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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家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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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天,热得人发慌。
蝉从一早就开始叫,叫到午后最盛,像是要把整条街都晒化。柏油路面被太阳烤得发软,踩上去微微发黏。姜音那天调休,前一夜刚下了个长夜班,本想睡到午后,被手机震醒。周子宁发消息说,下午过去接她,回养父母家吃饭。
她回了个好,爬起来冲了个澡。
镜子里的人眼底还有一点青,她用指节按了按,换上一件素净的浅灰连衣裙,把长发松松挽起。出门前犹豫了一下,又从柜子里拿出那瓶一直没用过的香水,对着空气轻轻喷了一下。
周子宁约好带她回养父母家中吃饭。他开了那辆洗得干干净净的深灰色旧轿车,停在单元楼下。
姜音下楼的时候,他正站在车旁等候,手里拎着装礼品的纸袋——一盒老山参,两盒调养品,都是出门前他一一核对过的。看见她出来,伸手拉开副驾车门。
"走吧。"
姜音坐进车内,空调冷气缓缓漫开,混着一点淡淡的柑橘香。中控台上摆着温水与薄荷糖。他永远记得她不喝甜的。周子宁绕回驾驶位,发动车子驶出小区。
"还有多久?" 姜音随口问道。
"四十分钟,城西老居民区,道路有些绕。"
车子驶上高架,窗外景物不断向后掠过。盛夏阳光炽烈,晒得路面泛白。高架上的车不多,偶尔一辆公交慢吞吞超过去。周子宁开车很稳,遇到坑洼路段会提前减速,过弯时车身几乎不晃。
姜音坐惯了他开的车,知道他连刹车都踩得比别人轻半分。
行驶途中,周子宁淡淡开口。
"我妈做饭手艺普通,等会儿别太过期待。我爸厨艺要好些,只是平时很少下厨。"
姜音抬眸看向他:"提前给我打预防针?"
"实话实说而已。" 周子宁唇角微扬。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分明,袖口今天没有挽,规规矩矩扣着。姜音看了他一眼,发现他比平日话还少一点,像是在心里反复掂量着什么。她忽然意识到,这个在她面前一向从容周到的人,此刻也有一点紧张。
她知道他在紧张什么。去见养父母,对他而言,和带她去别的地方都不一样。那是他从十四岁之后才真正拥有的一个家。他把她带去,等于把自己最柔软的那一块,摊开给她看。
车子下了高架,等一个红灯。他忽然开口:"我养父话少,你别见怪。他不是冷淡,是不会说。"
"我妈话多,你也别嫌。"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她其实私下练过好几遍问你的话。"
姜音没忍住笑了一下。红灯转绿,车子继续往前。
一路闲谈,说了些科室最近的琐事,又说了说他下周要开的一门新课。车子下了高架,拐进城西。高楼渐渐少了,行道树越来越密。车子拐进一条老旧巷子。两边居民楼墙面上爬满繁茂爬山虎,绿意浓浓。巷口有个修自行车的老人,摇着蒲扇。周子宁把车停靠楼下。
"到了。"
这栋楼没有电梯。墙皮有些剥落,楼道里堆着几家的旧自行车和纸箱子。二人拾级而上,声控灯随脚步一层层亮起。灯光昏黄,照出墙面上一块块斑驳的印子。来到五楼门前,周子宁没有立刻敲门,站定片刻,轻轻深吸一口气,才抬手叩响门板。
姜音把这一下停顿看在眼里。
门很快拉开。养母系着沾有少许油渍的围裙,头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看见二人,脸上立刻漾开笑意,目光先落在周子宁身上,随即落到姜音身上,直接伸手拉住她的手腕,把人往屋里拽。
"快进来,外面天热。"
她的手有点凉,掌心却是热的。
姜音换鞋走进屋内。客厅不算大,一套老式布艺沙发,坐垫已经磨得发软,茶几上摆好切好的西瓜与葡萄。墙上挂着一幅不算新的全家福,照片里少年周子宁站在父母中间,笑得很拘谨。沙发上坐着养父,戴着老花镜,手里捧着报纸,听见动静抬起身。
"爸。" 周子宁出声招呼。
养父摘下眼镜站起身,个子不算高,脊背微微有些弯曲,朝姜音温和点头:"坐吧。"
"叔叔您好。" 姜音礼貌问好。
养父 "嗯" 了一声,重新坐回沙发,报纸拿反了,自己尚且没有察觉。
姜音瞥见了,没有点破。
养母拉着姜音在沙发落座,接连抛出问题,语速很快。
“在市三院急诊科工作是吗?”
“平时忙不忙?”
“能不能按时吃饭?”
