。

      只是如今,她已经二十二岁了。

      “知宁。”

      闻汀予先叫了她。

      沈知宁攥着册子的手紧了紧。

      许多旧称呼到了嘴边,最后却只说出一句:

      “你回来了。”

      闻汀予点头。

      “这回寻到你,比寻到你家难些。”

      沈知宁望着她,渐渐笑起来。

      “我又不会日日坐在院里等船。”

      “看出来了。”

      闻汀予低头,目光在她沾着泥的鞋尖上停了一瞬。

      “如今要先问过几个人,才找得到沈掌柜。”

      这些年,她们没有全断了消息。

      闻家往外埠走的头两年,信递得艰难。后来有了固定落脚的地方,旧信便一封封转过去,新信也慢慢回到芦湾。

      沈知宁知道闻掌柜将家中一段货路交给了女儿,也知道闻汀予头一回独自管船,算漏过等货的日子,挣来的钱险些都填了伙食。

      闻汀予知道她另租了小块地试苗,账目自己记,赚了能添东西,亏了也不能悄悄混进母亲的账里。

      她们在纸上说过许多事。

      可真正站到一处,沈知宁才发觉,信里没有写清的更多。

      譬如闻汀予的声音比从前沉了些,左手虎口添了一道浅疤,说起话来仍会认真看人,却已经很少露出小时候那种被问住的神情。

      她自己也不再是会将猫画成锅的小姑娘。

      两人往檐下走,起先竟比信里客气。

      “喝茶么?”

      “好。”

      “坐。”

      “多谢。”

      沈知宁倒茶的手停了一下。

      闻汀予也抬起头。

      对望片刻,两个人同时笑了。

      “再这样说下去,”沈知宁把茶递过去,“待会儿怕是要问闻掌柜贵姓。”

      闻汀予接住杯子,终于松下肩膀。

      “那倒不必。你六岁写的名字,我还收着。”

      闻汀予这趟带的是布和杂货,卸在镇上,船要停几日。

      母亲没有同行,如今在外埠照看货栈。她午前办妥卸货,订好埠头旁的客舍,才去柳树埠问陆泊蘅,又绕到高坡上的家,最后一路找到苗圃。

      沈知宁听她说完,问:“客舍就在埠头旁?”

      “嗯,出门走几步便到船边。”

      “倒方便。”

      “陆姨还说,你多半又在拆东西。”

      “怎么是又?”

      闻汀予朝那只木箱看了一眼。

      沈知宁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索性将册子放下。

      “正好,你替我看看。”

      方才那点生疏,在蹲到木箱前时散得干净。

      沈知宁将路程、装了几钵、何时开箱说给她听,又指着箱里空出的地方。

      “我原想着多垫些,便不容易碰。结果垫料往一边挤,反倒把这两钵推歪了。”

      闻汀予伸手试了试箱把。

      “谁搬的?”

      “去时是我,回来请船上的伙计搬。”

      “怎么抬的,搬过几回?”

      沈知宁怔了怔。

      “没问。”

      闻汀予看向箱口那张小签,上头写着苗的名字和装箱的日子。

      “若是我来搬,也不知道哪一头更重。”

      她又看了看箱底。

      “还有,停船时放在哪里,旁边压没压东西,都得问。你只记了它在水上走多久。”

      沈知宁没有立即接话。

      她低头翻开册子,在原先写得很满的一页后头,另添几行。

      闻汀予望着她笔下的字,忽然道:“如今写得快了。”

      “总不能还像从前,一封信写三日。”

      “有一封可不止三日。”

      沈知宁抬眼。

      她知道对方说的是哪一封。

      十六岁开始写的那封长信,添了试种的结果,又添了箱子的图,直到后来问到能收信的去处,才终于寄走。

      “那封太长,你嫌了?”

      “没有。”

      闻汀予从布囊中取出一叠纸。

      外头另包了层油纸,打开后,是几张画着船舱的图。最底下夹着一页旧纸,折痕处已经用薄纸补过。

      正是她当年寄去的苗箱图。

      沈知宁一下静了。

      闻汀予将新画的纸压在旁边。

      “你后来改过两回,我照尺寸算过。船上能放,但不能照你信里说的,一上来便排满半舱。”

      沈知宁把方才生出的那点柔软收住了些。

      “我信里说的是,若试得成。”

      “那便先试两箱。”

      “六箱才好分开比。”

      “第一趟六箱,谁看?”

