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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番外三 秦家的账外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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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娘子后来想起,她与许照溪认真商量添一个孩子,是在小满满周岁那年冬天。
腊月十二,她们去芦湾吃周岁饭。
席上,小满攥着一只布鱼,不肯给旁人,偏偏许照溪伸出手,她瞧了半晌,竟慢吞吞递了过去。
许照溪接住,小满又扶着沈蓼秋的膝头往前探。
“这是要你抱。”沈蓼秋笑道。
平日拨算盘极利落的人,那时却有些无措,先将衣袖拢好,才小心把孩子接到怀里。
小满坐稳,伸手摸了摸她衣领上的扣子。
秦娘子在旁看着,低声说:“倒会挑,满桌数你衣裳最干净。”
许照溪抬眼。
“你的也干净。”
“方才抱她,叫她蹬了一脚。”
许照溪便往她裙上看,果然见一枚浅浅的小鞋印。
秦娘子借着替孩子理衣摆,凑近些。
“你若喜欢,往后我们也商量商量。”
许照溪的手停在孩子背上。
席间有人说笑,碗筷轻响。那句话只有她听见。
她没有立即答,只在桌下碰了碰秦娘子的手。
秦娘子反手握了一下,便松开了。
那时,她还以为,这便算问过了。
回镇后的几日,铺里忙着备年货。
秦娘子天不亮便起来,验菜、看酱,到了傍晚,袖口仍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咸气。许照溪在桥西布铺算年账,往往也要晚些才能归家。
两人能坐下来好好说话的时候,反倒比平日少。
这一日,秦娘子提着食盒去布铺,刚走到门边,便听见里头有人说:
“往后新柜的账也交你,一月多添这些。只是春上头两个月,还得你带着人理顺。”
许照溪答:“我想一想,过两日回您。”
秦娘子没往里闯,等掌柜走开,才提着食盒进去。
食盒是沈蓼秋与陆泊蘅送的那只,两层,提梁磨得光滑。揭开上层,是一碟笋干烧肉,底下装着热饭,盖边还凝着细细的水珠。
许照溪眼睛亮了些。
“今日烧这个?”
“你前日说想吃。”
“我只说今年笋干晒得好。”
“那便是我想吃,劳烦许先生陪一碗。”
秦娘子把筷子递过去,又将她手边的账簿挪开。
许照溪护住最上头那册。
“这一页还差两笔。”
“肉也还差你两口。”
她将碗放过去,动作熟练得很。
许照溪笑了一下,终于搁下笔。
吃到一半,秦娘子才问起新柜的事。
布铺掌柜想在邻街添一处卖成衣的柜面,账目仍归这边管,许照溪若接下来,除了多一份工钱,还能自己带一个记账的人。
“是好事。”秦娘子道。
许照溪看着她。
“我也觉得是。”
“那怎么还要想?”
许照溪夹菜的手慢下来。
外头有人来买布,伙计抖开布匹,哗啦一声,盖住了她起初很轻的一句话。
秦娘子没听清,往前靠了靠。
许照溪这才重说一遍。
“我以为,你想明年要孩子。”
秦娘子怔住。
回到铺里时,天已经黑透了。
秦娘子将最后两只酱罐搬上架,关好前门,才发现许照溪坐在窗下,没有像往日那样立即翻账。
桌上搁着一张纸。
是秦娘子这两日列的添置单子,上头有竹架、木盖、两口大缸,还有几笔未算定的工钱。
许照溪指了指其中一行。
“后间靠窗这面,也要放架子?”
秦娘子正在解围裙,闻言看过去。
“原先想过。前头搁不开,后头这一段空着。”
许照溪没说话。
那张窗下的桌子,是她成婚前亲自挑的位置。冬日午后,日头斜着照进来,不必早早点灯;夏天开了窗,院里的风也能吹到手边。
秦娘子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手上的结忽然解不下去了。
隔了片刻,她把围裙搭到椅背上。
“照溪,今日这事,是不是还有旁的话没说?”
