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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番外五 今日不带小满 ...

  •   小满三岁后的春天,沈蓼秋终于又去了一趟白沙埠。

      事情是陆泊蘅先提的。

      那晚,小满已经睡下,沈蓼秋坐在灯边拆一件旧衣裳,打算裁出两块尚好的布,给女儿做新兜袋。

      陆泊蘅洗净手进来,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后日得闲么?”

      “午前去一趟何家,旁的没有。”

      “能不能挪到明日?”

      沈蓼秋抬头。

      “怎么,有事?”

      陆泊蘅在她身旁坐下,递来一张小纸。

      上头记着去白沙埠的船期。

      沈蓼秋看了片刻,连手里的剪刀都忘了放。

      早些年,她们曾去过那里。后来有了孩子,说过再去,日子却总被眼前的事一截截占满。先是苗,再是船,再是小满半夜醒来要找人。

      那张纸上的时辰,却记得清楚,来去都不赶。

      “今日在渡口问的。”陆泊蘅道,“住一晚,次日午后回来。”

      沈蓼秋看向里屋。

      陆泊蘅便接着说:“母亲这几日正好在这里,听我提起,说愿意留下陪小满。我也问了娘,她后日能来,陪着住一夜。”

      温秀禾的手做不了重活,两位长辈一道照应,倒不至于累着谁。

      沈蓼秋心里已经动了,嘴上却问:“怎么想起这个?”

      “答应过你。”

      她把小纸翻过来,又翻回去。

      “都过去这样久了。”

      陆泊蘅看着她。

      “所以才该去了。”

      小满起初不答应。

      她站在床边,看着两位娘亲收拾包袱,先往里面塞进自己的小衣裳,又塞了一只布老虎。

      沈蓼秋拿出来,她再塞回去。

      “我的。”

      “知道是你的。”

      沈蓼秋蹲下来,同她平视。

      “这一回,娘和你另一个娘出门住一晚。你在家陪阿婆,明日我们便回来。”

      小满皱起眉。

      “我也去。”

      “下回挑合适的日子带你去。这回是我们两个。”

      孩子的嘴慢慢瘪了。

      沈蓼秋看着,心里也跟着软,却没有改口,只将她抱到膝上。

      “舍不得?”

      小满点头,攥住她衣领。

      陆泊蘅坐到旁边,让女儿也握住自己的手。

      两人陪她坐了好一会儿,听她反复问几时回来,又指着窗外说了一遍。等明日吃过午饭,再过一阵,她们便能到家。

      小满仍旧不大高兴。

      直到许氏提着菜篮进门,温秀禾从窗下拿出昨晚画好的几张纸,说今日一道给布老虎做间纸屋,她才稍稍松开手。

      出门时,沈蓼秋回头看。

      女儿被许氏牵着,眼睛还盯着她们。

      她忍不住又走回去,在那张小脸上亲了一下。

      “明日回来。”

      小满吸了吸鼻子。

      “要带花。”

      “成。”

      走出院门,沈蓼秋又回了一次头。

      陆泊蘅牵住她的手。

      “再回去,船该等我们了。”

      “你倒舍得。”

      陆泊蘅没有立即答。

      走到坡下,她也朝院子的方向望了一眼。

      沈蓼秋看见了,便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

      两个人谁也没笑谁。

      去白沙埠的船不大。

      沈蓼秋坐稳,习惯地往脚边看,先找装小满水杯的布袋,又摸自己袖里有没有擦手的帕子。

      摸完才想起,孩子没来。

      陆泊蘅将包袱放到身旁。

      “都带了。”

      “我知道。”

      沈蓼秋停了停,笑道:“就是忽然少个人,像忘了件要紧东西。”

      船驶离码头,她望着渐渐远去的岸,心里仍牵着一根细细的线。

      直到过了两座桥,岸边有人赶鸭下水,白花花一片扑进河里,她才被逗得笑出声。

      陆泊蘅转头看她。

      今日沈蓼秋穿了件浅青春衫,袖口收得齐整,腕间露着那只银镯。没有背篓,也没有被女儿扯松的衣带,坐在船上时,连肩膀都比往常轻。

      “看什么?”

      沈蓼秋侧过脸,抓住她尚未移开的目光。

      陆泊蘅答:“看你。”

      “日日都看,今日有什么稀奇?”

