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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夜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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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庆刚过,夜里的风已经浸满深秋的凉意,梧桐枝叶被吹得簌簌作响。
市三院急诊科永远没有真正的停歇,消毒水的气息笼罩整条长廊,监护仪的蜂鸣、病患的呻吟与家属的问询搅在一起,人来人往,一刻不得松弛。
今晚的风从走廊尽头穿过来,带着深秋的凉。叫号屏一页一页往下翻,急诊登记本上的名字越写越长。有人在长椅上蜷着睡过去,有人攥着检查单在走廊里来回踱步。
姜音换好白大褂,把胸牌别正,从更衣室出来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这一口,是给接下来十二个小时攒的。
更衣室的镜子里,她的脸色不算好。可这张脸,病人信。在急诊,太年轻、太漂亮都不像医生,得熬出那副见惯了场面的冷静样子,家属才敢把亲人交到你手上。
姜音低头检查了一下口袋,听诊器、笔、手电,一样都不能少。
今夜接诊量居高不下,外伤、急性炎症、突发急症接连涌入。姜音周旋在诊室与抢救室之间,问诊查体、开医嘱、配合急救,忙得脚不沾地。白大褂口袋里的矿泉水放得冰凉,她始终抽不出空喝上一口。
一个醉酒的汉子被架进来,嘴里胡话连篇,家属在旁边一个劲道歉。一个被菜刀切了手指的大厨,攥着那根断指,血顺着指缝往下滴。姜音一个一个看过去,病历写了一页又一页,打印机的纸都换了两卷。
晚间就诊的浪潮稍稍回落,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捂着腹痛独自来就诊,确诊急性肠胃炎,需要输液。
女孩在输液区角落坐下,手背扎着针,只能单手戳手机,工作消息不断弹出,她蹙着眉,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姜音路过,顺手调亮这片区域的灯光,便继续处理其他病人。
走到一半,她回头看了一眼。女孩把手机扣在腿上,仰头靠着椅背,眼睛闭着,嘴唇抿得紧紧的。一个人在急诊挂水的样子,姜音见得太多了。她让护士过去给她递了一床薄被。
没过多久,一对老夫妻被送进来。
老爷子胸闷气短,后续要评估微创手术,不菲的治疗开销压得两个务农大半辈子的老人喘不过气。老太太攥紧老伴的手,声音发颤,只想干脆回家。
姜音掀开布帘走到病床边,语气尽量平和:“先完善检查,一楼窗口可以咨询惠民帮扶政策,能申请部分减免,不妨先去问问。”
老太太眼神里满是忐忑,怀里死死搂着一只鼓鼓囊囊的旧布包,迟迟不肯动身。直到老爷子喘息着劝她,她才颤巍巍走向收费处,走出去还频频回头望向病床。
那两步走得很慢,布包抱在怀里,像抱着这辈子的全部指望。姜音看着她的背影,想起自己母亲每次来医院,也是这样把缴费单攥在手里,反复问她能不能少开点药。
天底下做父母的,大概都是一样的。
姜音着手安排各项检查,来回奔波。再度途经走廊时,看见老太太独自坐在塑料椅上,怀里依旧抱着那只布包。
她解开系带,一沓沓零碎纸币露出来,一块、五块、十块,被反复清点,又仔细收好揣进衣襟。老人手掌布满劳作磨出来的裂口,看得人心里发酸,姜音没有上前打扰,默然走开。
走出去两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数完钱,把布包重新系好,抱在怀里,像抱着全部的家当。那一点钱,连住院押金都不够。姜音在心里盘算,明天一早,得再跟收费处问问,看能不能帮他们申请一笔应急的减免。
几番抢救处置过后,科室终于有片刻喘息。姜音靠在护士站台沿,浑身酸胀,手里纸杯的水早已凉透。周敏抱着两碗刚泡好的泡面走过来,递过来一碗。
“垫两口。”
姜音接过来,两人就站在台面边上低头吃面。
走廊那头,林小满熬了整夜,撑不住伏在桌沿沉沉睡去,交班本还摊开在面前。
“小林跟了你一整晚?”周敏低声问。
“嗯。动手还会紧张,但没有出错。”
周敏咬着面,热气漫上眉眼:“你当初比她还要慌。第一次独立值夜班,大半夜打电话问降压药剂量,隔着听筒,都能听出你手在抖。”
姜音指尖顿了顿,没有辩解,只是低头扒拉碗里的面条。滚烫的汤水暖意扑面而来。
“后来怎么就稳住了?”周敏随口闲谈。
“记不清了。”
周敏淡淡一笑,不再追问。吃完收拾碗筷,她临走前叮嘱:“带新人别急于求成,小林至少不会半夜求助,比当年的你强些。”
姜音唇角极轻地弯了下。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独立值夜班的那个冬天,确实怕得手都在抖。
