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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番外二 小掌柜不认账 ...

  •   小满两岁多的那个春天,在石榴树下开了一间铺子。

      铺子只有一张矮凳,凳面摆着几块磨圆的木头、一只布鱼,还有用旧帕子包起来的布老虎。

      陆泊蘅从灶房出来时,她正蹲在凳边,将木头挪来挪去。

      “摆什么?”

      “卖菜。”

      小满抬起脸,答得十分响亮。

      她头发比去年长了些,沈蓼秋早起给她扎了两个小揪,其中一个已经歪到耳边。衣袖挽着,露出两截圆圆的手腕,手背上还有洗过却未擦净的一点水。

      陆泊蘅蹲下来。

      “哪样是菜?”

      小满指着最长的一块。

      “萝卜。”

      又指旁边的。

      “也是。”

      陆泊蘅看了一遍。

      “全是萝卜?”

      小满认真想了想,把其中一块翻了个面。

      “这个是鱼。”

      陆泊蘅点头,没问萝卜如何翻一下就成了鱼,只伸手指了指。

      “这个怎么卖?”

      小满立即将木块往怀里一拢,空出一只手,摊到她面前。

      “给钱。”

      陆泊蘅摸摸衣袖。

      “没带。”

      小满看着她,慢慢把摊开的手收回去。

      “不给。”

      语气十分坚定。

      沈蓼秋恰好提着空篮进门,听见这一句,脚步顿住,随后便笑出了声。

      “陆师傅,在自家院里吃了闭门羹?”

      陆泊蘅回头。

      “沈掌柜教得好。”

      “可别什么都算在我头上。”

      沈蓼秋放下篮子,走到小铺前,学着陆泊蘅的模样蹲下。

      “小满,我也没带钱,能不能买?”

      小满看她一眼,低头解开旧帕子,将布老虎抱出来,径直塞进她怀里。

      “给娘。”

      陆泊蘅静了一会儿。

      沈蓼秋抱着老虎,唇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这个可不是我教的。”

      陆泊蘅伸手,轻轻碰了碰女儿的掌心。

      “我的呢?”

      小满又把手摊开。

      “给钱。”

      陆泊蘅最后拿一片洗净的石榴叶,买走了那条木头鱼。

      叶子是风吹落的,边上缺了一角。小满拿起来瞧了瞧,仿佛觉得还算合用,便收进自己的小竹篮里。

      买卖一成,沈蓼秋立即问:“那我拿两片,能买几条?”

      小满只竖起一根手指。

      “一条?”

      “一条。”

      “方才一片便有一条。”

      小满听不大明白,将木鱼拿回来,重新放到她手上。

      “一条。”

      沈蓼秋忍着笑。

      “罢了,这账我算不过。”

      陆泊蘅站在旁边,慢悠悠道:“小掌柜不认账。”

      这一声“小掌柜”,小满倒听懂了。

      她坐得更直了些,拍拍面前的矮凳。

      “买呀。”

      沈蓼秋笑着应她:“买。不过得先吃饭。掌柜饿着,萝卜和鱼都要卖混。”

      小满不肯走,抱住篮子,嘴里还念着“卖菜”。

      陆泊蘅将她的小碗端出来,放到堂屋桌上。

      “铺子放着,吃完再开。”

      她扭头看了好几回,确认没人拿自己的木头,才由沈蓼秋牵进去。

      临进门,还不忘回头嘱咐一句:

      “等我。”

      院里没有客人。

      两位娘亲却都很给面子,一齐应了。

      小满近来爱学大人。

      沈蓼秋洗菜,她便搬一张小凳坐在旁边,拿两片菜叶在浅盆里翻来覆去;陆泊蘅理木料,她便把自己的木块排成一长溜,谁也不许碰。

      有一回,沈蓼秋听见她在堂屋里说“先吃饭”,进去一瞧,布老虎坐在凳上,面前摆着空碗。

      小满正拿勺子戳老虎的嘴。

      沈蓼秋叫住她,教她轻些。

      她便学着平日听来的口气,低声哄:

      “不烫。”

      陆泊蘅在门外听见,站了半晌,才转身去收衣裳。

      那日沈蓼秋问她为何一直笑,她还不肯说。

      直到晚间,小满不愿放下勺子,沈蓼秋哄了几回,陆泊蘅才在旁边轻声道:

      “她今日喂老虎,倒很有耐心。”

      沈蓼秋回头看她。

      “所以?”

