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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松风观色 林砚池沉默 ...

  •   林砚池沉默了很久。

      茶铺里间只剩下油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他将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最后搁在桌上,抬头看她。

      “你打算怎么去?”

      “走进去。”沈清辞说,“他说只我一人,那就只我一人。”

      “他在暗处盯了你三年,知道你身边有个老仆,也知道你近日与我往来。你一个人去,他未必信。”

      沈清辞看着他。他的意思很明白,她要让卫景昭相信她是独自来的,但又不能真的毫无后手。

      “大人有办法?”

      林砚池从袖中取出一枚极小的铜哨,搁在桌上。铜哨只有拇指盖大小,通体乌沉,尾部系着一根细绳。

      “大理寺暗哨用的。”他说,“含在口中,吹出的声人耳听不见,只有同频的哨子能接收到。我在松风观外布人,你进去后只要吹响它,半盏茶内必到。”

      沈清辞伸手拿起铜哨,掂了掂。很轻,含在舌下几乎感觉不到。她点头收入袖中。

      “还有一事。”林砚池的声音沉下来,“卫景昭若问起那半页手札的内容,你打算怎么答?”

      “他不知道我有没有看过那半页。”沈清辞说,“先父手札被撕掉半页,这件事我只告诉过大人。卫景昭拿走手札时,看到的是残缺的册子,他只知道缺了东西,不知道缺的到底是什么。”

      “所以你可以编。”

      “我可以和他交换。”沈清辞抬眼看他,“他要那半页的内容,我要我父亲遗骨的安宁。他若肯收手,我可以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他。”

      林砚池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极深的东西,像是不赞同,又像是某种意料之中的了然。

      “他不会收手。”他说,“秦怀舟跟了他这么多年,说杀就杀了。你觉得他会因为你一个姑娘的几句话就放弃经营了数年的局?”

      沈清辞没有回答。她当然知道卫景昭不会收手。可她必须去。父亲的遗骨不能动,这是她的底线。

      林砚池也没再劝。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掀帘朝外看了一眼。天色已暗,茶铺外巷子里行人稀少,只有风卷着枯叶簌簌而过。他转回来,从腰间解下那枚素面玉佩,搁在她面前。

      “这枚玉佩背面刻有我的私印。”他说,“卫景昭若见了,便知你身后有我。他动你之前,得先掂量掂量。”

      沈清辞看着那枚玉佩。温润的青白玉,系着素色绦带,还带着他身上的温度。她没有推辞,将玉佩收入袖中,和铜哨放在一处。

      “明日午时。”她起身,“我去了。”

      林砚池送她到茶铺门口。巷子里风大,吹得门帘啪啪作响。她走出几步,忽然听见他在身后开口。

      “沈姑娘。”

      她停步回头。

      他站在门檐下,半边脸被油灯映亮,半边隐在暗处。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道了一句:“小心。”

      沈清辞点了点头,转身走入暮色中。

      翌日午时,城南松风观。

      松风观建在城外一座矮丘上,香火冷清,院中一棵老松虬枝盘旋。沈清辞到的时候,观门半掩,院中无人。她推门而入,踩过满地松针,走到正殿前。殿内供着三清像,香案上积了薄灰,显然已久无人打理。

      “沈姑娘来了。”

      声音从殿后传来。沈清辞绕过三清像,从侧门出去,便看见殿后有一方小天井。天井中石桌石凳,卫景昭坐在石凳上,面前搁着一壶茶。他穿了件灰白道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面容比三年前老了许多,颧骨突出,眼窝深陷。

      “坐。”他抬手示意对面的石凳。

      沈清辞走过去坐下。两人隔着一张石桌,桌上茶壶里的水还冒着热气。

      卫景昭打量着她,目光从她眉眼扫到衣饰,最后停在她脸上。他的眼神有一种古怪的温和,像是在看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

      “你像你父亲。”他开口,“眼睛像,神色也像。他当年在户部时,看人也是这样,不卑不亢的。”

      “卫大人认识先父。”

      “同朝为官,怎会不认识。”卫景昭端起茶壶给她倒了一杯茶,推过来,“沈廷之是个能吏。他若不查那件事,如今至少是个侍郎。”

      沈清辞没有碰那杯茶。她看着卫景昭,开门见山:“先父的遗骨在哪里?”

      卫景昭笑了笑。那笑容在满是皱纹的脸上显得有些勉强,像是很久没笑过的人临时挤出来的。

      “放心。我让人守着沈家祖坟,没人能动。我说移骨,不过是请你来的借口。”

      沈清辞心里松了一口气,面上不显。她看着卫景昭,等他开口。

      卫景昭也看着她。两人对视了片刻,天井里只有松风呜咽。他忽然叹了口气,那口气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叹出来的,带着积年累月的疲惫。

      “你父亲那本手札,我拿走了。”他说,“缺了半页。那半页上写的是什么,你知道,对不对?”

