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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番外六 借住春水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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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满六岁那年,家里来了一位比她大两岁的姐姐。
人是陆泊蘅领回来的。
那日午后,沈蓼秋在檐下分花种,小满坐在旁边,替她把折好的纸包压平。听见院门响,她先抬头,瞧见陆泊蘅身后的人,手里的纸包便忘了放。
来的是一位妇人,衣裳整洁,裙角却沾着些河泥。她提着包袱,另一只手牵了个小姑娘。
姑娘比小满高出半个头,头发编成一条辫子,发绳褪了些颜色,仍系得齐整。怀里抱着一只木匣,进门先看人,再看院子,最后目光落在小满手边那几包种子上。
陆泊蘅侧身介绍。
“闻掌柜。船要留在棚里修几日,我便请她们先来坐坐。”
妇人向沈蓼秋笑了笑。
“叨扰了。我姓闻,这是小女,汀予。”
她低头轻轻碰了一下姑娘的肩。
“叫人。”
闻汀予便依次问好,声音清楚,没有往母亲身后躲。
小满也站起来。
沈蓼秋伸手,将她袖口沾着的一小片纸屑取掉。
“这是我家知宁,小名小满。”
闻汀予看向她。
小满先看了看自己的手,确认没有泥,才抬起来晃了晃。
“我六岁。”
“我八岁。”
小满想了一会儿,叫道:“汀予姐姐。”
闻汀予点了点头。
两个孩子就这样认得了。
闻家的船沿河运布匹和日用杂货,经过柳树埠时,来请陆泊蘅看一处渗水。
原以为只是旧缝松了,细查以后,才发现相邻的一段船板也需更换。
船得腾空,货已另送去镇上的货栈,跟船的人在那里照看。闻掌柜带着女儿,正要寻住处。
沈蓼秋听完,往西屋看了一眼。
“家里有一间空房。你们若不嫌弃,先住着,省得两头奔波。”
闻掌柜推辞了一回,见她说得诚恳,才应下来,只说食宿不能白占。
“那便照实算。”沈蓼秋笑道,“住得不惯,也直说。”
大人在堂屋喝茶,小满已经把闻汀予领到了石榴树下。
她先给人看自己的小铲子,又指檐边一排大小不一的盆。
“这两盆是我的。那边不能碰,是我娘要用的。”
闻汀予蹲下来。
一盆出了苗,另一盆只有土。
“这盆种了什么?”
“还没种。”
“为何?”
小满脸上的神情严肃了些。
“我想的太多,放不下。”
闻汀予看着那只不大的盆,又看看她。
过了一会儿,她很认真地说:“那得挑一样。”
小满叹了口气。
“我娘也是这么说。”
闻汀予带来的木匣里,没有小满以为的糖。
里头是一小本旧册、几张折纸、一块磨圆的石头,还有一只短短的炭笔。
小满得了允许,才凑过去看。
旧册上画着河道,弯弯曲曲,有的地方添了桥,有的地方画着几根长短不一的线。
“这是什么?”
“码头。”
“这个呢?”
“也是码头。”
小满指向一处歪歪斜斜的图。
“这个像鸭子。”
闻汀予把册子往自己面前挪了挪。
“是船。”
小满立即闭了嘴。
风吹得石榴叶沙沙响。
过了片刻,她小声补道:“船头有一点像。”
闻汀予低头看了好一会儿,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我那日画的时候,船在晃。”
小满便放了心。
她挨着坐近些,又问那几条河通向哪里。闻汀予说起沿途见过的桥,有一座低,船过去时得先收起棚上的竹竿;还有一处卖饼的,船未靠稳,便能闻见葱油香。
小满听得出神。
她也坐过船,去过镇上、南埠和白沙埠,却从不知道,顺着同一条河再往外走,还能有这样多地方。
“你都记得?”
“有些记得,有些画下来。”
“你娘教的?”
“她叫我先认自己停过的埠头,别一上岸,就不知道船在哪里。”
小满想了想,起身跑进屋,取出一张练字剩下的纸。
“那我也给你画。”
她伏在小凳上,先画一棵很大的石榴树,再画三间屋,末了,在院门旁添了一个小小的圈。
闻汀予问那是什么。
“鸡。”
“你家养鸡?”
