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4、番外四 留一盏晚灯 ...
-
开春以后,许照溪先忙完了新柜的第一本账。
布铺新来的姑娘起初总把定钱与尾款记在一处,她耐着性子教了几回,又拿旧单子让人试算。到了三月末,姑娘已能独自理清一日进出,许照溪才得以在天黑前离开铺子。
那日回家,秦娘子正站在院里,看请来的帮工封罐。
她手抬起一半,像是想自己接过去,瞧见许照溪进门,又慢慢放下。
“绳头从这里绕。”她指了指,“你试试。”
许照溪没有出声,等那只罐封好,两人才一道往后间走。
“忍得很辛苦?”她问。
秦娘子叹气。
“总觉得自己做快些。”
“今日快了,明日还是得你做。”
“知道,许先生腊月里教过了。”
许照溪笑着替她解下围裙。
绳结系得紧,指尖在她腰后绕了一会儿才解开。秦娘子便站着不动,等她将围裙挂好,才从袖中取出一张折起的纸。
“医馆的日子问好了。后日午前,你能得空么?”
许照溪抬起头。
窗外的柳梢已经绿透了。
她们冬天在灯下说过的那件事,终于随着这张小小的纸,走到了眼前。
“能。”她说,“我明日同掌柜说一声。”
秦娘子点头,却仍捏着纸角。
许照溪看了片刻,伸手握住她。
“紧张?”
“有一点。”
“我也有。”
两人站在窗下,都没再装作十分有把握。
从医馆出来时,街上正有人卖新做的糖糕。
秦娘子买了两块,一块递给许照溪,自己那块拿在手里,却半晌没吃。
大夫问得仔细,除了平日身子如何,也问了两人的打算。合息的事不必赶,她们带回去的嘱咐,够慢慢安排一阵。
许照溪低头看她的糕。
“再不吃,糖要沾纸了。”
秦娘子咬了一口,忽然问:“若等了许久,也没有呢?”
许照溪停下脚步。
街边人来人往,她将秦娘子往檐下带了带,免得挡住挑担的人。
“那就再商量。”
“你会失望么?”
许照溪想了想。
“会有一点罢。盼过的事,没盼着,总要难过。”
她没有把话说得轻巧。
秦娘子反倒松了些,听见她接着道:
“可你还在。铺子也在。我们总不能为一个还没来的孩子,把已经有的日子都过坏了。”
秦娘子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这话该记下来。”
“记哪里?”
“我若钻牛角尖,你便拿给我看。”
许照溪抬手,将她唇边一点糕屑拂去。
“不必写。我记性还成。”
她们没有立即合息。
四月,秦娘子把铺里几样常做的活逐一教给帮工,许照溪也将新柜的账带顺。到了初夏,两人照着医馆的安排,才把这件事郑重办妥。
后来等消息的那些日子,秦娘子仍旧开铺,许照溪照常去桥西。
只是家里多了些藏不好的心思。
秦娘子去买布,明明只要做夏衫,回来却多了一小块柔软的细布。
许照溪看见,没问。
过了两日,秦娘子收抽屉,又在里头发现一只小布袋,装着许照溪攒下的干净布头。
两人各自发现,谁也没有揭穿谁。
直到七月的一天,秦娘子在灶房闻见热油味,忽然皱了眉。
许照溪正在门外收衣裳,回头见她扶着门框,立即放下竹篮。
“哪里不舒服?”
秦娘子缓了一阵,摇头。
“方才那味道……”
话没说完,两人都静了。
她们没有就此认定,隔日一道去了医馆。
再出来时,日头已经照到街心。
秦娘子走下台阶,许照溪伸手来扶,两人的手碰到一处,竟都有些凉。
“听清了?”秦娘子问。
许照溪点头。
走了几步,又轻声道:“听清了。”
秦娘子终于笑起来。
许照溪望着她,也笑,却不知为何,眼里先热了。
秦娘子抬起手,原本想逗她一句,最后只替她擦了擦眼角。
“回家罢。”
这回,她的另一只手没有再松开。
最先送来贺礼的是沈蓼秋。
一篮时蔬,一包新买的点心,还有几件洗晒干净的小衣裳。她先问秦娘子愿不愿意留,听见说好,才从包袱里拿出来。
“小满穿过的,有些没穿几回便短了。你挑合用的,缺什么再添。”
秦娘子摸着一件小褂,笑道:“这样小?”
