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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侍郎之死 沈清辞跟着 ...

  •   沈清辞跟着赵诚穿过两条街,拐入靖安坊。秦怀舟的宅邸坐落在坊中最深的一条巷子里,门前两棵老槐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幕。宅门半掩着,门口已有官差把守,见赵诚来了也不阻拦,只侧身让路。

      赵诚引她从侧门入府,穿过一道影壁,绕至后院书房。一路上家仆跪了满地,个个面如死灰。空气中浮着一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香气。沈清辞脚步顿了顿。沉水香。

      书房的门敞着,林砚池站在书案旁,正俯身查看一具伏在案上的尸首。秦怀舟仍穿着昨日的家常道袍,面朝下趴在案面上,左臂垂落,右手压在身下。案上笔墨纸砚散乱,一盏茶翻倒,茶渍洇湿了半摞公文。

      林砚池听见脚步声,回过头。看见沈清辞时,他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你来了。”他退开半步,让她看清秦怀舟的尸身,“看看这个。”

      沈清辞走近。秦怀舟的颈后,在发根下方约一寸处,赫然有一个细小的孔洞。周围皮肤微微发紫,和她听说的周德旺的伤口如出一辙。她下意识屏住呼吸,目光移到秦怀舟的右手上。那只手紧握成拳,指缝间露出一点灰白色的碎屑。

      沉水香灰。

      “谁发现的?”她问。

      “管家。今早来送早膳,敲门无人应,推门进来就成这样了。”林砚池的声音平静,“昨夜亥时,秦怀舟还在书房批公文。门外值夜的家仆说没听见任何异响,也没见任何人进出。”

      沈清辞环顾书房。四壁书架排得密密匝匝,窗户紧闭,只有一扇侧门通往暖阁。她走到窗边,伸手试了试窗闩。从里面闩死的,无人翻窗而入。

      “密室。”她说。

      林砚池点头:“和周德旺一样,死得悄无声息,没有破门而入的痕迹。唯一的区别——”

      “周德旺死在巷子里,秦怀舟死在自己书房里。”她接过他的话,“也就是说,凶手能潜入戒备森严的侍郎府邸,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杀人。”

      林砚池没有接话。他俯身从秦怀舟右手中取出那撮灰烬,用帕子包了,又翻开死者的眼皮看了看,最后将尸体轻轻侧转。秦怀舟的后背衣料上有一小片暗色的水渍,像是从颈后伤口中渗出又干涸的液体。

      “他死前在写字。”沈清辞的目光落在书案上。一方宣纸被茶渍洇湿了大半,但边缘依稀可见墨迹。她凑近去看,被水浸过的字迹模糊难辨,只有最后一行尚能看清几个残笔,像是写到一半便被强行打断。

      林砚池也注意到了。他取过宣纸,对着光反复端详,将那几个残字描了下来。写在一张新纸上递给她看。

      沈清辞接过来,认出其中有两个字依稀是“密道”。第三个字只剩下半边偏旁,像是个“水”字。后面还有两个字,完全被墨迹糊住了。

      “密道……水……”她低声念着,脑中飞速转动。秦怀舟临死前在写什么?他在向谁传递消息?还是记录什么发现?

      “这个字。”林砚池指着第三个残字,“左边是水,右边看不清。若是‘水’加‘道’旁的写法,可能是漕运的‘漕’。”

      漕。漕运。密道。漕运密道。

      沈清辞心头猛地一跳。她抬头看林砚池,发现他也正看着她,两人目光相触的瞬间,她在他眼中看见了自己想到的同一个念头。漕银沉江。如果银子不是沉入了江底,而是被人从水下的密道运走了呢?