      “今日能多看一会儿。”

      沈蓼秋原本还要说笑,听见这句,倒安静了。

      船身轻轻一晃,她顺势靠过去,肩膀挨着陆泊蘅的肩。

      “那你看罢。”

      过了一阵,又低声补道:

      “不收钱。”

      白沙埠比记忆里热闹。

      石阶旁多了两家卖吃食的,过去那间卖青瓷的小铺仍在,只是门前的竹帘换成了新的。

      两人先去客舍放包袱。

      房间朝着后院,窗外有一树新叶,楼下的喧闹隔了一层,听起来不远不近。

      沈蓼秋进门先看床,随即回头望向陆泊蘅。

      陆泊蘅已经把包袱搁好。

      “看过了,稳的。”

      “谁问你这个。”

      “你看我。”

      沈蓼秋笑着拿帕子碰了碰她,洗过手,拉着人重新出门。

      经过一间布铺,她先停下。

      “小满那件春衫——”

      话说一半,她自己便闭了嘴。

      陆泊蘅却没有催,陪她走进去,看了几块布。沈蓼秋挑出一段,正要叫掌柜裁,陆泊蘅忽然指向旁边一匹杏色的。

      “那块呢?”

      “给她做衣裳太浅,不经脏。”

      “给你。”

      沈蓼秋怔了怔。

      那布料柔软,颜色也衬她。她摸过一回,却又下意识算起已有的几件衣裳,陆泊蘅看着她,没有说什么,只将布往她身前比了比。

      掌柜笑道:“这颜色好,穿着人也亮。”

      沈蓼秋对着铜镜看了一眼。

      镜里的人鬓发整齐,陆泊蘅站在身后,手里还托着那一角布。

      她忽然想起,方才一路走来,自己看了小鞋、小碗,又想着给孩子添衣,倒还没认真瞧过自己想要什么。

      “裁罢。”她说。

      陆泊蘅眼里有了笑。

      沈蓼秋转过身,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你的也挑。”

      最后提出来的包袱不小。

      孩子一份,她们各一份,谁也没落下。

      午饭在河边的小食肆吃。

      沈蓼秋点了笋烧肉、一碟炙鸡,又添一碗时蔬汤。伙计记完,她习惯地开口:“再拿一只小……”

      说到这里,忽然停住。

      陆泊蘅已经笑了。

      沈蓼秋看着她,自己也忍不住。

      “不拿了。今日没人要小碗。”

      这一顿饭吃得很慢。

      不必将肉撕成细条,不必轮着抱人,也没有谁刚夹起一口菜,就要起身追到门边。

      沈蓼秋将一块烧肉放进嘴里,吃完,忽然道:“原来趁热吃是这个滋味。”

      “家里也没少让你吃热的。”

      “是。可总有人盯着我碗里那一块。”

      陆泊蘅看了看她的碗。

      沈蓼秋立即护住。

      “你也不许。”

      陆泊蘅便将自己碟里拆好的鸡肉推过去。

      “不抢。添给你。”

      饭后,两人沿着河街慢慢走。

      一处卖竹器的摊子旁,沈蓼秋蹲下来,看中了一只给孩子玩的浅篮。才拿起来,又见陆泊蘅在看一张小木凳的接头。

      她们对望片刻。

      沈蓼秋先伸出手。

      “走罢,陆师傅。”

      陆泊蘅放下凳子,将她拉起来。

      这一次,她们什么也没买。

      走到河街尽头,便少了许多人。

      堤上的草刚长起来,柳枝柔软,垂下来时扫过沈蓼秋的肩。

      她把一缕枝条拨开,忽然问:“你有没有觉得,这几年过得快?”

      陆泊蘅点头。

      “小满才出生时,我总盼她大些。会坐了,盼她会走;走得稳了,又怕她跑太快。”

      沈蓼秋说着笑起来。

      “前几日她自己穿好鞋,我还高兴。等她说不用我抱,心里又空了一下。”

      陆泊蘅听了一会儿。

      “昨日她还要我背。”

      “那是走累了。”

      “也好。”

      沈蓼秋偏头看她。

      陆泊蘅慢慢道:“要背的时候背,自己走的时候,便让她走。”

      她说完,低头看两人牵着的手,忽然握紧了些。

      沈蓼秋察觉,笑着问:“我呢?”

      “你不用背。”

      “这么大个人,嫌沉了?”