“等生下来,你就知道这还算宽的。”
陆泊蘅在旁边看了一眼后间,问起小床打算放哪里。
秦娘子指向离床不远的一处。
“还没量。”
“改日我带尺来。”
“先说好,工钱照算。”
陆泊蘅点头:“料钱也算。”
沈蓼秋笑着碰了碰她:“人家贺礼还没收完,你便来接活。”
“她先问的。”
“我可没问。”秦娘子道。
陆泊蘅停了停,也笑起来。
屋里的气氛就此松快下来。
许照溪拿了纸,想问沈蓼秋该备些什么,刚落下两行,沈蓼秋便伸手压住纸角。
“先问她今日想吃什么。”
秦娘子坐在旁边,立即答:“烧鸭。”
许照溪一怔。
“午前问你,不是说没胃口?”
“如今有了。”
沈蓼秋忍着笑,看向许照溪。
“瞧,这一笔,得随时改。”
那晚桌上便添了半只烧鸭。
秦娘子吃了几口,便将筷子放下。许照溪没有劝她一定多吃,只把她还能入口的菜挪近些。
余下的鸭肉,两人留作了下一顿。
秋天,秦娘子的衣裳渐渐放宽。
铺里的生意没有忽然停下,也没有因为她少搬了几回缸便做不成。帮工封罐的手势越来越熟,拿不准的再来问她。
她坐在柜台后,照旧能听出客人话里的试探。
有人说买得多,该再便宜些,她抬眼便笑:
“你上回也是这么说,末了只提走一小罐。”
来人讪讪,她也不追着说,仍旧把分量称足。
许照溪听见,回来笑她精神好。
秦娘子倚在椅背上:“嘴还能用,闲着也是闲着。”
只是到了夜里,她也有不大爽利的时候。
有一回许照溪带了账回来,想趁早算完,秦娘子已经躺下,听着窗下轻轻的算盘声,起初没作声。
过了一阵,才叫她。
“照溪。”
许照溪立即回头。
“怎么了?”
“没怎么。”
她说完,又觉得这话会叫人误会,便坦白道:“想让你过来坐一会儿。”
许照溪望了望尚未算完的半页账,将记号夹进去,合上了册子。
她坐到床边,秦娘子挪了挪,给她让出地方。
“我是不是比从前黏人了?”
“有些。”
秦娘子没想到她答得这样快,抬眼瞧她。
许照溪替她拢好散在颈边的头发。
“从前也想,只是不叫我。”
秦娘子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才伸手环住她的腰,将脸贴在她肩上。
“你倒什么都知道。”
“也不是。”
许照溪低头,亲了亲她的额角。
“所以你得叫我。”
那夜,账簿留在窗下,没有再翻开。
孩子是在次年三月出生的。
那时小满已过了两岁,秦娘子家的小衣裳也早已洗晒齐整。稳婆和帮忙的人提前请妥,许照溪将布铺的活交接好,仍觉得自己漏了些什么。
真正发动的那晚,她站在柜前,明明要找干净帕子,拉开的却是放账簿的抽屉。
秦娘子疼得眉头发紧,瞧见这一幕,竟还有心思笑。
“许先生,今日不结账。”
许照溪回过头,脸色比她还白。
她便不笑了,朝对方伸出手。
“过来。”
许照溪握住她。
那只平日捏着酱勺、提得动满篮菜的手,此刻用力攥着她,指节一点点泛白。
许照溪低下头,把早想好的安慰话忘得干净。
最后只说:“我在。”
窗下的灯亮了大半夜。
天色将明时,屋里终于响起孩子的哭声。
是个女儿。
许照溪听见稳婆报喜,先往床上看。秦娘子闭着眼,额发被汗浸湿,唇色淡得让她心口发紧。
等人安顿好,她才挨着床坐下。
秦娘子睁眼,第一句问:“看过了么?”