      “我。”

      闻汀予抬起头。

      这回答显然不在她预备之中。

      沈知宁也看着她,语气很稳。

      “我的苗,我跟船。”

      直到太阳偏西,两人才收起图纸。

      箱子没有当场改好,出船的日子也未定。闻汀予要核后半程的货,沈知宁要将眼下几批苗安排妥当,还得算清试一趟究竟花多少。

      她们最后只定了一件事。

      明日上午,等闻汀予交接完货,一起上船量地方。

      回家路上,沈知宁问起那道手伤。

      “搬货时擦的。”闻汀予抬手看了一眼,“早好了。”

      “信里没写。”

      “你去年摔坏两只苗盆,也没写。”

      沈知宁脚步一顿。

      “谁同你说的?”

      “方才陆姨。”

      她抿了抿唇。

      那两只盆并非自己碎的,是她抱得太满,还想腾出手去开门,最后一只落下去,带翻另一只。

      闻汀予瞧着她,唇边渐渐有了笑。

      “原来如今也还挑着写。”

      沈知宁看了她片刻,忽然伸手,指向路旁一条更窄的岔道。

      “去埠头,从这里走近。”

      “这是赶我回客舍?”

      “没有,替闻掌柜省脚程。”

      闻汀予笑出了声。

      她们最后仍一道上了坡。

      院门开着,石榴树已经长得很大,枝叶在墙上落下斑驳的影子。

      闻汀予站在门边,抬头看了一会儿。

      沈知宁也停住。

      “认得么?”

      “认得。”

      闻汀予轻声道。

      “比画上大了许多。”

      沈蓼秋从灶房出来时,围裙尚未解。

      看见闻汀予,她先笑起来,叫人进屋洗手。

      “听阿蘅说你来了,正想着知宁会不会只顾着拉你看苗,连饭也忘了。”

      “没有。”沈知宁答。

      “那便好。你们两个的本事,我也不敢全信。”

      闻汀予叫了声沈姨,将带来的礼放到桌边,又重新向陆泊蘅问好。

      这些年,沈蓼秋笑起来时,眼尾的纹路深了些;陆泊蘅鬓边添了几缕浅白,站在院中收衣裳,身形却仍挺直。

      她接过沈蓼秋递来的空盆,顺手将对方松开的围裙带解下。

      “饭好了?”

      “好了。你去端汤。”

      两句话,动作熟得不必多看一眼。

      闻汀予望见,忽然觉得,自己离开了很久,又像只是去河边走过一圈。

      桌上有笋烧肉、蒸鸡和两碟时蔬。

      说起闻掌柜近况,沈蓼秋听得仔细,末了让女儿记着,下回捎信,替她问好。

      饭吃到一半,沈知宁提起跟船试苗的打算。

      沈蓼秋筷子停了停。

      “想好了?”

      “还没全想好。先去看船,账也得再算。”

      陆泊蘅问:“箱子谁改?”

      “我画清楚,拿去棚里请人做。照工钱算。”

      沈蓼秋看向闻汀予。

      “船上的事,你们自己商量。可别她一着急,你便什么都应。”

      闻汀予忍着笑。

      “今日已经没应。”

      沈知宁抬头。

      “我也没全听她的。”

      桌边静了一瞬,陆泊蘅先笑了。

      沈蓼秋摇头,给自己夹了块笋。

      “行,倒是都长了主意。”

      她没再替女儿把路排好,只问过大概去几日、沿途在哪里停,便让她们接着吃饭。

      饭后,闻汀予帮着收好碗筷,说要回客舍。

      沈蓼秋擦净手,转头问:“客舍已经订好了?若没订,家里收拾一下也能住。”

      “午前便订了,就在埠头旁。”闻汀予笑道,“明早还有人来交货,住近些方便。”

      “那便不留你。明日晚饭还过来,别只顾着船上的事。”

      闻汀予应了,又看向沈知宁。

      沈知宁恰好从屋里取出一册薄薄的记录,递到她面前。

      “听见了?明日看完船,一道回来。”

      闻汀予接住册子。

      “听见了。”

