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对象暗恋我十几年》冷冷看不见

4、第 4 章 雨天

　　往后数日，二人交集慢慢变多。姜音渐渐习惯周子宁的存在。
　　他从不会进行消息轰炸，邀约也始终克制。大多是碎片化的日常分享：一张雨珠垂落书页的照片，几句简短随感。
　　无论姜音隔多久才回复，他都能温和承接话题，从来不会流露半分不悦。
　　这份分寸拿捏得太过恰到好处，让人分不清究竟是天性使然，还是刻意为之。姜音没有直接点破，只是默默将这些细节收在心底。
　　本周轮到姜音值小夜班。傍晚天色早早暗沉，厚重乌云压满整座城市，潮湿大风席卷街巷。转瞬倾盆大雨轰然砸落。
　　雨砸在急诊楼的玻璃雨棚上，声音密得像一面鼓。分诊台的玻璃门外，积水很快漫过台阶，患者家属撑着伞挤进来，伞尖滴水，在光洁的地砖上留下一串深色的印子。
　　值班室的窗户被风吹得哐哐响。
　　姜音把白大褂的腰带勒紧，从更衣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坐满了人。
　　老规矩，每逢这样的夜，急诊就没有消停的时候。摔伤、急性肠胃炎、车祸轻症伤者源源不断涌入。白大褂被汗水浸得发潮，姜音穿梭于诊间与抢救室之间，连喝一口温水的空隙都很难挤出来。
　　中间一位老人急性心衰发作，她跟随上级医师抢救将近一小时，递送器械、记录监护数据，后背已经被汗水完全浸透。
　　摔进来的一个外卖小哥，头盔都没摘，膝盖擦破一大片，还一个劲说不碍事，要赶回去送餐。
　　姜音蹲下来给他清创，他龇着牙，嘴里念叨着超时要扣钱。旁边排队的家属让出个位置，让他先坐。姜音把纱布缠好，又叮嘱了两句，他一瘸一拐地骑着车冲进雨里。
　　临近夜里十点，就诊高峰才稍稍回落。她靠在护士站短暂喘息，指尖捏着纸杯，手机传来震动。
　　【周子宁：外面雨势很大，夜班还顺利吗？】
　　姜音靠在护士站台沿，抬手擦去额角薄汗，回复。
　　【姜音：还好，刚刚稍微清闲，雨确实很大。】
　　【周子宁：我正好在这附近，备了热姜茶与雨伞。倘若你下班雨还不停，我可以在医院侧门等候。如果你科室备有雨具，或是打算留宿值班室，不必顾虑我，直接告诉我就可以。】
　　姜音盯着屏幕，心口重重一顿。
　　又是这样，选择权完整交到她手上，体贴周到，不给人半分压迫。
　　【姜音：下班时间完全不确定，急诊变数太多，不必特意跑过来，太折腾。】
　　【周子宁：无妨，我就近看书等候消息就好。安心忙工作，不用记挂我。】
　　姜音放下手机，心底复杂滋味翻涌。她从未透露今夜自己排到小夜班，也不曾提起暴雨预警，可他总能精准踩准时机送来问候。
　　她压下纷乱思绪，重新投入诊疗。
　　抢救室的灯白得刺眼。她弯腰给一个腹痛的老人查体，听心肺，问病史，把那点乱绪暂时按了下去。可有空隙的瞬间，那条消息又会浮上来——"我就近看书等候消息就好"。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在医院门口站一夜，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后半夜又接连接收两例急诊：孩童高热惊厥，工地坠落受伤工人。等姜音处理完全部病人、写完病历交接完毕，时间已经接近凌晨一点。
　　孩童惊厥那一例，家长抱着孩子冲进来，雨衣都没脱，母亲的头发一绺一绺贴在脸上，话都说不完整。姜音蹲下身子接孩子，指尖碰到孩子滚烫的额头，心里先沉了一下。镇静、吸氧、记录，她动作很快，嘴里不停哄着怀里的孩子。
　　救护车把孩子接走的时候，那位母亲在车门口朝她深深鞠了一躬。
　　工地坠伤那一例更重，工人被两个工友架进来，左腿不敢着地，脸色惨白。姜音拍片、制动、请骨科，一套流程走下来，白大褂后背又湿了一遍。她抬头看了一眼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一点。
　　换下白大褂，一身疲惫走出门诊大楼。雨势衰减，淅淅沥沥落着冷雨，凛冽冷风扑面而来。
　　远远望见侧门廊下立着一道身影。
　　周子宁背靠墙壁，手里握着一把黑色长柄雨伞，脚边搁着保温袋。昏黄廊灯笼罩周身，镜片蒙起一层薄薄雨雾。他刻意站在偏僻角落，不遮挡通行通道，不愿引来旁人注意。
　　廊下有几个等车的家属，没人留意他。他大概是站了太久，脚尖在积水里挪了挪，又站直。保温袋被他搁在脚边，双手拢在袖子里，像是一直在看书，又像只是在等。
　　看见她走出，他站直身体缓步上前。“下班了？”嗓音压得很低，体恤她彻夜劳顿，“辛苦了。”
　　“你真的一直在这边等？”姜音难掩讶异。
　　“嗯。”
　　周子宁递过保温袋，“姜茶尚有余温，驱驱寒气。里面一小块蒸糕，甜度很低，不会腻口。”
　　姜音接过，指尖触碰到温热袋壁。
