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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番外一 两声娘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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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满学会叫娘的那日,沈蓼秋正蹲在地上捡鞋。
鞋是新的,姨母照着她如今的脚做,鞋面绣着两片小叶子。早晨才穿好,没过多久,便叫她自己蹬掉一只。
陆泊蘅抱着她坐在窗边,握住另一只不肯安分的小脚。
“这只不能再丢了。”
小满听不懂,低头看自己的脚,反倒觉得有趣,伸手便要去够。
沈蓼秋从凳子底下找出鞋,拍掉上面的灰,正要起身,头顶忽然落下一声:
“娘。”
轻轻的,有些含糊。
她手里的鞋停住了。
陆泊蘅也没动。
两个人对视片刻,沈蓼秋慢慢站起来,连声音都比平日柔了几分。
“小满,方才叫谁?”
小满望着她。
乌黑的眼睛亮亮的,嘴巴抿了一下,随后伸出手,去抓她手里的鞋。
沈蓼秋把鞋往后藏了藏。
“再叫一声?”
女儿够不着,眉头渐渐皱起来。
陆泊蘅看了一会儿,低声道:“先给她穿。”
“你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
“叫娘。”
“嗯。”
沈蓼秋终于笑起来,蹲回去替小满穿鞋。小脚暖暖的,脚趾还知道往里蜷,叫她费了好一阵工夫。
穿好以后,她忍不住在那张小脸上亲了一下。
“会叫娘了。”
小满伸手,拍了拍她的脸。
响声不大。
沈蓼秋却笑着回头:“瞧见没有,还知道应我。”
陆泊蘅望着她,眼里也有笑。
只是等沈蓼秋去灶房端饭,她低下头,将女儿抱近了些。
“再叫一声。”
小满看着她衣领上的扣子,伸手去抠。
陆泊蘅等了半晌。
“叫娘。”
门边传来一声轻笑。
她抬头,看见沈蓼秋端着碗,正倚着门框望她。
“陆师傅,怎么还背着我教?”
陆泊蘅停了片刻,替女儿理平衣裳。
“温习。”
这件事很快传到了许氏耳朵里。
她来送萝卜,篮子还没放稳,便被沈蓼秋拉着去听。
小满坐在铺好的厚垫上,面前摆着布老虎。许氏俯下身,她先抬头看人,再去看篮子。
沈蓼秋在旁边等。
“小满,叫娘。”
小满抓起老虎,递过去。
“不是这个。”
她便又收回来,低头咬住老虎耳朵。
许氏笑得肩膀直动。
“才会说一个字,叫你这样问,倒像欠了账。”
沈蓼秋也笑,却还不肯罢休。
“早上分明叫得很清楚。”
“知道。阿蘅方才已经同我说过一遍。”
沈蓼秋转头。
陆泊蘅正把萝卜搬进灶房,背影看着格外忙。
许氏没忍住,又添了一句:“还问我,这算不算真会叫人。”
沈蓼秋唇边的笑压也压不住。
等陆泊蘅出来,她故意让开些。
“你来罢,兴许等你呢。”
陆泊蘅在垫子旁坐下。
小满果然爬过来,抓住她的衣袖,要扶着站。她便伸手护住,等那两条小腿站稳,才轻轻扶着腰背。
孩子仰起脸。
沈蓼秋屏住气。
小满张了张嘴。
“啊。”
屋里静了片刻。
许氏先笑起来。
陆泊蘅倒很平静,低头应了一声:“在。”
沈蓼秋这回笑得伏到了桌边。
进了腊月,小满离周岁越来越近,扶着东西挪步的本事也一天比一天熟。
她最喜欢沿着长凳走。
走到一头,没路了,便拍凳面,叫人将她抱回另一头,再来一遍。
沈蓼秋看过几回,终于叹道:“她倒会省事,只走顺路的。”
陆泊蘅坐在旁边护着,闻言抬眼。
“像谁?”
“自然像你。”
“我何时这样?”
“修船时,不也总想着少绕一步?”
陆泊蘅点点头。
“那叫会做活。”
“到她这里便不一样了?”