许照溪垂着眼,将那张单子展平。
“你近来总说后头地方不够。我想着,若明年添了孩子,这间还要再腾一腾。布铺的新账接下来,春上又难得闲……”
她停住,像是也觉得这些话绕得太远。
随后抬起头。
“可我其实想接。”
秦娘子拉过另一张凳子,坐到她对面。
“那就接。”
“你不必答得这样快。”
这一句说得很轻,却让秦娘子安静下来。
许照溪很少这样看她。
不是生气,只是认认真真等着她把话听完。
“我也喜欢小满。”许照溪道,“那日在席上,你问我,我心里是高兴的。但我还没想好,什么时候要,往后怎么过。”
“所以碰了我的手,却没答话。”
许照溪点头。
秦娘子望着她,忽然伸手捂了捂自己的额头。
“我这买卖做得,连人家没应声,都敢先当成交。”
许照溪原本绷着,听见这句,唇角动了一下。
“孩子又不是买卖。”
“是,比买卖更该问明白。”
秦娘子把桌上的添置单拿过来,先划掉了靠窗木架那一行。
许照溪忙道:“也不必因我一句话——”
“不是因你一句话。是我方才才看明白,这里哪里空着。”
她指了指桌上的砚台、压纸的布袋,还有窗边那盆许照溪养活了好些日子的葱。
“连葱都有住处,我倒要来挤你。”
许照溪终于笑了。
“那葱是你说灶房放不下,叫我替你养的。”
“那更不该。我的葱借住着,我还要赶主人。”
她将单子折好,搁到一旁。
“铺子添不添货,明日再算。你先告诉我,你自己想怎么过。”
许照溪想要的,其实不多,却也不只一个孩子。
她想接新柜的账,想试着带人。
这些年她算过许多人的买卖,哪里亏,哪里有余,都能一笔笔理清。如今掌柜肯将新柜交给她,不只是多几串钱的事。
“我想看看,能不能从头理出一套好用的账来。”
说到这里,她眼里渐渐有了光。
“以前总接旁人的旧册,有些记得实在乱。同一笔布钱,前头记一回,后头赊账又记一回,月底翻出来,仿佛那匹布自己长了腿,卖了两遍。”
秦娘子听笑了。
“那你接。往后谁再叫布长腿,你便捉回来。”
许照溪也笑,却很快又问:“那你的铺子呢?”
“我的铺子也得仔细算。”
秦娘子指了指那张被折起的纸。
“前街有人问能不能多供两成,我听着心动,想着多摆两口缸,总能挤出来。”
“人呢?”
“原想着忙时再请。”
“验菜、起缸,你肯全交出去?”
秦娘子不说话了。
许照溪也不催她,只将纸重新展开。
两人逐项看下来,才发现添的何止两口缸。晒架要挪,进出要留路,新请来的人得教,若还照旧由秦娘子一个人盯着,到年节前,只怕饭都要端在灶边吃。
秦娘子看了半晌,拿起笔。
“先不答应那两成。拣一小批试,做得过来再说。”
许照溪点头,帮她把试做要用的东西另列出来。
写到末尾,秦娘子忽然按住纸。
“慢着。”
“怎么?”
“不是说今日先谈我们么?怎么又算到酱缸上去了。”
许照溪低头看看满纸的字,自己也有些好笑。
秦娘子将笔从她指间轻轻抽走,搁回笔架。
“这些明日算。还付你工钱。”
“成了亲,还怕我白替你算?”
“不怕你。我怕我自己顺手。”
她伸手,将许照溪被灯照得微微发暖的指尖握住。
“顺手让你算账,顺手占你的桌子,再顺手觉得,你往后总在家里等我。哪有这样省事的成亲。”
许照溪看着她,眼眶忽然有一点热。
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
“其实你若好好问,桌子也不是不能挪。”
“知道。”
秦娘子拇指轻轻擦过她的手背。
“可你喜欢这里,就先不挪。”
灯芯爆了个小小的火花。
许照溪起身去剪,秦娘子跟过去,站在她身后,看她将剪下的灯花拨进小碟里。
光亮稳下来,映得她耳边一绺碎发柔软。
秦娘子伸手,替她别回去。
“孩子的事,也还想说么?”