      陆泊蘅也笑。

      “你要走,我同你走。”

      风吹过来,沈蓼秋脸边的碎发晃了晃。她站住,替陆泊蘅理平被吹起的领口。

      这些年,那张脸是日日看着的。

      做活时专注,抱孩子时耐心,夜里被叫醒,也会困得半晌睁不开眼。熟悉到有时候从门外听见脚步,便知道是她回来了。

      可此刻站在河边,被那双眼睛安静望着,沈蓼秋仍觉得心里发热。

      她踮起脚,在陆泊蘅唇边亲了一下。

      身后恰好传来脚步声。

      两人同时转头,一个挑空筐的老伯从堤下过去,压根没往这边看。

      沈蓼秋把脸埋进陆泊蘅肩上,笑得肩膀轻颤。

      “成亲这些年,倒还像做了坏事。”

      陆泊蘅扶着她的腰,等人走远,才低声道:

      “方才没亲准。”

      傍晚回客舍,两人在楼下吃过饭,又坐着喝了一壶茶。

      沈蓼秋看窗外天色渐暗,下意识道:“这个时候,她该洗脸了。”

      陆泊蘅应了一声。

      片刻后,两人又都笑了。

      惦记是免不了的。

      可她们没有因此赶回去,只将那点惦记放在心里,继续坐着,把各自杯里的茶慢慢喝完。

      上楼以后,沈蓼秋拆开发髻,拿梳子梳到一半,陆泊蘅便从她手中接了过去。

      梳齿穿过长发,到了发尾,她会停一下,耐心解开细小的缠结。

      沈蓼秋望着镜里的人。

      “今晚倒没有人抢梳子。”

      “小满说她会梳。”

      “她那叫扯。”

      陆泊蘅低低笑了一声。

      梳好以后,她没有立即松手,只俯下身,从背后轻轻抱住沈蓼秋。

      镜中的两张脸挨得很近。

      沈蓼秋抬手覆上她的手背,过了一会儿,才转过身。

      “今日高兴么?”

      陆泊蘅点头。

      “你呢?”

      “高兴。”

      她答完,伸手拉住那人的衣襟。

      这一次,没有孩子在门外喊娘,也没有谁要赶在天明前起身装菜。陆泊蘅低头吻她时,沈蓼秋便安心地闭上眼睛,将那句尚未出口的话留到了后来。

      窗扇合拢,街上的声响渐渐远了。

      再躺下时,陆泊蘅仍在里侧。

      沈蓼秋挨着她,指尖慢慢抚过她掌心的薄茧,忽然笑道:“这么宽的床,你倒还往我这里挤。”

      陆泊蘅将她散到颊边的头发拨开。

      “你不让么?”

      沈蓼秋没答,抬头又亲了她一下。

      床头的灯被吹熄。

      暗下来以后,她终于将那句想了许久的话轻声说出来。

      “往后也给我们自己留些日子罢。”

      陆泊蘅在被下握住她的手。

      “好。”

      次日,两人吃过早饭,又去街上买了些带回家的东西。

      给长辈的糕点,小满惦记的绢花,还有一包花种。

      陆泊蘅另外买了两只小瓷碟。

      沈蓼秋问拿来装什么,她说:“你不是嫌家里的点心碟浅?”

      原来她随口说过的话,这人还是这样记着。

      回程时,沈蓼秋靠着她睡了一小会儿。

      船过桥洞,光线暗下去,陆泊蘅将外衫搭在她膝上,等出了桥,也没叫醒她。

      到家已是午后。

      院门一开,小满便从堂屋跑出来,跑到一半,先被许氏提醒慢些,才张着手扑进沈蓼秋怀里。

      “娘!”

      沈蓼秋抱住她,亲了亲额头。

      陆泊蘅蹲在旁边,也被女儿搂住脖子,响响地亲了一口。

      昨夜睡得怎样,今日吃得如何,还没来得及问,孩子已经指着桌上那间纸屋,忙着让她们看。

      屋里坐着布老虎。

      旁边又添了三张小纸凳,长短不一,却摆得极郑重。

      “这个谁坐?”沈蓼秋问。

      “你。”

      “那个呢?”

      “娘。”

      “最小的是小满?”

      孩子点头,又想起什么,伸出手。

      “花呢?”

      沈蓼秋将绢花拿出来,替她别在发边。小满立刻转身去给两位阿婆看,方才抱着人不肯松手的模样,转眼便没了。

      许氏笑着接过糕点,催她们进屋喝水。

      沈蓼秋站在门边,看女儿围着纸屋忙碌,忽然轻轻靠了一下陆泊蘅。

      “她过得倒很热闹。”

      “嗯。”

      陆泊蘅低头,将她腕边滑下去的衣袖理好。

      沈蓼秋便握住那只手,悄悄晃了一下。

      这时,小满又跑回来,抱住她的腿,仰脸问:

      “下回带我?”

      沈蓼秋蹲下,替她扶正绢花。

      “挑一回带你。”

      小满满意了,又去摆她的小纸凳。

      陆泊蘅站在身后,低声问:“另外的呢?”

      沈蓼秋回过头,眼里还带着笑。

      “另外的,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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