“她还不收工钱。”
沈蓼秋被堵得没话,伸手碰了碰女儿的小鼻尖。
“小小年纪,已有人替你讲道理了。”
小满以为在逗她,笑得往后仰。
两双手同时伸过去,一双护住后背,一双扶住胳膊。
稳住以后,两人又同时松了口气。
沈蓼秋看向陆泊蘅。
“这个可别说像我。”
陆泊蘅眼尾弯了弯。
“还没说。”
腊月十二,周岁这日,天晴得好。
午饭请了两边的长辈,也请了几位常来往的朋友。灶上炖着鸡,案边扣着一碗酱肉,鱼收拾好了,等人到齐才下锅。
季平接祖母来时,沈蓼秋正在给小满系围兜。
老人进门,看见她怀里穿着新衣的孩子,先笑了。
“去岁来,还只会躺着。”
小满不认得这句话,却认得有人同她说话,立刻伸出手去。
许氏扶婆母坐稳,沈蓼秋才把孩子抱近,叫她坐在自己腿上,同曾祖母面对面。
祖母摸摸她的小手。
“长得真快。”
一旁,姨母正在拆带来的包袱,闻言笑道:“上回量过才做的鞋,怕是又穿不了多久。”
温秀禾将小衣一件件理开,右手轻扶着布,左手把卷起的袖边展开。
陆父则在院里帮着搬凳子。
屋里屋外都是说话声,小满看一处,又看一处,忙得连布老虎也顾不上。
午饭前,众人陪她玩了一回抓周。
东西没有摆得太多。
一本小册子,一支洗净晾干的粗杆笔,一把圆钝的木尺,还有姨母缝的布鱼。几样东西分开放在厚垫上,陆泊蘅坐在小满身边护着,沈蓼秋则蹲在对面。
秦娘子看了一眼,笑问:“怎么不放算盘?”
“她什么都往嘴里送,先不拿那个。”
沈蓼秋将册子往前推了推。
“往后真想学,家里有的是。”
小满被放下,先坐着看了一会儿。
众人都等她。
她往前爬,摸摸册子,再摸摸木尺,最后抓起布鱼,高高举起来。
姨母当即笑道:“还是认我的东西。”
谁知话还没说完,小满便把鱼扔了。
她盯上了沈蓼秋腕间露出的一截银镯。
两只手伸过去,扶着沈蓼秋的膝头,一边用力,一边仰脸叫:
“娘!”
这一声比前几日响。
沈蓼秋怔了一下,随即笑着应她。
“哎。”
女儿顺势往她怀里拱,抓周的几样东西全被抛在身后。
秦娘子笑得直拍许照溪的手。
“抓着掌柜了,倒也省事。”
许照溪将滚远的布鱼捡回来,眼里也带着笑。
陆泊蘅望着母女两个,嘴角始终弯着,却被沈蓼秋看了个正着。
她把小满抱稳,凑近些,小声道:“眼下看,是先叫我的。”
陆泊蘅抬眼。
“你离得近。”
“你也可以近些。”
她便当真挪近了一点。
小满转过头,看见陆泊蘅,立即伸出另一只手,去抓她衣襟。
沈蓼秋低头,见女儿一手攥着自己,一手攥着陆泊蘅,忽然笑了。
“倒是一个也不肯落。”
吃饭时,小满又叫了两声娘。
一声朝着沈蓼秋。
一声朝着陆泊蘅。
区别在于,头一回沈蓼秋手里有她的小碗,后一回陆泊蘅正替她把蒸软的南瓜压开。
许氏看得明白,却没立即点破。
等沈蓼秋欢欢喜喜地说,女儿如今认人了,她才慢悠悠道:
“认得。谁拿碗,认得更快。”
满桌人都笑起来。
沈蓼秋看向女儿。
小满嘴边还沾着一点南瓜,见她看过来,也跟着弯眼睛,手掌拍了拍自己的膝头。
“娘。”
沈蓼秋立刻拿起帕子。
“哎,擦擦嘴。”
擦完,才发现秦娘子还在笑。
她自己也忍不住。
“没法子,知道她想吃,也得应。”
陆泊蘅将小碗放到她手边。
“先吃饭。”
“说我还是说她?”
