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对象暗恋我十几年》冷冷看不见

6、第 6 章 重逢

　　周子宁雨天那条“早点休息”的消息发出之后，对话框安安静静搁置了三天。
　　姜音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他向来不刷屏，偶尔隔上一两天才发来一张照片或是一句短句。她忙起来也顾不上回，两人就这么不紧不慢地维持着相处节奏。
　　周二早上，姜音照常跟着上级医师查房，手里捏着病历本，逐项记录患者恢复情况。规培生林小满跟在身后，笔记本写得密密麻麻，还是免不了手忙脚乱。
　　“别只顾着全部抄录。”姜音压低声音提醒，“优先记床号、核心诊断，其余细节查房结束再补。”
　　林小满连连点头，笔尖飞快游走。
　　一行人走到三楼普通病房走廊尽头靠窗床位，一道清挺的身影正微微俯身，细心替轮椅上的老人整理衣领。周子宁穿一件浅色卫衣，袖口松松挽起，动作放得很轻。整理完毕，他伸出手掌覆在老人额头感受体温，停留两秒，才缓缓收回。
　　姜音脚步顿了一下。
　　周子宁闻声抬眸，看见她的瞬间，眼底倏地亮起来。转瞬的讶异一闪而过，很快被温和的沉静取代。
　　“查房？”他先开口，语气平常。
　　“嗯。”姜音低声应和，目光掠过轮椅上的老者，落回他脸上。
　　周子宁直起身，向旁边退开半步，把轮椅上的老人完整展露出来。“姜音，这是我爸。”
　　姜音微微一怔。看向轮椅上的老人，老者精神尚可，身上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手里攥着一顶旧布帽，抬眼望向她，眼神带着长辈独有的好奇与和善。
　　“爸，这位是姜医生。”周子宁补充，语气自然，“我跟你提起过。”
　　老人“哦”了一声，上下打量姜音，和善地点头浅笑，客气又温和。
　　“叔叔您好。”姜音微微点头致意，“身体有任何不适，随时呼叫值班医生。”
　　“好。”周子宁应声。
　　姜音不再多做停留，带着林小满继续往前查房。走出几步，林小满小声嘀咕：“姜姐，这个家属你认识啊？”
　　“嗯，一个朋友。”
　　姜音没有回头，走远之后，身后传来一老一少低声闲谈的动静，老人中气还算充足。
　　中午在食堂偶遇护士长，姜音顺口打听三楼加床老爷子的情况。
　　护士长翻阅工作台账：“肺部轻度感染，不算危重，调理几天就能出院。他儿子几乎天天守在病房，昨夜我值夜班，凌晨两点还看见他坐在走廊外面的椅子上。”
　　姜音轻轻应了一声。方才查房扫过床头病历卡的记忆浮上心头，患者姓名写着沈建国。
　　周子宁唤他父亲，病历登记却是沈姓。这个细节在心底悄悄落下印记，她没有当众开口追问。
　　往后几日，姜音早晚查房，总会途经这间病房。
　　有时周子宁在陪老人说话，她便站在门口远远望一眼，不进去打扰；有时周子宁站在走廊接教研室的工作电话，看见她路过便淡淡颔首示意，姜音简单应答，继续奔赴岗位。
　　遇上拥挤的电梯，他会不动声色站到靠外一侧，替她隔开往来人流；轿厢内没有旁人时，两人并肩而立，静静望着楼层数字跳动，沉默也不觉得局促。
　　碎片化的碰面多了，线上聊天隔着屏幕的疏离，慢慢消解掉一些。
　　只是几天下来，姜音发现一件事——周子宁几乎没离开过医院。白天在病房，晚上也在病房。偶尔接电话，也是站在走廊里匆匆说几句就挂。
　　这天傍晚，姜音查完全部病房，折返途经三楼。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晚风把白大褂的下摆吹得微微翻起。周子宁坐在病房门外塑料椅上，书本捧在手里，目光却没有落在书页，只是静静握着。
　　病房里面老人已经睡熟，室内灯光调得昏暗柔和。
　　听见脚步声，他抬首望过来。
　　“查完房了？”
　　“嗯。”姜音停下脚步，“今天状态怎么样？”
　　“挺好。”周子宁合上书站起身，“你呢，吃过晚饭没有？”
　　姜音微微一滞。从中午忙到此刻，晚饭她压根无暇顾及。
　　周子宁看在眼里，拎起身旁的保温餐盒递过来：“刚才食堂多买了一份，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姜音掀开盒盖。白灼虾，清炒芦笋，一小份蒸蛋，底下垫着杂粮饭。虾已经剥去外壳码放整齐，芦笋切得长短匀净，蒸蛋淋上淡淡的酱油。