“没有。龙婶家的,有时会走来。”
闻汀予看了一眼那只圆得十分端正的鸡,没有再问。
她把自己的炭笔递过去。
“还得画路。”
第二日,闻掌柜去货栈办事,将女儿托沈蓼秋照看半日。
小满欢喜得早饭都吃快了。
她原先想带闻汀予去看苗,又想去看河边的船,末了,还记起坡下有一丛开花的野草。
沈蓼秋听她一口气说完,问:“你预备长出几双脚?”
小满伸出两根手指。
“两双。”
“倒算得清楚,连姐姐的也算上了。”
陆泊蘅在旁边喝茶,闻言轻轻笑了一声。
最后只去了苗圃。
沈蓼秋去同何娘子看一批待分的苗,两个孩子就在旁边空地上玩,不往水边去。
小满有一盆可以自己照看的菜苗,是沈蓼秋特意分给她的。她端出来时,颇有几分郑重。
“这是我种的。”
闻汀予凑近看。
几片叶子青嫩,有一片边缘缺了个小口。
“这棵被虫咬过?”
“嗯,我找到了。”
“虫呢?”
“我娘拿走了。”
她说完,觉得这话显不出自己的本事,又补上一句:“是我先看见的。”
闻汀予点头。
“那也很厉害。”
小满耳朵微微红了,低头拨了拨盆沿的土。
隔了一会儿,她忽然道:“送你一棵罢。”
闻汀予眼睛亮了。
“能带走么?”
“能。这个是我的。”
小满跑去问沈蓼秋,又找来一只小陶钵。沈蓼秋帮她们分好一棵,教着把土轻轻拢稳,便让她们将钵放回阴凉处。
两人蹲在旁边,看了许久。
仿佛不过挪了个住处,那株苗便已经成了另一件很要紧的东西。
麻烦出在第三日。
闻家的船已修好大半,闻汀予想着再过两天便要走,便将小陶钵放进自己的木匣,试试能不能合上盖。
盖子碰到了叶尖。
她连忙打开,又将木匣里的东西取出一半,还是不成。
小满看了片刻,伸手护住苗。
“不能这样。”
“我没压。”
“可是它都弯了。”
闻汀予抿起嘴。
“我只是试一下。”
小满把钵抱回自己面前。
“它会坏的。”
这一句说出来,两人便都不作声了。
沈蓼秋在门边择菜,听见动静,走过来看。
闻汀予先开口:“我没想弄坏。”
声音比平日低。
小满抱着钵,也觉得委屈。她挑了自己很喜欢的一棵,想让人带走,又实在见不得那片叶子被碰弯。
沈蓼秋没有先说谁对,只把木匣放到地上,问闻汀予:“为何一定要装这里?”
“船上东西多。”
闻汀予低头看着匣子。
“上回买了一只泥鸟,我搁在铺盖旁边,搬东西时碰掉了。我想着装进去,就不会摔。”
小满抬起眼。
她方才只顾着心疼苗,并不知道是这个缘故。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把陶钵放下。
“那……别装有盖的。”
闻汀予问:“放外头,翻了怎么办?”
这回,小满也答不上来了。
陆泊蘅收工回来,便见两个人蹲在檐下,面前摆着一只陶钵、一个小篮,还有几条布。
沈蓼秋坐在一旁缝衣裳,见她进门,笑道:“正等陆师傅呢。”
陆泊蘅走近。
听完来由,她没有立即去拿工具,只将小篮提起来看了看。
“这个便能用。”
小满追着问:“怎么用?”
陆泊蘅从余料中找了几块合适的短木片,磨去毛边,固定在篮底,给陶钵留出一个不易滑动的位置。
两个孩子在旁边递布、扶篮,忙得很有章法。
做完以后,闻汀予小心提起来,走了几步。
钵没有歪。
小满伸手拨开压着叶尖的一角布,终于满意了。
“这样就能走了。”
闻汀予却还在看那几块木片。
“若有许多盆呢?”
陆泊蘅擦着手上的木屑。
“就要另想办法。盆大盆小,船稳不稳,都不一样。”
“能做一整排么?”
