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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陆之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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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温柔落下,小区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静静铺在路面上,抚平了白日的喧嚣。
姜音今天难得不值班。下班比平日早,回到家先把冰箱里剩的半把青菜下了个面,一个人吃完,收拾了碗筷。连日急诊连轴转,难得片刻清闲,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她把头发散下来,换了宽松的居家服,将手机随手搁在玄关柜上,打算趁着安静的夜晚好好休息片刻。
手机亮了一下。顾颜发来一条消息,说剧组戏份已经全部杀青,再过两天就返程回来。
顾颜在外地拍戏大半年,中间只断断续续通过几次电话。她性子野,在外头从不说苦,每次打过来都是嘻嘻哈哈。
姜音简单回了句,说回来给你接风。又问她哪天的车,要不要去接。顾颜回得快,说不用,到了直接约。
姜音把手机放下,去浴室放了热水。泡到一半,听见窗外有猫叫,是楼下那只流浪三花。
她披着浴袍走到窗边,想开窗看一眼。
三花没有来。来的是那个影子。
她其实认识陆之远比认识周子宁还早。那是顾颜带进她生活里的人。最早见的时候,陆之远还是个什么都不在乎的富家少爷,追顾颜追得轰轰烈烈,送花送包,在剧组门口蹲整夜。姜音那时候不看好这段关系——两个人都太像猫,太野,太不愿意被拴住。
后来他们定下来的方式,也出乎所有人意料。不领证,不办婚礼,不要孩子。顾颜跟她说,我们这样最好,谁也不欠谁,谁也不绑谁。
姜音那时候问过她,万一哪天其中一个人想要了呢?
顾颜想了想,说那就散,散得干干净净,不撕扯。
那时候说得轻巧。如今姜音看着楼下那个被生活磨脱了形的陆之远,才知道"散"这个字,原来也不是谁都能轻轻松松说出口的。
她无意间抬眼望向窗外,楼下台阶的阴影里,赫然蹲着一道熟悉的人影。
不是三花。
是陆之远。
他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外套,指尖捏着一盒未拆封的香烟,始终没有点燃。昏暗的路灯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略显单薄憔悴的轮廓,下颌线冒出一层浅浅的青色胡茬,眼底藏着掩不住的疲惫,整个人看着颓倦了不少。
他和上次见面时那个永远吊儿郎当、眉眼带笑的陆之远判若两人。
姜音微微一怔,没有多想,胡乱擦干头发,换鞋快步下楼。
楼梯间声控灯亮了又灭。她推开单元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一点夏末的凉意。
"之远?"
陆之远闻声立刻起身,动作起得急,踉跄了半步,扶了一下墙。抬眼看向她,眼底带着一丝仓促的茫然。
"姜音。"他的声音低沉沙哑,透着深深的疲惫,"我来找顾颜,电话一直打不通,只能过来碰碰运气。"
他说"打不通"三个字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姜音看得分明,那不是打不通,是被拉黑了。顾颜这个人,一旦下了决心,做得比谁都绝。
"她前两天已经搬出去住了。"姜音如实轻声告知。
陆之远身形骤然一顿,眼神瞬间空了半分。他像是没听明白,又问了一遍:"搬出去?"