　　这份用心考究，绝非食堂流水线随手打出的简餐。
　　姜音抬眸看他：“食堂什么时候能做出这样的菜式？”
　　周子宁神色微滞，随口搪塞：“今天正好有。”
　　这套似曾相识的说辞姜音听过好几次，心底了然，没有当面戳破。
　　连日高强度工作早已饥肠辘辘，她便背靠走廊墙壁，端起餐盒小口进食。
　　周子宁重新落回座椅，把书本摊开。姜音余光看得清楚，书页翻动得极慢，反反复复停留在同一页。
　　“你不吃一点？”姜音开口。
　　“我吃过了。”
　　“那你就看着我吃？”
　　周子宁摩挲书页的指尖顿住。“没有，我在看书。”
　　姜音瞥了一眼那本迟迟没有推进的书，不再打趣，安静把晚饭吃完，盖好盒盖递回去。
　　“多谢。”
　　“客气。”
　　姜音转身准备离开，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姜音。”
　　她回头。
　　周子宁坐在椅子上，书本依旧摊开，镜片后的眼眸定定落在她身上，仿佛攒了千言万语，险些就要脱口。
　　片刻之后，只漾开一抹浅浅笑意，轻声道：“明天见。”
　　姜音静静凝望他片刻，眉眼微微舒展，“明天见。”
　　转身迈步离去。身后，书页翻动的声响姗姗响起，这一回，一页一页实实在在向后翻过。
　　走出很远，姜音的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就这么几句简单的相处，捅破横亘两人之间那层薄薄隔膜。
　　往后周子宁愿意主动分享更多生活琐事，姜音也会给予回应。
　　* * *
　　午间食堂开饭，人声嘈杂。
　　姜音打完餐盘四处寻觅空位，抬眼看见靠窗角落，周子宁面前摆好了一份饭菜，对面挪开了用来占座的纸巾盒。
　　他远远看见她走来，没有挥手呼喊，只是安静把纸巾盒向桌边挪了挪。
　　姜音端着餐盘落座。两个人面对面安静就餐，没有宏大深刻的话题。
　　“下午还有三台门诊？”周子宁随口问。
　　“嗯。”
　　“那就抓紧吃。”
　　“嗯。”
　　简简单单几句对白。
　　饭后周子宁站起身，顺手将她的餐盘一并收走送去回收台。姜音坐在原位，望着他挺直的背影，收回目光点亮手机，对话框安安静静，没有新消息。锁屏起身，返回科室继续工作。
　　再走进抢救室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多。
　　一轮急救处置告一段落，走廊归于安静。姜音走出来，林小满已经跟着夜班护士忙完一轮，正在整理用毕的耗材，眼底满是熬大夜的疲惫。
　　“姜姐。”林小满看见她，低声唤了一声。
　　“撑得住吗？”姜音问。
　　“还行，就是有点熬人。”林小满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姜音轻轻点头，没再多说，途经三楼病区，脚步下意识放缓。
　　走廊尽头的塑料椅子上，周子宁靠着墙壁闭目休憩，书本搁在膝头，并没有翻看。病房房门紧闭，老人已经安睡。他睡得很浅，一点细碎动静就容易惊醒。
　　听见脚步声，周子宁倏然睁开双眼。镜片微微滑向鼻尖，眼神还没有完全从睡意里聚焦。
　　“几点了？”嗓音带着刚睡醒后的沙哑。
　　“一点多。”姜音劝道，“你回去休息吧，病区有值班护士值守。”
　　周子宁“嗯”了一声，身体却没有动弹。
　　姜音也没有径直走开，两人隔着几步距离，一立一坐，空旷长廊只剩护士站飘来一点微弱灯光。
　　“刚刚忙完？”周子宁问。
　　“嗯。”
　　“很累吗？”
　　“还行。”
　　周子宁望着她，仿佛心底藏了许多话语，到嘴边又尽数咽下，最后只低声叮嘱一句：“那你抓紧抽空休息。”
　　姜音深深望了他一眼。“你也是。”
　　她转身离去，不再停留。走到走廊拐角，身后传来椅子轻微摩擦地面的响动，应当是他站起身来。姜音没有回头，脚步不停回到值班室。
　　坐在床边，手机亮起，弹出消息。
　　【周子宁：方才不小心睡着了，不好意思。】
　　姜音看着消息。
　　【姜音：没事。你回去吧，不必硬熬。】
　　消息发送完毕，对话框顶端反复跳出“对方正在输入”，闪烁数次又中断，来回反复许久。
　　【周子宁：好。你也早点休息。】
　　姜音看完消息锁屏，把手机搁在枕边躺下。值班室灯光微微闪烁，她辗转反侧，睡得并不安稳。
　　脑海之中，反复回放方才走廊那一幕：周子宁斜倚墙壁浅眠，浓重的青黑覆在眼下，安安静静守在病房门外的模样。