“能。不过先把你这一盆带好。”
闻汀予认真点头。
她回屋取来册子,把小篮画了进去。
小满在旁看着,等她画完,忽然问:“泥鸟是什么样的?”
闻汀予的炭笔停住。
“翅膀这里是蓝的,肚子白。”
“下回若见着,你指给我看。”
闻汀予转头看她。
小满低着头,将陶钵边那一小块散土捡回去,声音有些轻。
“方才我说得太凶了。”
闻汀予安静了一会儿。
“我也该先问你,能不能装。”
两个人重新挨着坐好。
这一回,木匣敞着,菜苗放在旁边,谁也没有再抢着挪它。
闻家离开的前一晚,桌上添了荷叶蒸肉和一盘鲜笋。
闻掌柜结清食宿的钱,又谢过这几日的照应,说往后过芦湾,总要进来坐坐。
小满听见“往后”,立即问:“哪一日?”
闻掌柜被问住,笑着看女儿。
闻汀予也正望着她。
“还得看走哪条水路,眼下不能定。”她如实道,“定了,叫人捎信来。”
小满点点头,虽然有些失望,到底没再追问。
饭后,两人把未画完的那张图补好。
石榴树旁边添上苗圃,院门外添了一条下坡的路,再往下,是河。
闻汀予问:“这个字怎么写?”
小满凑过去。
“哪个?”
“你的名字。”
小满取来笔,想写得端正些,头一个“沈”字便占去好大一块地方。她看着余下的空白,有些发愁,只好把后两个字写小。
闻汀予没有笑,认认真真看完,又在旁边写下自己的名字。
沈知宁。
闻汀予。
两行字一大一小,挨在石榴树下。
小满指着后面那个“予”字,跟着念了一遍。
“我记住了。”
次日一早,沈蓼秋带小满去送人。
陆泊蘅已经在船边,同闻掌柜把修过的地方再看一遍。闻汀予提着小篮,里面的菜苗经过一夜,叶子已经重新舒展开。
小满先看苗,又看她肩上的包袱。
“别忘了给它见光。”
“记得。”
“也别一直晒。”
“记得。”
“土若——”
沈蓼秋轻轻按住女儿肩膀。
“昨晚说过三回了,姐姐记性没这样差。”
闻汀予却没有不耐烦,将小篮交给母亲放稳,才折回来,从木匣里取出一张纸。
是她另画的一幅河道。
上头标了几个小小的埠头,靠近一端的地方,添着一棵石榴树。
“这个给你。”
小满双手接过。
“那你没有了。”
“我还有册子。”
她说完,又指了指那棵树。
“你家在这里。”
小满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心折起,收进自己的兜袋。
船要走了。
闻汀予上船后,站在母亲身旁,朝岸上挥手。小满一直看着,等船离得远些,忽然想起什么,忙喊:
“汀予姐姐——”
闻汀予回过头。
“长出新叶,要告诉我!”
河面上有风,声音传过去,散开了一点。
闻汀予将手拢在嘴边,响亮地应:
“好!”
回家的路上,小满比来时安静。
沈蓼秋牵着她,走了一段,问:“舍不得?”
“嗯。”
“那便记着,等有信来。”
小满低头摸了摸兜袋。
快到院门时,她忽然又问:“娘,船能把菜苗带到很远么?”
沈蓼秋看向她。
“有些能,有些不容易。路长了,要照看的事也多。”
“比白沙埠还远呢?”
“也有人试。”
小满没有再问。
她进屋后,先将闻汀予给的图摊平,又拿来两块光滑的木头压住纸角。
陆泊蘅洗手进门,见她伏在桌上,手指沿着纸上的河道,一点点往远处挪。
沈蓼秋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轻声笑道:
“这回,她怕是连盆都嫌小了。”
陆泊蘅顺着女儿的目光看过去。
纸上的河弯弯曲曲,尽头还空着。
她将桌边的水杯移远些,给那张图腾出地方。
小满抬起脸。
“娘,这里还能再接一张纸么?”
陆泊蘅点头。
“能。”
“那我想画到更远一点。”
沈蓼秋从柜里取出纸,放到她手边。
“慢慢画。”
小满便坐直了,拿起笔,在那条尚未画完的河后面,郑重添上了第一道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