      沈蓼秋这才放心,去灶房收拾余下的东西。

      闻汀予翻开第一页。

      字迹清楚,页角写着日期,几处做错的地方也留下了,没有重新誊成一册处处妥当的漂亮话。

      “最新的。”沈知宁道,“前头那些信里,有些已经改了。”

      闻汀予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这回倒没藏。”

      沈知宁倚着门框。

      “你若只想听好的,我也能另写一本。”

      “不必。”

      闻汀予合上册子,看向她。

      “这本就好。”

      院里已经有了暮色。

      沈知宁原本只是要送人到门口,听见这一句,却多站了一会儿。

      闻汀予将册子放进布囊,抬手理好肩带。风把她颊边的一缕头发吹散,她也没顾上拢,只又确认一遍明日见面的时辰。

      “你会不会又一早钻进苗圃?”

      “你既约了,我便留着时候。”

      闻汀予眼里的笑意微微一停,随后点头。

      “好。”

      她走下门前的石阶,沈知宁忽然叫住她。

      “汀予。”

      这是今日头一回,她没有加那声姐姐,也没有故意叫闻掌柜。

      闻汀予回过身。

      沈知宁握着门沿,问出了从午后一直搁在心里的话。

      “这回来芦湾,是正好路过?”

      闻汀予看了她片刻。

      “货送到镇上,原本不必再往这边走。”

      她答得坦然,倒叫沈知宁一时没能接上。

      隔了一会儿,闻汀予又道:

      “你的信上问了好几个问题。有些,我也答不明白。”

      “所以?”

      “来同你一起看看。”

      沈知宁垂眼笑了。

      再抬头时,她松开门沿,向前走了一步。

      “那明日别迟。”

      “不会。”

      闻汀予走后,沈知宁又去看那只木箱。

      沈蓼秋站在檐下,等女儿抱着册子进屋,才将手伸给陆泊蘅。

      陆泊蘅自然握住。

      “明日去河东么?”沈蓼秋问。

      “你想去?”

      “前几日便想了。如今家里这位忙着约船,我们也不能总守着门。”

      陆泊蘅看了眼女儿亮着灯的窗。

      “苗呢?”

      “安排好了。”

      “那便去。”

      沈蓼秋笑着靠近些,替她抚平肩头的一道褶。

      “回来买半只烧鸭。”

      “今日才吃过鸡。”

      “陆师傅,如今日子过好了,不能隔一日再吃肉?”

      陆泊蘅眼尾也笑起来。

      “能。怕你走到铺前,又想换成酱肘子。”

      “那明日再挑。”

      两个人牵着手,把院里最后一张竹椅收进屋。

      隔着窗,沈知宁听见母亲们说笑,笔尖停了片刻。

      她打开那册旧信,在最早的一张画里找到了小篮、陶钵,还有一片被圈起的新叶。

      看过以后,她将纸妥帖收好,另取一张新的,写下明日要问的事。

      这一次,不必再托人转递。

      次日上午,河面上的薄雾已经散去。

      沈知宁提着装有样钵的小篮到埠头时,闻汀予刚送走交货的人,正站在船边收起货单。

      舱门敞着,量尺和纸笔放在一旁。船上的人正整理缆绳,见她来,侧身让开路。

      闻汀予先接过小篮,放稳,随后向她伸出手。

      沈知宁抬眼看她。

      那只手同记忆中不大一样了,手指修长,掌心有茧,虎口的浅疤在日光里很清楚。

      她将自己的手递过去。

      船身微微一晃,闻汀予稳稳扶住她,等她站定,才松开。

      “先看哪里?”闻汀予问。

      沈知宁望向敞开的船舱,又看了一眼远处往来的船影。

      “先看我的六箱。”

      闻汀予挑眉。

      “说好的先量。”

      “量过,也未必只能放两箱。”

      她说完,提起裙角往里走,闻汀予笑着跟上,将尺递到她手里。

      河风吹动纸角。

      岸上,沈蓼秋与陆泊蘅并肩走过,往去河东的渡口去了。沈知宁听见招呼,探出身挥了挥手。

      沈蓼秋也朝她挥手,没有停下。

      陆泊蘅替身旁的人接过篮子,两道身影沿着熟悉的河岸慢慢远去。

      船舱里,闻汀予按住卷起的图纸。

      “知宁,这一头,你替我量。”

      她转回身,应了一声。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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