“你。”
沈蓼秋的饭确实还没吃几口。
她把勺子递过去,陆泊蘅接得自然,抱过女儿,让她先坐稳了,再慢慢喂。
秦娘子看了一阵,侧头同许照溪说了句什么。
许照溪耳边微微红了,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
沈蓼秋瞧见,笑着低下头,没有追问。
午后,小满睡了一觉。
客人陆续散去,祖母由季平送回,陆父与温秀禾趁天亮一道回南埠,姨母也同船回去。许氏留下帮着把碗盏收净,临走前,催两个年轻人坐下歇歇。
满院的热闹散了,屋里忽然安静。
沈蓼秋才坐一会儿,小满便醒了。
她把女儿抱到堂屋,在垫子上放下。小满精神足,扶住身旁的矮凳,慢慢站起来。
陆泊蘅坐在不远处,将布老虎搁在膝边。
“小满。”
孩子转头看她。
沈蓼秋护在后面,看着女儿试探着松开一只手,站了一小会儿,又赶紧抓回凳边。
“别急。”
她轻声说。
陆泊蘅也没把老虎拿远,只伸出手,停在女儿够得着的前方。
小满看了看她,又低头看看自己的脚。
屋里没人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那只抓着凳沿的小手慢慢松开。
她往前挪了一步。
第二步还没站稳,身子便向前倾,陆泊蘅伸手,将人稳稳接进怀里。
小满伏在她肩上,自己倒先笑了。
沈蓼秋仍蹲在原处。
方才那两步实在太短,短得她还没来得及看清,孩子已经扑过去了。
“走了。”
她声音很轻。
陆泊蘅抬起头,眼里也亮着。
“看见了。”
沈蓼秋挪过去,摸了摸女儿的后背。
小满从陆泊蘅肩上抬起脸,鼻尖蹭得微红,望着近在眼前的人,忽然叫了一声:
“娘。”
陆泊蘅应她。
这一次,手里没有碗,也没有勺子。
沈蓼秋看着她,半晌,伸手将母女两个一并抱住。
陆泊蘅低头,额角轻轻碰了碰她。
“这回离得近。”
沈蓼秋怔了怔,笑着推她一下。
“记了一日,原来等在这里。”
夜里,小满睡稳以后,陆泊蘅拿出针线,替布老虎补了一处开线的地方。
沈蓼秋在旁边看她穿针,看了几回,终于伸手。
“给我罢。”
“快好了。”
“你方才也这样说。”
陆泊蘅又试一次,总算穿进去,将针举给她看。
沈蓼秋忍着笑,替她拉平布角。
两个人挨着,把那道小口慢慢缝上。
桌上还留着一小碟午后没吃完的点心,沈蓼秋拿起一块,掰了一半递过去。陆泊蘅手里有针,她便直接喂到她唇边。
“今日辛苦了,陆师傅。”
陆泊蘅吃下,含着一点笑看她。
“沈掌柜也是。”
沈蓼秋原本只是随口逗她,听见这一句,却慢慢静下来。
去年的今日,她躺在床上,累得连抬手都费力,陆泊蘅坐在旁边,一遍遍应她。那时的小满只有那么一点大,抱起来,衣裳下面像没有多少分量。
如今会抓人,会笑,会把鞋踢进凳子底下。
也会松开扶着的手,朝她们走两步。
她低头,将陆泊蘅袖口上的线头摘掉。
“这一年,过得可真快。”
陆泊蘅收好针,把补好的老虎放到柜上。
“也有慢的时候。”
“什么时候?”
“夜里她不肯睡。”
沈蓼秋立刻笑了。
笑过,她靠到陆泊蘅肩上,伸手握住那只空下来的手。
“往后会不会越长越快?”
陆泊蘅想了想。
“那便多看几眼。”
沈蓼秋偏过脸。
那人却没有看小床,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心口轻轻一动。
“看我做什么?”
“今日你也一直忙。”
陆泊蘅替她拢好耳边的头发,俯身亲了亲她。
沈蓼秋闭上眼,原本攥着她袖子的手慢慢松开,转而搭到肩头。吻分开以后,她仍没有坐直,就这样安静地靠了一会儿。
小床里传来一声含糊的梦呓。
两人同时望过去。
小满翻了个身,又睡熟了。
沈蓼秋压低声音。
“方才叫你,还是叫我?”
陆泊蘅握紧她的手。
“都算。”
她笑着点头。
“成,这回不分。”
灯下,两人的影子挨在一处。
柜上的布老虎多了一道不甚齐整的新针脚,床边那双小鞋并排放着。这一日走过的路还很短,明早起来,却又能再走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