      “想来她也觉得,吃饭的人不大听话。”

      沈蓼秋抬手就要碰她,陆泊蘅笑着避开,却被女儿一把抓住衣袖。

      “吃饭。”

      这回,两个人都老实坐下了。

      闯祸是在隔日午后。

      沈蓼秋要给何娘子送几钵留作示范的菜苗,先搁在院里背阴处,等日头稍缓便送过去。

      小满睡醒出来,陆泊蘅正陪她在檐下玩。

      木头萝卜卖了半日,她似乎有些腻了。望见那几钵青绿的小苗,便指给陆泊蘅看。

      “菜。”

      “是苗。”

      “卖菜。”

      陆泊蘅将滑到她耳边的发带重新系好。

      “那个还不能摘,要留着长。”

      小满应了一声,又低头摆自己的木头。

      沈蓼秋从屋里出来,问陆泊蘅送苗用的架子放在哪里。两人说了两句话,转过头,小满已经蹲在苗钵旁边。

      她一手扶着钵沿,另一只手攥住了几片叶子。

      沈蓼秋心里一紧。

      “小满,先松手。”

      孩子听见喊声,慌忙站起来。

      两株小苗就这样被带出了土。

      细细的根须挂着泥,另有一株折了茎,软软地垂在她手边。

      院里一下静了。

      沈蓼秋快步走近,先接住她手里的苗。

      小满仰着脸,原本还想递给她,见她没笑,嘴唇便慢慢抿住了。

      “给娘。”

      沈蓼秋看着掌心里的断苗,胸口那口气已经提了起来。

      这几株她留了好些日子,明日讲苗,正要拿来同另一钵作比。

      可小满还站在那里,手指沾着泥,想拉她,又不敢。

      她闭了闭嘴,蹲下。

      “你想拿这个卖菜?”

      小满点头。

      “这个不能拔。”

      沈蓼秋将折断的地方指给她看。

      “看,茎断了。它还没长大。”

      小满望了片刻,伸手要把断开的地方捏到一起。

      “接上。”

      沈蓼秋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这一株接不上了。”

      孩子又试了一次,叶子仍旧垂着。

      她的眼圈红起来。

      陆泊蘅走到旁边,没有说“算了”,也没有伸手把她抱走,只拿来一块湿帕子,先替她擦净手。

      沈蓼秋等女儿看向自己,才又道:

      “这些是娘要用的。以后想拿,先问一声。”

      小满抽了抽鼻子。

      “问。”

      “娘说能拿,再拿。”

      她点头,眼泪却掉了下来。

      沈蓼秋没有立即叫她别哭。

      她伸出手,小满便扑过来,把沾着一点湿气的脸埋进她肩窝。

      过了一阵,才闷闷地说:

      “苗坏了。”

      “嗯,拔坏了。”

      沈蓼秋轻轻拍着她。

      “待会儿我们看看,没折的还能不能种回去。”

      最后救回了两株。

      折断的那株没有再种,沈蓼秋另从留苗中补了一钵。小满坐在旁边,看陆泊蘅把散出来的泥拢好,自己也伸手捡起一小团。

      她想往钵里放,放到半途,又停住了。

      “娘,放?”

      沈蓼秋抬头。

      “这一点可以,轻轻放在边上。”

      小手慢慢张开。

      泥落进去,沾在指缝里的却不肯掉。小满盯着自己的手,陆泊蘅递来帕子,她便用力擦了两下,连袖口也擦脏了。

      沈蓼秋这回终于笑了一点。

      “先不擦了,洗手去。”

      陆泊蘅牵女儿到水盆边,沈蓼秋将苗钵挪到更高的架子上。

      等小满被许氏带去看灶房里刚出锅的蒸蛋,两人才得空说话。

      沈蓼秋低头看着那株断苗。

      “方才险些就凶她了。”

      陆泊蘅伸手,把她掌心的泥擦去。

      “心疼苗?”

      “心疼。”

      她答得坦白,随后轻轻叹气。

      “也怕一句话说重,倒叫她以为再不能碰。”

      陆泊蘅看了看已经抬高的架子。

      “明日给她留一盆能玩的土。你的苗放上头,我的工具也收好。”

      沈蓼秋点头。

      过了片刻,陆泊蘅又道:“方才我说不能摘,以为她应了,便是记住了。”

      “她连鱼都是萝卜翻过来的。”

      沈蓼秋说完,自己先笑了。

      陆泊蘅也笑。

      两人坐在檐下,听见灶房里小满喊“烫”,许氏便答:“所以要等,阿婆给你晾着。”

      沈蓼秋肩膀慢慢松下来,往陆泊蘅身边靠了靠。

      “明日我陪她玩。你今日替她做买卖,已经赔了一片叶子。”

      “鱼还在。”

      “那你倒没亏。”

      陆泊蘅从袖里拿出那块木鱼,放到她手上。

      “送你。”

      沈蓼秋低头看了一眼。

      “这么大方?”

      “你不是想要两条?”