姜音一一从容应答。说到值夜班,养母倒吸一口气,连说那怎么熬得住。说到饮食清淡,养母连连点头,说这孩子看着就清瘦,要多补。
周子宁坐在一旁单人沙发,安静旁听,不多插话。
"子宁这孩子,平日里话不多。但提起你的次数,倒是越来越多。以前在家很少跟我们聊外面的人和事。"
姜音余光瞥向周子宁,他坐在那里,耳尖悄悄泛红。
"妈。" 周子宁低声制止。
"我说的是实话。" 养母笑着辩驳,转身朝厨房走去,"我去做菜。老沈,过来搭把手。"
养父放下报纸,跟着走进厨房。厨房里响起锅碗碰撞的动静,夹杂养母的叮嘱——
"你把那个葱剥了"
"水开了下面"
"别站着,去把碗摆了"。
养父一向话少,此刻在厨房里被支使得团团转,半句都不顶。
客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我妈话比较多,你别嫌烦。" 周子宁说道。
"不会。" 姜音浅浅一笑。
二人安静坐了片刻。姜音低头喝茶,茶是普通的菊花茶,有点苦。厨房传出来养母使唤养父的声音,烟火气息满溢。这种声音她许久没听过了,母亲是大学里的教授,家里一向安静克制,连炒菜都是轻手轻脚的。相比之下,
这里吵闹得有些陌生,却让人踏实。
不多时菜肴陆续端上桌。一盘红烧排骨,一盘清炒时蔬,一盘凉拌黄瓜,中间搁着一大锅冬瓜排骨汤。四个人围坐在餐桌旁。养父话少,默默给姜音夹菜,一块排骨搁进她碗里,又一块。
养母不断絮叨周子宁年少旧事,说他以前如何瘦得像个豆芽菜,说他拿了奖回来连笑都不敢大声。周子宁只低头吃饭,耳尖红透。
"阿姨,他现在在学校很受欢迎的。" 姜音偶尔搭一两句话,"学生都抢着选他的课。"
"那是他装出来的。" 养母笑道,"在家还是闷葫芦一个。"
养父这时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他学生喜欢听他讲《边城》。"
"你听听,"养母一拍筷子,"他在学校讲什么你都知道,在家你一个字不跟我说。"
养父被噎了一下,低头喝汤,没再接话。姜音看见他嘴角其实是翘着的。
看见周子宁只夹面前的菜,姜音伸出筷子,夹一块排骨放进他碗中。
周子宁微微一怔,抬眼看她。
"吃。" 姜音轻声道。
他沉默片刻,把排骨吃下。养母坐在对面看在眼里,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没说什么,只是又往姜音碗里添了一勺汤。
晚饭结束,周子宁主动起身收拾碗筷,养父也跟进厨房帮忙洗刷。水声哗哗地响,两个男人在厨房里谁也不说话,配合却很默契。
姜音坐在客厅沙发。养母朝她招招手,示意跟她进卧室。
卧室不大,靠墙摆一张单人旧木床,床边叠着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薄被,桌边立着老旧书桌,桌上还摆着周子宁中学时用过的一盏台灯,黄铜色的灯座,擦得很亮。养母拉开抽屉,取出一本边角磨损的旧相册。
"坐。" 她拍拍床沿。
姜音坐下。相册翻开,第一张照片,少年时期的周子宁站在陌生住宅大门口,身上衣服并不合身,背着旧书包,神色平淡,眼神有几分茫然疏离。
"这是他刚来我们家的那天,他爸拍的。你看,他站得离门框很远,不敢踏进来。"
姜音凝视相片里面清瘦单薄的少年。那孩子瘦得肩胛骨都看得见,眼神空空的,像一只被人捡回家的猫,还没搞清楚自己是不是安全。
相册一页页翻过。一张餐桌旧照,少年垂着头,只扒拉自己面前白米饭,筷子不曾伸向任何一盘菜肴。
"刚来那大半年,吃饭只敢吃白饭,别人夹给他,他才动筷子。" 养母声音放轻,"怕做错事情,怕惹我们不高兴。"
继续往后翻,少年坐在台灯下伏案写作业的背影,灯光落在半边侧脸。题目写得密密麻麻,一笔一划都极工整。
"读书从不需要人催促。只是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总觉得眼前的安稳都是临时的。"
翻到相册最后一页,少年站在校门口,手里捧着一本书,目光望向远方。
"这是高二,他父亲拍的。那时候放学,总在校门口站很久,不知道在等什么。"
养母合上相册,放回抽屉。转头看向姜音,神色认真。
"跟你在一起之后,他变化很大。打电话回家,话也多了不少,常常会提起你。"
姜音心里了然,轻轻点头:"阿姨,我明白。"
"那就好。" 养母拍一拍她的肩膀,那只手有些粗糙,却很暖,"出去吧。"
二人回到客厅。周子宁刚好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水珠。看见姜音出来,目光望过来,眼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姜音朝他轻轻摇头,表示一切无碍。
他这才把那点松下来。
时间不早,二人起身告辞。养母再三叮嘱有空常来,又往姜音手里塞了一袋刚切好的西瓜,说带回家冰着吃。养父把一袋水果塞到周子宁手里。
下楼。七月傍晚,夕阳斜斜洒落,热浪稍稍褪去。巷子里有人推着三轮车卖西瓜,吆喝声远远传过来。
坐进车里,周子宁发动车子驶离老巷子。
"我妈,是不是跟你说了很多过去的事。" 周子宁一边开车,一边开口。
"嗯。相册也给我看了。"
周子宁沉默几秒。
"那些画面,很多我都记不太清。"
姜音侧头看向他。
"那时候的你很瘦。"
"现在好多了。" 周子宁扯出一抹浅淡笑意。
他没有再往下说。姜音也没有追问。有些事情,看过了,知道了,就够了。她不必他把每一道旧伤都摊开来讲。
一路往市区返程,落日余晖铺洒车窗。
回到姜音小区楼下,天色已经彻底暗下。周子宁把车停稳,没有上楼。夜里还有教研室的工作要处理。
"上去早点休息。"
"你路上开车注意安全。" 姜音解开安全带下车。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车窗还没升上去。
"周子宁。"
"嗯?"
"下次,我跟你一起下厨。"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镜片后的眼睛很亮。
"好。"
站在单元门洞,看着车子汇入车流远去,姜音才转身刷卡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