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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番外一 周 ...

  •   很多时候我会觉得,心底埋着一根细刺,平日里安安静静,不触碰便浑然不觉。一旦触到过往,那点钝痛就会漫上来。
      十四年过得太轻,像纸。轻到后来我常常怀疑,那几年到底是不是真的发生过。可有些东西刻得太深,深到骨头里,平日被一层一层的教养、礼貌、分寸盖住,旁人看不见。
      只有在某个毫无防备的瞬间,比如听到白大褂在走廊里窸窣作响,比如闻到消毒水混着菊花的味道,那根刺才会被人轻轻拨一下。
      十四岁的春天,非典席卷过来。我的父母都是呼吸科医生,相继染病倒下。
      消息是大姑在电话里哭着说的。我那时候还没完全听懂"隔离"两个字意味着什么,只记得她反复说,你别怕,大人会想办法。可她自己的声音一直在抖。
      那天亲戚来家里接我,偌大的屋子空空荡荡,父母的私人物品被一件件收进纸箱。客厅的灯没开透,窗帘拉着一半,家具上蒙着薄薄一层灰。茶几上还放着母亲没喝完的半杯水,杯壁印着一圈浅褐的茶渍。
      我站在客厅冰凉的地板上,大姑伸手拉了拉我的胳膊,说走吧。
      我没有回头,安安静静跟着她离开家。
      关门的那一声很轻。轻到我后来无数次回想,都想不起它到底响过没有。
      寄居在大姑家的半年,日子算不上苛待,只是屋子拥挤。两室一厅住着五口人,我睡在客厅折叠的小床上,白天要收起来,晚上再铺开。饭桌是一张方桌,挤得很,胳膊肘挨着胳膊肘。
      饭桌上只要我多伸一次筷子去夹盘子里的肉,便能捕捉到大姑父转瞬即逝的神色。那神色很短,短到几乎算不上一个表情,可我看得分明。
      从那之后,我吃饭只夹自己面前那一份菜,别人递过来,我才敢接。吃完就低头扒饭,尽量少说话,少抬头。大姑问我怎么不吃菜,我只说已经饱了。
      其实常常是饿的。可饿是一件可以忍的事,看别人脸色是一件更难的事。十四岁的孩子已经懂得权衡。
      后来辗转去二叔家的小卖部。小卖部开在巷口,卖些油盐酱醋、火柴肥皂,柜台上永远摆着一台落了灰的电视。家里孩子多,没人有多余精力顾及我。
      放学之后,我常常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看人来人往,坐到夜色沉落,所有人忙完,才回屋睡觉。巷子里的人来来去去,没有人问我是谁,也没有人多看我一眼。
      常常坐着坐着就困得睡着,也不会有人过来叫醒我。醒来时露水打湿了半条胳膊,我就自己爬起来,拍拍裤子,进屋。
      那种被忽略的感觉,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至少没有人需要我小心应对。
      再后来三姨打算收养我。去到她家,我下意识把自己活成一个格外懂事的小孩。主动做家务,安安静静写作业,不吵不闹,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三姨家有一个比我小两岁的表弟,他摔了东西哭,大人第一个看向的人总是我。我学会了在哭声响起之前就把碎片扫干净,学会了把"不是我"三个字咽回去,因为解释也是一种添麻烦。心里清清楚楚,这份收留是善意,可我总在惶恐,怕这份善意哪天就凭空收回。
      一个人若连安稳都觉得是借来的,他便不敢睡得太沉。
      直到父亲的老同事,养父沈叔叔过来。他是通过以前的单位辗转找到我的。那天他蹲下来平视着我,没有先问成绩,也没有问我瘦了多少,只是声音温和,问我愿不愿意跟他回家。
      他蹲得很低,膝盖发出很轻的一声响。我没有哭,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那是我记事以来,第一个蹲下来和我说话的大人。
      到了沈家,养父母待我真心实意,衣食读书样样妥帖。养母第一次给我铺了一张真正属于我的床,床单是洗过的棉布,晒过太阳,有阳光的味道。她不知道我那一夜翻来覆去,不是因为不习惯,是因为太久没有睡过一张不会被人收起来的床。