      她怔了怔,随即笑着捏住陆泊蘅的手指。

      “连这个也记。”

      隔了两日,小满的铺子重新开张。

      这一回,除了木头萝卜,还多了一小篮洗净的菜叶。

      是沈蓼秋择菜时专门留下的,先叫她看清哪些可以拿,再放到小凳旁。

      小满看了看,仰头问:

      “我的?”

      “给你玩的。”

      “卖?”

      “成。”

      她便满意了,将叶子摆好,最长的放中间,短的放两边,模样比摆真菜还认真。

      许氏来时,做了头一个客人。

      她拿一片落叶换了一把菜,又被小满叫住。

      “还有。”

      孩子把剩下的菜叶一并塞给她。

      许氏抱着那一小捧,笑着问:“都给阿婆,你还卖什么?”

      小满指了指木块。

      “鱼。”

      沈蓼秋在旁边扶住额头。

      “这铺子倒是从不缺鱼。”

      许氏走后,陆泊蘅收工回来,刚踏进院门,便被女儿拉到小凳前。

      小满给她看今日的货。

      陆泊蘅照旧蹲下,指着布老虎。

      “这个卖不卖?”

      小满立即抱进怀里。

      “不卖。”

      “那萝卜呢?”

      “给钱。”

      陆泊蘅正要去捡落叶,沈蓼秋从堂屋出来,随口道:“你娘今日累了,能不能先欠着?”

      小满没听懂“欠”,只听见了“给”。

      她低头想了一会儿,抱着老虎走到沈蓼秋面前,往她手里塞。

      “给娘。”

      沈蓼秋接住,却没有立即抱好。

      “这是你喜欢的,你也可以自己留着。”

      小满松开手,又把老虎往她怀里推了推。

      “娘抱。”

      沈蓼秋的笑意慢慢软下来。

      她将老虎搂在臂弯里,认真道了谢。

      转过头,陆泊蘅还蹲在小凳旁。

      她便故意走过去,将老虎抱得更紧些。

      “怎么办,今日又是我有。”

      陆泊蘅看看她,再看看女儿。

      随后伸出手,握住沈蓼秋空着的那只手。

      “我有这个。”

      沈蓼秋耳边一热。

      “我可不卖。”

      “没买。”

      陆泊蘅轻轻晃了一下牵着的手。

      “自己愿意跟我回来的。”

      沈蓼秋看着她,终于没忍住笑。

      小满在旁看了半晌,也伸出手来,挤进两人中间。

      “我也。”

      陆泊蘅松开一只手,牵住她。

      沈蓼秋将布老虎换到另一边,也让女儿握住自己的手指。

      一家三口挨着站了片刻。

      小满忽然抬起脚,想借两人的手把自己吊起来。

      两位娘亲同时稳住她。

      “脚落地。”

      这句话说得一模一样。

      孩子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乖乖站好,却又咧开嘴笑起来。

      夜里收铺,小满抱着竹篮不肯放。

      篮子里尽是今日收到的落叶,有长有短,有的已经卷边。沈蓼秋让她放到门边,她摇头,陆泊蘅来接,她也摇头。

      “钱。”

      “知道,是你的钱。”

      沈蓼秋蹲在她面前。

      “放这里,明日还在。”

      小满看看篮子,又看看屋里。

      想了好一会儿,终于允许陆泊蘅将它放到自己的小凳上。

      放稳以后,她还特意摸了一下。

      陆泊蘅替她脱鞋时,沈蓼秋在旁边问:

      “小掌柜,今日挣了多少?”

      小满伸出一只手。

      “五片?”

      她又伸出另一只。

      “这样多?”

      小满点头,十分郑重。

      等孩子睡着,沈蓼秋到门边数了一回。

      七片。

      有两片还是她自己从树下捡来的。

      她拿着那只小篮回头,正撞见陆泊蘅站在身后。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却又怕惊醒孩子,笑声压得轻轻的。

      “明日可不能叫她知道我查了账。”

      陆泊蘅将篮子放回原处。

      “我不说。”

      “这样好?”

      “有工钱么?”

      沈蓼秋伸手拉住她衣襟,将人带近,仰脸亲了一下。

      “够不够?”

      陆泊蘅垂眼看着她。

      “先收这些。”

      屋里传来小满翻身的动静,两人一同停下来听。等那边重新安静,沈蓼秋才牵着陆泊蘅往里走。

      经过小凳时,她低头看了一眼。

      七片叶子躺在篮里,布老虎被小满摆在旁边,肚皮朝上,像替主人守着一夜的买卖。

      沈蓼秋替它翻了个身。

      “明日再开张罢。”

      陆泊蘅站在她身旁,伸手掩好院门。

      “明日我早些回来。”

      “做什么?”

      “带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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