一个降压药的剂量,她翻了三遍说明书,还是把电话打到了上级医师家里。那头的人没骂她,只是叹了口气,说下次别慌。那句话她记到现在。后来她成了别人嘴里"最靠谱的姜医生",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份靠谱,是一个又一个不敢合上眼的夜班熬出来的。
等周敏离开,她去贩卖机买了一杯温矿泉水,悄悄放在林小满手边,没有叫醒女孩,转身重新投入工作。
后半夜又接收两例急诊。
第一例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家属说在家里摔了一跤,髋部着地。
姜音接诊的时候,老太太还清醒,能说话,问她疼不疼,她说“还好”。姜音开了 X 光,结果出来——股骨颈骨折。
她联系骨科会诊,骨科那边说床位满了,最早明天下午才能收。姜音拿着片子站在护士站,看了一会儿。
片子上那道骨折线清清楚楚。
老太太这个年纪,股骨颈骨折,躺着每一天都是风险。可床位就是没有,她能做的,也只是先把人收进留观,把止痛药开上,再一遍遍给骨科打电话。
老太太的儿子在走廊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大夫说得等床……我知道,我知道……可我妈疼啊……”
姜音走过去,跟家属说:“先给她用止痛药,我去催一下床位。”
她打了两个电话。骨科那边说尽量调,但不保证。
她回到诊间,看着老太太。老太太还是清醒的,拉着她的手说:“大夫,我不急,你们慢慢来。”
那只手很瘦,皮肤薄得像一层纸,骨节硌人。姜音反手握了握。她想说您别急,想说床会有的,想说天亮了就安排,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她一句都没说。
说了也没用,老太太要的不是安慰,是一张明天就能躺上去的手术床。
姜音没接话。
她开了止痛药,又联系了留观区,先把人安置下来。
处理完这个病人,她在诊间里坐了一会儿。她知道,明天下午骨科会有床,老太太会做手术,然后慢慢恢复。
可她忘不掉老太太说“我不急”时的模样。
第二例是孩童高热惊厥,家长抱着冲进来的。姜音做了初步处理,退烧、镇静,联系儿童医院转诊。等救护车把人接走,时间已经接近凌晨一点。
孩子被抱走的时候,抽搐已经停了,小脸烧得通红。母亲在担架床边一路小跑,握着孩子的手不肯放。
姜音站在抢救室门口,看着担架被推过走廊,帘子在她身后晃了两下。
换下白大褂,走出门诊大楼。
雨已经停了。
她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来自顾颜的消息,凌晨三点发的。
【顾颜:杀青了,后天回来。给你带了那家的桂花糕。】
姜音看着这条消息,站在台阶上笑了一下。凌晨三点的片场,顾颜居然还记得给她带东西。
顾颜这个人,永远是风风火火的,说话不过脑子,可真到了事上,比谁都惦记她。
两个人从大学吵到现在,一个在急诊熬大夜,一个在剧组熬大夜,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可只要一开口,还是老样子。
她回了一个字。
【姜音:好。】
发完,她把手机揣进口袋,往停车场走。走到一半,她停住了。
路灯下面蹲着一只猫。
橘色的,胖乎乎的,蹲在灯柱旁边,尾巴绕着自己的爪子。看见她走过来,没跑,只是抬了抬头,跟她对视了两秒。
姜音蹲下来,伸出一只手。猫没动。
她又伸近了一点。猫站起来,慢悠悠地凑过来,在她指尖上蹭了一下。
姜音没忍住,笑了一下。
她蹲在那儿,摸了一会儿猫。猫打了个哈欠,往她手心里又拱了拱。
凌晨的风吹过来,湿漉漉的,带着泥土和落叶的味道。她蹲在路灯下面,被一只不认识的橘猫蹭着手心,忽然觉得,夜班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这大概是这一夜里,唯一一件不需要她做任何判断的事。
她想,明天要是还值夜班,得从食堂带根火腿肠下来。
想到这儿,她自己先笑了一下。当医生的人,连哄一只猫都要排班。
那只橘猫大概是全院的老熟人了,周敏天天偷偷喂它,老赵看见了也只当没看见。它见多了生离死别,见多了哭喊和抢救,可它还是每天晚上蹲在路灯底下,像个不出声的守夜人。
过了一会儿,猫走了。慢悠悠地,尾巴翘着,往医院后门的方向去了。
姜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猫毛,走到电动车旁边。车座上全是水,她拿纸巾擦了半天,擦完手也湿了。她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戴上头盔,跨上车。
清晨的街道很安静,路面上积着水洼,倒映着路灯。她骑了一段,风从耳边过,比夜里更凉。骑到半路,她忽然想,回家煮碗面吧。
风灌进领口,把一夜的汗意吹散了些。
她低头看了一眼码表,这个点,放在往常她大概刚交班。现在这个城市刚醒,街道上除了环卫工和早点摊,还没有别人。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清晨,也不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