“看过了。”
“像谁?”
许照溪喉间堵着,半晌才道:“还瞧不出来。”
秦娘子疲倦地笑了一下。
“难得你也有算不明白的。”
许照溪握着她的手,终于将额头轻轻抵上去。
她没有说话。
秦娘子也没再逗她,只用还剩的一点力气,回握了一下。
孩子的小名叫圆圆。
起初只是秦娘子看着她熟睡的脸,随口叫了一声,许照溪听着顺耳,便也跟着叫。
圆圆不大肯照着两位娘亲的打算睡觉。
白日里安安静静,入夜倒常要人抱。秦娘子尚在恢复,许照溪便接过换洗、哄睡的活,忙不过来时,请来帮忙的妇人也搭把手。
饶是如此,她还是有抱着孩子走到门边,忘了自己来做什么的时候。
陆泊蘅来送小床,瞧见她眼下的倦色,没有笑,只替她把门打开。
沈蓼秋却一眼看见桌上的碗。
“又凉了?”
许照溪点头。
“她方才哭,我就……”
“孩子给阿蘅抱一会儿。你先吃。”
陆泊蘅已经洗净手,接过圆圆,熟练地托稳。
秦娘子靠在床头,看得眼热。
“她如今这样熟练?”
沈蓼秋搬了凳子坐下。
“起初也只会跟着转。小满一哭,她比谁都忙,忙了半日,帕子还在我手里。”
陆泊蘅抬眼。
沈蓼秋立刻笑道:“如今夸你呢。”
许照溪总算吃完了一碗热饭。
临走前,沈蓼秋没留一长串道理,只帮她将今晚要用的东西摆顺,又问清明日谁来替手。
秦娘子看着那张收拾妥当的小桌,轻轻舒了口气。
“原来不止我们这样。”
“都这样过来的。”沈蓼秋道,“有事便捎话。”
圆圆满月以后,许照溪渐渐恢复去布铺的日子。
起初只去半日,之后再慢慢调。家里的帮手、铺里的工钱与休息,两人重新排过,仍免不了有乱的时候。
一个寻帕子,一个找小衣裳,孩子偏在这时哭起来。
秦娘子抱着圆圆,听见许照溪在柜前叹气,忽然笑了。
“后悔了?”
许照溪取出衣裳,走过来摸摸孩子的小手。
“今日还没有。”
“明日呢?”
“明日你再问。”
入夜,圆圆终于在小床里睡稳。
秦娘子洗漱回来,看见许照溪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件衣裳。针脚细密,缝的却不是孩子的小褂,是她袖口磨薄的那件春衫。
“怎么还有工夫做这个?”
“再不补,你又要说还能穿。”
秦娘子在她身旁坐下,看了许久,伸手碰了碰她的膝。
许照溪抬头。
“又想叫我陪?”
“这回不用叫了,你已经在。”
许照溪笑着收好针线。
秦娘子靠过去,先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又握住她的手。
屋里静下来,两人听了一会儿孩子绵长的呼吸。秦娘子忽然轻声说:
“有时夜里醒着,见你也没睡,觉得对不住你。”
许照溪转头看她。
“下回叫我。”
“你已经够累了。”
“那也叫一声。我若实在困,便同你说。”
她握紧秦娘子的手,指尖仍留着做针线的一点暖。
“你一个人醒着,我却不知道,更不好。”
秦娘子没有再争,只轻轻应下。
临睡前,许照溪将灯移到远离床帐的桌角,拨小了些。
秦娘子看着那一点光,忽然问:“还记得从前么?你来算账,总说算完便走。”
“记得。”
“如今倒走不成了。”
许照溪回到她身边,掀开被角躺下。
“早就不想走了。”
小床里传来一声含糊的哼唧,两人同时静下来。
等了片刻,圆圆又睡熟了。
秦娘子忍着笑,在被下摸到许照溪的手。
“方才那句,再说一遍。”
许照溪侧过身,轻轻亲了亲她。
“明晚还在这里。”
窗下留着一盏灯。
这回,没有谁在等账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