"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两天。"
陆之远垂下眼眸,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揉捏着手里的烟盒,烟盒被捏得变了形。指尖微微用力,带着难以掩饰的落寞。
"她一点都没和我说。"
姜音静静看着他。不用多问也能看出,他这段时间过得并不好,眉眼间的疲惫与压抑,藏都藏不住。衬衫皱巴巴的,袖口卷着,手腕上那块以前总擦得锃亮的表,此刻蒙着一层灰。
"你和家里摊开说了?"姜音轻声问道。
"说了。"陆之远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扛起了新的枷锁,"我爸当场就发了大火。我把我和顾颜的打算全都摊开了,不领证、不办婚礼、也不打算要孩子。"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带着隐忍:"我妈哭了很久,我爸这两天,一直没和我说一句话。"
"我已经从家里搬出来租房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抱怨,也没有卖惨。就是平平淡淡地讲,像在交代一件已经发生、无法回头的事。可越是这样平静,越让人觉得里面是压着东西的。
姜音安静听着,没有插话。
夜风把路边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吹得簌簌响。远处有晚归的人骑着电动车过去,车灯一晃,又消失在巷子尽头。
"我不只是为了顾颜。"陆之远抬眼,眼神清醒又坚定,褪去了往日的浮躁,多了几分沉淀,"这么多年,我一直夹在家人的期待和自己的心意中间左右为难。他们要我娶个门当户对的姑娘,要我进家里安排的单位,要我按他们画好的路线走。我以前总想着,再拖一拖,再缓一缓,说不定哪天他们就松口了。这次索性彻底摊牌,把自己摘出来。家里的压力我自己慢慢扛、慢慢沟通,不用顾颜来分担半分。"
可话到最后,他语气还是轻轻沉了下去,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与落寞。
"只是没想到,她搬家这件事,也不愿告诉我。"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盒被捏皱的烟,半晌,自嘲地笑了一下。
"我知道她为什么搬。她这个人,看着什么都不在乎,其实比谁都怕给人添麻烦。她是怕我这边已经够乱了,她再一出现,我更没法收场。"
姜音心里一动。这话,顾颜没跟她说过,可她听得出来,陆之远是真的懂顾颜。
她想起顾颜半年前进组前那个晚上,两个人在她家楼下喝啤酒。顾颜喝到一半,忽然说:"姜音,你说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什么?"
"他为了我,跟家里闹翻。我却连个名分都不敢给他。"顾颜那时候眼睛红红的,"我妈走得早,我爸又是个不着家的。我从小就看够了我爸妈那种绑死在一起、天天互相折磨的日子。我发誓不要过那种生活。"
"可他是陆之远啊。"顾颜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他不是那种能跟人过一辈子的人吗?"
姜音当时没接话。她那时候也不确定。
此刻她把这段记忆按下去,没有说给陆之远听。有些话,该顾颜自己说。
"她大概是怕你为难。"姜音温声宽慰,"你刚和家里闹翻,处境本就艰难,她不想再给你添任何牵绊。她不是躲你,是心疼你。"
陆之远沉默片刻。他终于把那盒烟塞回口袋,没有拆。他以前抽烟很凶,这两年为了顾颜说戒就戒了,身上常年带着一盒烟做样子,一支不点。
"我知道。"他低声说,"我就是……想见她一面。哪怕她再骂我一顿,再把我赶出来,也行。"
"我上去找她。"
"嗯。她在隔壁小区,搬去了南园,三栋六楼。"姜音报了地址,又补一句,"敲门别太急,她这两天也没睡好。"
陆之远朝姜音微微颔首道谢,转身走进单元楼道。脚步声轻轻回荡,声控灯随他的脚步一层层亮起,又在他走过之后,一层层缓缓暗下。
姜音站在楼下,看着那一层层灯亮上去,又一层层熄下来,直到六楼那盏灯也灭了。她拿出手机给顾颜发去消息。
【姜音:陆之远去找你了。】
消息几乎瞬间弹出回复。
【顾颜:看见了,已经在敲门。】
过了几秒,又一条。
【顾颜:他瘦了。】
姜音看着这三个字,没忍住笑了一下,回了句:【开门吧。】
顾颜没有再回。姜音锁屏收机,看着安静的楼道口片刻,才缓步转身上楼。
有些羁绊,哪怕刻意躲闪、刻意疏离,兜兜转转,终究还是会重逢。
她上楼的时候想,顾颜和陆之远这条路,比她和周子宁难走多了。她和周子宁是隔着玻璃看了十年才走到一起,好歹方向是对的。
顾颜和陆之远偏偏是两个都不想被关系捆住的人,一个不领证,一个不生孩子,中间还隔着一整个传统的家庭。能走到今天,谁都不容易。
她走到三楼,在自家门口停下来,又回头看了一眼楼梯间。声控灯已经熄了,黑暗里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她忽然想起顾颜去年生日那天,喝多了抱着她说,姜音,我这辈子要是真结了婚,新郎一定不是陆之远。
那时候她以为顾颜是说着玩的。现在想来,那话说得越轻,越是真的。
可感情这种事,本来就没有标准答案。她和周子宁那种十年暗恋的走法,不是谁都学得来。顾颜和陆之远这种一边吵一边放不下的,也未必就不长久。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算出来的。
回到家,她给自己倒了半杯温水,站在窗边往下看。楼下的路灯安安静静,陆之远已经不在了。
她把灯关了,躺下。窗外的月光从纱帘透进来,淡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