许照溪没有回避。
“想。”
她转过身,背后是自己的桌沿,面前是成婚以后每日见着的人。她想了想,终于把藏了几日的话说出来。
“我怕我喜欢的是别人抱来时干干净净、逗一逗便笑的样子。真轮到自己,夜里哭,生了病,又是另一回事。”
秦娘子点头。
“我也怕。”
许照溪有些意外。
“你那日问得那么自然。”
“我做头一缸酱时,也装得很自然。”
许照溪看她。
“后来呢?”
“咸了。自己吃了许久。”
两人都笑起来。
笑过,秦娘子才接着道:“不过,这事不能凭着装。若真要孩子,我想过,由我来。”
许照溪握着她的手紧了些。
“你什么时候想的?”
“断断续续,有些日子了。不是见小满可爱,临时起的意。”
她说得比平日慢,像终于把心里那点不常示人的柔软摊开。
“只是还没好好问你。也没去问过大夫,我的身子适不适合,合息之前要留意些什么。眼下说得再好,也还早。”
许照溪静静听完,抬手抚了一下她的脸。
“那便一起去问。”
秦娘子看着她。
“不是明日便去。”许照溪补道,“年账先结清。新柜我也想接。等春上忙过一阵,我们再好好安排。”
“成。”
“铺里若添人,你得真肯让人学,不能嘴上说歇,转身又搬缸。”
“成。”
“也不能先答应我,回头嫌我管得多。”
秦娘子终于笑出声。
“许先生,你这是把后头的话都替我说完了。”
许照溪耳边微红,却没有移开眼。
“你还没答这一句。”
秦娘子便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她的。
“不嫌。”
隔得近了,许照溪闻见她衣领间一点皂角香,酱味已经淡下去。她原本还想说什么,手指却先攥住了对方的衣袖。
那个吻落下来时,比平日慢些。
桌沿抵着腰,秦娘子便伸手垫住,没让她硌着。许照溪仰起脸,灯下的影子轻轻重在一处。
过了好一会儿,两人才分开。
秦娘子低声问:“还有要嘱咐的么?”
许照溪缓了缓气息。
“有。”
“你说。”
“以后别在吃席的时候问这样的话。”
秦娘子忍着笑:“为何?”
“我抱着小满,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过了两日,许照溪接下了新柜的账。
秦娘子也把试做的分量与客人重新说定,没有在窗下添架子。
那张添置单仍在,只是另换了一页纸,几样急着想买的东西划去了,后头添上一笔教人做活的工钱。
这日晚间,许照溪回家时,前门已经半掩。
她以为秦娘子还在后院,推门进去,却见桌上摆着饭菜,一小锅炖得软烂的萝卜羊肉,旁边还有她爱吃的拌豆干。
秦娘子从灶房探出头。
“洗手。今日不等账。”
许照溪放下布包,走到桌前,才看见自己的算盘被挪到了靠窗那张桌上。
饭桌正中,半册账也没有。
她站着笑了一会儿。
秦娘子端碗过来,问她笑什么。
“没什么。”
许照溪接过碗,忽然道:“等春上去问大夫,你记得提前同我说哪一日。”
“自然要说。”
“我要在布铺告假。”
“知道。”
秦娘子坐到她对面,替她盛了半碗汤。
“你的日子也得排,不能只算我的。”
窗外有人收摊,木板一块块合上,河边最后一声吆喝也渐渐远了。
许照溪喝了一口汤,热意落进胃里。
秦娘子拿起筷子,又想起什么。
“不过,今夜还有一桩事,得先问许先生。”
“什么?”
“饭后可有空?”
许照溪看了一眼窗下。
“账明日再算。”
“我没问账。”
她抬起头。
秦娘子看着她笑。
许照溪明白过来,耳边慢慢红了,却没有低头躲开。
她夹了一块炖软的萝卜,放进秦娘子碗里。
“先吃饭。”
停了片刻,又轻轻补了一句。
“有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