　　掀开看，软糯蒸糕，没有蜜饯果脯，精准避开她厌弃甜腻点心的习惯。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保温袋，是再普通不过的黑色塑料袋，被他拎了一夜，袋角都软了。
　　姜茶装在保温杯里，杯子外壁凝着水珠，是他一直揣在怀里温着的意思。
　　“你怎么得知我今夜排小夜班？”姜音语气平静，不是质问，只是纯粹疑惑。
　　周子宁抬手拭去镜片上水雾，目光柔和：“前些日子闲聊，你随口提过排班，我记下来。天气预报预告今天暴雨，想着或许你下班会不方便。”
　　姜音在心中微叹，那不过是闲谈一闪而过的碎片，自己转头就淡忘干净，他却牢牢刻□□底。
　　她低头拧开保温杯，姜茶的热气扑上来，带着一点淡淡的姜辣和红糖香。她喝了一口，从胃里一直暖到指尖。
　　“辛苦你跑一趟。”姜音低声道谢。
　　“不辛苦。”周子宁撑开雨伞，伞面大半倾向姜音头顶，自己半边肩膀直接暴露在细雨之中，“送你到小区门口。”
　　一路沉默，只有雨水敲打伞面沙沙作响。这份静默没有半分尴尬，反倒令人松弛。
　　路灯一盏一盏从头顶晃过去，积水的路面把光碎成一片一片。
　　姜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和旁边那个人的脚步声，一开始并不合，走着走着，竟慢慢踩到了一个点上。
　　姜音很久没有这样和一个人并排走在夜里了。急诊的路永远亮得刺眼，脚步永远快得像在逃。此刻脚下的路被雨泡软了，伞面替她挡着头顶，旁边这个人走得和她一样慢，慢得她那根绷紧了一整天的弦，终于一点点松下来。
　　雨很小，打在伞上几乎没有声音。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也能听见旁边那个人的。两个人就这么走着，谁也不急着把这一段路走完。
　　半路周子宁轻声开口：“今夜急诊十分繁忙吗？”
　　“雨天常态。”姜音答道，“刚刚抢救心衰老人，万幸稳住病情。”
　　“你们常常要承受这样高强度？”他侧过头看向她，“我指这份负荷。”
　　“差不多，早就习惯。”姜音语气平淡。
　　周子宁不再言语。雨声之中，他呼吸微微放轻。伞柄持续倾斜，几乎全部伞面护住姜音，他左肩完全暴露雨幕，衬衫布料迅速被雨水浸透，紧紧贴住瘦削肩头。
　　姜音余光全部看在眼里，暂时没有出声。
　　途经一处深深积水，周子宁脚步放缓，雨伞再度偏向她一侧，用身体替她隔绝斜飘的冷雨。姜音手臂几乎贴上他胳膊，薄薄衣料之下，可以感受到他躯体传来的温度。
　　她没有躲闪。
　　周子宁感知到贴近，握伞的指节骤然绷紧，脚步放得愈发缓慢，仿佛想要把这段归途稍稍拉长些许。雨幕隔绝外界喧嚣，狭小伞下只剩两人呼吸，手臂偶尔轻轻相触。
　　“周子宁。”姜音出声。
　　“嗯？”
　　“你的肩膀淋湿了。”
　　“没事，快要到了。”他嗓音压得略低。
　　姜音没再说话。她把保温袋换了只手，借着低头的动作，悄悄把伞柄往他那边推了半寸。伞面刚斜过去一点，他又不声不响地推了回来。两个人隔着一把伞，谁也没有再争，伞下那点距离，却比刚才近了些。
　　抵达小区大门，姜音停下脚步。“雨伞你拿回去，家中我有备用。”
　　“不用，这把留给你。夜里上下班难免遭遇雨天。”周子宁将伞柄交到她掌心。
　　指尖短暂相触一瞬。
　　他像是被烫到一般飞快收回手掌，垂在身侧，指节无意识地攥了攥。夜色遮蔽神情，唯独声音略沉：“早点进去洗漱休息，好好补觉。”
　　姜音握住伞伫立门洞，目送他走进雨幕。他没有回头，走出数步短暂驻足，似乎生出回头的冲动，终究毅然前行。背影消融在湿漉漉夜色，路灯切割出模糊轮廓。
　　姜音低头望着手里保温袋，姜茶依旧温热。
　　回到家中洗漱完毕，坐在沙发饮尽姜茶，蒸糕咬下一口，软糯适口，胃内暖意升腾。
　　拿起手机犹豫片刻发送消息。
　　【到了吗？】
　　回复几乎瞬时抵达。
　　【周子宁：已经到家。早点休息。】
　　姜音凝视文字许久。方才他口中住处距离小区不远，但她心里清楚，他日常居住靠近高校、旧书店，和自己小区完全是相反方向。
　　一个人要是真的顺路，不会把半边肩膀都淋透，不会把姜茶揣在怀里焐一夜，也不会在她转身之后，站在雨里目送她上楼。这些事，她说不出口，也不必说出口。她只是把那把黑色长柄雨伞靠在玄关，像收下了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
　　手机搁置茶几，背靠沙发闭上双眼。
　　手背上方才触碰的那一点温度，仿佛还残留在皮肤。
　　窗外夜雨敲打着玻璃窗。
　　她把薄被往上拉了拉，蜷起身子。
　　姜音闭着眼，伞下湿透的那半边肩膀反复在脑海回放。
　　他口中的“顺路”，根本和她家方向背道而驰。
　　她把那把黑色雨伞靠在门后，伞尖还在滴水。明天还要下雨，她想，下次出门，自己记得带伞就好。
　　可她心里清楚，大概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