　　就在她恍惚时，急诊的分诊台打来电话。一位心梗老年病患被送过来。
　　姜音接到通知立刻起身赶往抢救室。林小满紧随其后，手里备齐器械。老人躺倒病床，面色灰白，监护仪上波形剧烈跳动。
　　“心电图？”
　　“已经做完，ST 段抬高。”
　　“呼叫心内科急会诊，准备溶栓。”
　　姜音作为规培医师配合上级医师开展抢救，林小满站在一旁递送物品，指尖抑制不住地发抖。姜音余光瞥见，没有出言斥责，专注投入抢救流程。
　　四十分钟过去，老人心跳骤停。持续胸外按压二十分钟，三次推注肾上腺素，监护仪上的波形最终化为平直的一条直线。
　　“停。”姜音出声。
　　抢救室瞬间归于寂静，护士着手整理器械。林小满站在病床边，手里还攥着没用完的纱布，整个人僵在原地。
　　家属匆匆赶来，看见空荡荡的抢救病床，中年男人愣怔两秒，随即蹲下身，压抑的哭声在抢救室响起。
　　林小满退到走廊，白大褂边角沾到少许血迹，怔怔望着哭泣的家属，嘴唇翕动，却说不出半句话。
　　姜音处理完全部后续事宜，在楼梯间找到了她。
　　林小满蹲在台阶上，脸庞埋进膝盖，肩膀不住颤抖。姜音没有多言，去自动贩卖机买了一杯温热矿泉水，轻轻放在她身侧，随后也在台阶上坐下。
　　楼梯间的灯声控坏了一半，明暗交替，空气里有一股水泥和旧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坐了很久。
　　姜音想起自己第一次送走病人的那个晚上。也是在这样的楼梯间，她一个人蹲在台阶上，把脸埋进袖子里，不敢哭出声。那时候她也问过自己，是不是不该来干这一行。
　　后来她想明白了，这一行本来就不是谁都能干的，能干下来的人，都得先把那层心硬起来，又不让它完全硬。
　　许久，林小满抬起头，眼眶通红。“姜姐，你第一次送走病人的时候，哭了吗？”
　　“哭了。”
　　“躲在哪里？”
　　“值班室，关上门，不让任何人看见。”
　　林低下头，双手捧住温水杯。“我是不是不适合干急诊？”
　　姜音静静看了她片刻。想起自己规培第一年，独立值夜班犯下用药疏漏，被上级医师当众批评，那一夜在值班室，她也怀疑过自己能不能坚持下去。
　　“我刚规培第一年独立值班，就开错过药。上级医师当着全科人的面批评我。那天晚上我坐在值班室，一度觉得自己做不好急诊。”
　　林小满抬眼看向她。“后来呢？”
　　“熬过去一百个夜班。第一百零一个夜班，我参与救回了一名病人。那一刻我才知道，我可以扛得住。”
　　林小满沉默片刻，把水喝完，抬手擦去眼角的湿意，站起身。
　　她那点眼泪，姜音没有拦。做急诊这一行，第一次送走病人，哭一场是好事，憋着才会出事。哭过这一场，明天她大概还会手抖，还会出错，但她至少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一个人，不是病历本上的一行字。
　　“走吧。”姜音开口，“还有病人等着处理。”
　　两人走出楼梯间，走廊灯光明亮，护士站的电话铃声持续作响。林小满跟在姜音身后，这一次，脚步已经稳了许多。
　　等全部交接妥当，姜音换下白大褂，走出门诊大楼。天已经蒙蒙亮了，空气里有一股湿漉漉的凉意。
　　门口的环卫工正在扫落叶，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一夜没合眼，她的脑子木木的，可脚步是稳的。每一个这样熬过来的夜晚，都在把她往"医生"这两个字里，再摁进去一分。
　　她掏出手机，翻到和周子宁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凌晨他发的“你也早点休息”。
　　她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一会儿，打了一行字。
　　【姜音：你爸今天状态怎么样。】
　　发完她把手机揣进口袋，往停车场走。走了几步，手机震了一下。
　　【周子宁：挺好。昨天夜里没怎么咳，睡了一整觉。】
　　【姜音：那就好。】
　　【周子宁：你下班了？】
　　【姜音：嗯。准备回去睡觉。】
　　【周子宁：路上小心。到了跟我说一声。】
　　姜音看着这行字，锁了屏。她走到电动车旁边，戴上头盔，跨上车。
　　清晨的街道很安静，风从耳边过，比夜里更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