      “知道。”沈清辞平静地说,“但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卫景昭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他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直接。他沉默了半晌,手指在石桌上轻轻叩着,像是在衡量什么。

      “因为你父亲是被冤枉的。”他说,“我知道。当年那桩案子,我审的,我签的字,我比谁都清楚他是冤枉的。”

      沈清辞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她面上不动声色,声音也稳:“那卫大人为什么还要冤他?”

      卫景昭的目光忽然变得极深极暗。他盯着她看了很久,像是要从她脸上看出什么破绽。

      “因为我没有选择。”他说,“永宁元年,漕银沉江。你父亲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有人要他死。我若不签那个字,死的就是我。卫家上下三十余口,一个都活不了。”

      “谁?”沈清辞问,“谁要他死?”

      卫景昭没有回答。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放下时手微微颤抖。

      “那半页纸上写的东西,”他重新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是不是关于水蛭的克制之法?”

      沈清辞没有答话。

      卫景昭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那种水蛭,养在活人体内时能以血为食,离体后若不及时封住,会自行寻找最近的宿主。沉水香灰能困住它,但困不了太久。你父亲手札里记的那句话,遇灰则——后面的字,是不是‘僵’?”

      遇灰则僵。沈清辞心中一震。父亲手札里那句话,后半段被撕掉了。她从来不知道那后面写的是什么。可卫景昭显然知道,而且他也在找那半页,确认自己的猜测。

      “所以你在养它们。”她开口,声音冷下来,“秦怀舟每月买沉水香,用来封水蛭。你们用这种东西杀人,从永宁元年用到现在。”

      卫景昭的面上终于露出一丝苦意。他将茶盏推开,双手搁在膝上,十指交叉,指节发白。

      “你以为是我养的?”他低声说,“我若有那个本事,当年就不会被人拿捏。养水蛭的人,比我位高权重得多。秦怀舟只是经手人,我连经手的资格都没有。我只负责一件事——”

      他抬起眼看着沈清辞。

      “替他们盯住沈家。”

      天井里一阵风过,吹得老松枝头簌簌作响。沈清辞坐在石凳上,脊背挺得笔直,目光与卫景昭对视。她从他的眼睛里看见了恐惧,那种被什么东西追逐了多年、无处可逃的恐惧。

      “那你现在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她问。

      卫景昭站起身,走到天井边的矮墙旁。矮墙外是陡坡,坡下是一条通往京城的官道。他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因为秦怀舟死了。”他说,“他们开始清理门户了。我替他们办了这么多年事,如今也成了知情人。下一个就是我。”

      他转过身,看着沈清辞。风中他的衣袍猎猎翻动,整个人瘦得像一截枯枝。

      “我不求活命。只求死之前,有人知道真相。”他走回石桌旁,从袖中取出一卷极薄的帛书搁在桌上,“这是永宁元年漕银真正去向的明细。你父亲当年查到的,秦怀舟后来证实的,都在这里。拿去吧。”

      沈清辞伸手拿起那卷帛书。入手极轻,展开来密密匝匝写满了蝇头小楷。她扫了一眼,看见上面列着密密麻麻的银两数目、日期和去处。最后一行的落款处,写着一个她从未见过的机构名称。

      她抬头看卫景昭。

      “这是什么?”

      卫景昭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大靖内库。”他说,“漕银从来没有沉江。它们进了内库。这件事,户部不知道,大理寺不知道,朝中九成九的官员都不知道。知道的人,要么死了,要么在替他们杀人。”

      沈清辞攥着帛书,指尖发白。内库。皇室私库。她父亲查来查去,查到了天子的银库上。

      “所以你明白了吧?”卫景昭的声音低而平,“这案子翻不了的。我告诉你这些,只是让你死心。走吧,带着你父亲离开京城。越远越好。”

      他转身往殿后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住,没有回头。

      “那半页纸上最后写的是什么,你最好永远不要告诉任何人。”他说,“知道了那东西是什么的人,都活不长。”

      他的身影消失在殿后的松林里。沈清辞独自站在天井中,手中帛书被风吹得翻卷。她低头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忽然觉得手中握着的不是一卷帛书,而是一把烧红的刀。

      她将帛书收入袖中,和铜哨、玉佩放在一处。然后转身走出松风观。

      观门外,林砚池牵着一匹马站在官道旁。他显然已经来了很久,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松针。见她出来,他松开缰绳走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拿到什么了?”

      沈清辞将帛书取出来递给他。林砚池展开看了片刻,面色越来越沉。他将帛书卷起收好,抬眼看着她。

      “内库。”他的声音极轻,像是说出口都嫌沉重,“沈姑娘,这案子比你我想的都要深。”

      沈清辞点了点头。她想起卫景昭最后说的那句话。知道了那东西是什么的人,都活不长。而她,已经把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大人。”她开口,声音平静,“还查吗?”

      林砚池将帛书收入袖中,翻身上马,朝她伸出手。冬日的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照得他眉目分明。

      “上马。”他说,“回大理寺。有些事,该让该知道的人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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