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河图暗线 大理寺后巷 ...

  •   大理寺后巷的茶铺里间,老孙头搬来一张矮桌,铺上宣纸,又点了一盏油灯。林砚池将门帘放下,屋里便只剩下他们两人。

      沈清辞执笔蘸墨,闭目凝神片刻,落笔便画。她画得极快,线条利落,全无犹豫。先是一条自西北向东南蜿蜒的河道,标注了永定河在京城段的三处闸口;然后在河段中段南岸画了一条虚线,沿着堤坝延伸约莫两里,最后停在一处弯道内侧。

      “这里。”她搁下笔,指尖点在弯道处,“先父在这处画了个圈,没有标水深。其他地方都标了,唯独这里空白。”

      林砚池俯身细看。她画得极准,河道走势、闸口方位、堤坝宽窄,几乎与户部所存舆图分毫不差。他直起身看她,目光中有掩不住的意外。

      “你只看过手札几遍,就能凭记忆画到这个程度?”

      “看了三年。”沈清辞淡淡地说,“每一笔都刻在脑子里了。”

      林砚池没再追问。他取过自己从秦怀舟书房中搜到的河工图册,翻到永定河段,两相对照。秦怀舟的图册上,弯道内侧有一处用极淡的墨色标注的记号,不仔细看几乎辨认不出。而那个记号的形状,恰好和她父亲画的那个圈重合。

      “同一处。”他低声说。

      沈清辞凑过去看。秦怀舟的图册上除了那个记号,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像是随手批注:永宁元年春,河床淤积异常,探深桩入而不见底。疑有旧渠。

      旧渠。她在脑中拼合着信息。永宁元年春,正是漕运案发前几个月。秦怀舟当时在户部管河工,亲自勘察过这段河道。他发现河床下有旧渠,却没有上报,只在私图上画了个记号。

      而几个月后,漕银沉江。

      “那条旧渠。”她开口,“漕银根本没有沉入江底。银子被藏进了旧渠里。”

      林砚池没有立刻回答。他将两幅图并排放着,手指沿着永定河段缓缓滑过。旧渠的入口在南岸弯道处,出口呢?他目光扫过整幅舆图,忽然停在一处。

      退思园。退思园建在半坡上,园后有一道暗沟直通永定河。若旧渠从河床下穿过,出口恰好在退思园后坡,那么秦怀舟的别业就不仅仅是别业。那是一道门户。

      “退思园地下有通道。”沈清辞显然也看到了。她的目光沿着暗沟的走向往上移,停在退思园的位置上,“秦怀舟每次去别业都当日返回,从不留宿。他在看守什么?或者说,他在从那条通道里往外运什么?”

      林砚池合上图册。他走到门帘边掀开一角,朝外间的老孙头低声吩咐了几句,然后回到桌前。

      “我已让赵诚带人去退思园。”他说,“半个时辰前出发的。如果地下真有通道,今日就能见分晓。”

      沈清辞看着他。他做事果断,布局在先,不给她留半点犹豫的余地。可她想问的并不是退思园。她想问的是卫景昭。秦怀舟死了,卫景昭就是漕运案唯一活着的知情人。他留令牌引她去见,到底想要什么?

      “大人。”她开口,“卫景昭那边——”

      “不急。”林砚池打断她,“他在等你去。你越不急,他越急。秦怀舟一死,他手上就少了一个帮手。他现在比你更需要这场见面。”

      沈清辞沉默了片刻。她想起卫景昭每年清明站在松树下的样子,孤零零一个人,风吹得衣摆猎猎作响。她从前觉得那是哀思,如今想来,那也许是监视。年复一年,风雨无阻。什么样的人能坚持三年做同一件毫无回报的事?

      除非那件事本身就是回报。

      “他想要手札里的东西。”她说,“可他拿走手札之后,为什么还要留令牌给我?手札到手了,他不该继续躲着吗?”

      “因为他发现手札里没有他要找的东西。”林砚池抬眼看她,“或者那东西不完整。你方才说,手札里有半页被撕掉了。他拿走的是一本残缺的手札,缺的那半页,也许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沈清辞心头一震。那半页被撕掉的纸上,写的是“水底有物,细如发丝,入水不濡,出水生烟。见光则遁,遇灰则——”

      遇灰则什么?

      她猛地抬头,一个念头闪过脑海。遇灰则——遇沉水香灰则会如何?她想起周德旺颈后伤口中的灰烬,想起秦怀舟指缝里的灰。沉水香灰对那种水蛭有什么作用?是杀它,还是困它?

      “大人。”她的声音有些急促,“那半页被撕掉的纸上,写的是对付水蛭的方法。卫景昭拿走了手札,却缺了最关键的那半页。所以他留令牌给你,是想引我现身,问我知不知道那半页写了什么。”

      林砚池看着她,目光沉静而锐利。他显然早就想到了这一层。

      “所以你更不能去。”他说,“他需要你手里的信息,你越晚给,他越被动。等赵诚那边有了退思园的消息,我们手里就有了和他谈的筹码。”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她正要再问退思园的事,外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老孙头掀帘进来,面色发白。

      “大人,赵捕头派人回来了。说退思园出事了。”

      林砚池霍然起身:“什么事?”

      “赵捕头带人进园时,园中已经空了。秦怀舟的家眷和仆从全不见了,暖阁里留下一封信。”老孙头递上一封火漆封口的信笺,“信上写的是沈姑娘的名字。”

      沈清辞接过信,拆开火漆。里面只有一张薄纸,上面写了四个字,字迹工整而苍老,像是写了无数遍才写出的端正:

      “灰尽人亡。”

      她翻过纸背,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墨色比正面淡了许多,像是隔了许久才添上去的:

      “明日午时,城南松风观。只你一人。若携他人,沈廷之的遗骨将移出沈家祖坟。”

      沈清辞攥着信纸,指节发白。她抬头看林砚池,他的目光落在信纸上,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下颌线绷得极紧。

      “他在动你父亲的坟。”林砚池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沈清辞将信纸慢慢折好,收入袖中。她的声音很轻,却稳得惊人:“我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