      可寄人篱下刻出来的烙印很难一夜抹平。就算得到善待,我第一反应往往不是安心欢喜,而是不安。养父母给我买新衣服,我先想到的是太贵;他们夸我考得好,我先想到的是下次要是考砸了怎么办。美好落在身上,我会忍不住去想,这份好会不会有到期的那一天。
      这份惶惑跟随我许多年,外人看见的,永远只是斯文克制、待人有度的那层外壳。
      外壳穿久了,连我自己都分不清哪一层是真的。
      * * *
      第一次隔着两栋楼的玻璃窗看见姜音,也是那段隔离的日子。我作为密切接触者被单独安置在老病房。那阵子人是木的,白天黑夜都分不太清,窗外的天灰白灰白。偶然望向对面楼栋三楼窗口,看见一个女孩,也是独自隔离。
      她比我还要小一些,梳着两条辫子。她会把画纸、写了字的便签贴在玻璃上。距离太远,看不清纸上完整的字句,但那个孤单的身影,被我记了下来。
      我后来想过无数次,为什么偏偏是她。也许不是因为她有多特别,只是因为在那段所有人都被关起来、谁也看不见谁的日子里,我们是唯一能彼此望见的人。
      两个隔着玻璃的小孩,谁也不知道谁的名字,谁也不知道对方姓什么。可那点遥遥的、无声的陪伴,是我那年冬天唯一的暖意。
      隔离结束,大姑接我离开医院。走的时候我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窗,窗帘紧紧拉着,再也看不见那个女孩。
      我没有去打听她是谁。那时候的我,没有任何立场。
      往后许多年,我会偶尔去往医大。不刻意上前打扰,只是站在香樟树下,安安静静站一会儿。
      香樟树很高,夏天落下满地细碎的花,踩上去有一点黏。我常常在树下站到上课铃响,再一个人离开。心里存着一点渺茫的期许,盼着能够再遇见记忆里的少女。大多时候只是伫立片刻,然后独自离开。
      我把那点心意藏得很深。深到连自己都快信了它只是一个少年人无端的执念。
      那时的我一无所有,少年岁月颠沛流离,我总觉得自己没有资格走上前。一张连自己都还没站稳的人,有什么资格去惊扰别人。那张香樟树下抓拍的照片,是有一年校庆,我远远看见她和同学并肩走过,用一台二手相机按的快门。
      距离很远,她在画面里只是一个模糊的侧脸。我把它夹进旧书,一年又一年陪着我。纸页翻过无数次,边角都磨软了,那一小片光影还在。
      日子流转,转眼将近三十。我读了书,留了校,在大学谋到一个小小的教职。旁人看着,总算有了人模人样的样子。养母操心我的婚事,托了许多人,我都一一婉拒。
      不是不想,是心里那个人占得太满,挤不下别人。
      媒人传来相亲对象信息,得知相亲的人是市三院急诊科的姜音,我握着手机站在教研室的窗前,半天没说出话。窗外是新栽的一排银杏,叶子刚黄。我几乎立刻就应下。
      相亲那个傍晚,坐在咖啡馆,看见她推门走进来的瞬间,积压十余年的情绪几乎要翻涌而出。她比玻璃后面那个女孩长开了,眉眼干净,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针织衫,低马尾,和记忆里的影子一点一点重合。
      我拼命克制,不露分毫。把所有熟稔包装成巧合、恰好、顺路。
      那天我提前到了半小时,把座位选在光线最好的地方,又把菜单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手心里全是汗。
      我不敢全盘坦白过往。沉甸甸的一段遥望,我怕会吓到她,毁掉刚刚到来的相遇。有些人一旦知道你在暗处看了她十年,第一反应不会是感动,是害怕。我懂这种害怕,因为我自己就是从那种不安全感里长大的。
      往后相处的日子,我一边靠近,又会下意识往后退半步。
      看见属于她过往的人和事出现,旧日的不安便会卷土重来。她手机响起时一个躲闪的眼神,她提到某个旧人时语气里的停顿,都会让我在心里反复掂量:是不是我哪里又靠得太近了,是不是这份安稳其实并不牢靠。
      大半生,我习惯观望,习惯等候,习惯隔着一层玻璃或者一棵香樟树远远凝望。
      兜兜转转,终于不必再远远看着。
      不用隔着玻璃窗,不用站在树下遥遥眺望。
      那个人,如今就站在我的身旁。
      不用再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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