      “大人。”赵诚在门外低声道,“管家说秦大人昨夜见过一个人。亥时前后,有位客人来访,在书房待了约莫半盏茶工夫就走了。管家没看清脸,只记得那人穿着墨绿色斗篷。”

      墨绿色斗篷。退思园里坐在秦怀舟对面的那个人。卫景昭。

      沈清辞攥紧了手中的纸。昨夜她亲眼看见卫景昭和秦怀舟在退思园密谈,今早秦怀舟便死了。卫景昭是不是在灭口?漕运案上最后一个知道真相的主审官,也死了。

      “秦怀舟一死,当年三个主审官就只剩卫景昭一个人活着。”她低声说,“大人,他下一个目标——”

      “未必。”林砚池打断她,将那张写了残字的纸折好收入袖中,“秦怀舟的死法和周德旺一样,都是被水蛭入颈而死。若卫景昭是杀人灭口,他为何要用同一种手法?他完全可以制造一场意外。”

      沈清辞一怔。他说得对。卫景昭如果只想灭口,方法多得是。用这种留下明显痕迹的手法,更像是某种规律,某种必须遵守的仪式。

      “沉水香封口。”她忽然想起退思园里秦怀舟说的那句话,“照老规矩,沉水香封口,不留痕迹。”

      不留痕迹。可周德旺掌心里留下了灰烬,秦怀舟手指间也留下了灰烬。这哪里是“不留痕迹”?倒像是故意留下痕迹。

      除非,“不留痕迹”指的不是杀人的痕迹,而是别的什么。

      她正想着,林砚池忽然开口,声音极低:“秦怀舟死前写的那个字,不是‘漕’。”

      沈清辞抬眸看他。他从袖中取出那张描了残字的纸,指尖点在第三个残字上。

      “左边水旁,右边上面一撇一捺,下面一个口。”他逐笔描给她看,“这个字是‘沿’。”

      沿。密道沿水。

      沈清辞呼吸一滞。沿水密道。

      “秦怀舟不是在写消息。”林砚池收回纸,目光沉下来,“他在画地图。画到一半,人就没了。”

      书房里静了片刻。院子里传来秦怀舟家眷的哭声,隔着几重院落,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沈清辞站在秦怀舟的书架前,看着满壁典籍和公文,忽然觉得这间密不透风的书房里,藏着一扇她看不见的门。

      “大人打算怎么办?”她问。

      林砚池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书案旁,重新掀开秦怀舟袖口,看了看他的左手。左手腕内侧有一道极浅的旧疤,像是多年前的刀伤。

      “赵诚。”他扬声吩咐,“去查秦怀舟三年内所有经手的河工图、漕运图,不管是从户部调的还是自己画的,全部找出来。尤其南郊一带的水道图。”

      赵诚应声去了。

      林砚池这才转向沈清辞,声音比方才更低:“秦怀舟在户部管了三年河工,手里一定有漕运水道的详细图册。卫景昭昨夜来见他,恐怕就是来要那些图。可秦怀舟没给,反而把图藏了起来。”

      “藏在哪里?”

      林砚池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极淡的、近乎征询的意味。

      “沈姑娘。”他说,“你父亲当年在户部,管的是漕运账目。他手里应该也有同样的水道图。那本被卫景昭拿走的手札里,有没有图?”

      沈清辞闭上眼,在记忆中搜索那本手札的每一页。手札以文字为主,夹页里确实有几张手绘的草图,画的都是运河各段的闸口和堤坝。她当时看不懂,只当是父亲随手画的。如今想来——

      “有。”她睁开眼,“手札最后几页,画的都是河道。我当时看不懂,现在想想,那些图都标了水深和河床宽度。可有一张图的某一段,没有标水深,只画了个圈。”

      “哪一段?”

      “南郊,永定河下游。”她说,“离退思园不远。”

      林砚池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退思园建在半坡上,俯瞰永定河。秦怀舟每日在园中凭栏远眺,看的也许不只是风景。

      他转身大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回头看她。

      “沈姑娘。”他的声音低沉而果决,“你父亲手札里的那些图,你还记得多少?”

      “记得。我能画出来。”

      林砚池看了她一息,点头:“跟我回大理寺。有些事,不能再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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