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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坟前故人 两人从退思 ...

  •   两人从退思园后墙的夹道中退出,沿着竹林一路疾行至坡下。马车仍停在原处,车夫见他们回来,不动声色地掀开车帘。

      林砚池先让沈清辞上车,自己才跟着钻进去。车门合拢的瞬间,他低喝一声“走”,马车便辘辘驶上官道。

      车厢里一片沉默。炭盆早已灭了,寒意从四面八方渗进来。沈清辞靠在车壁上,双手拢在袖中,指尖冰凉。她闭着眼,脑中反复浮现方才暖阁中那张侧脸。

      那人走出暖阁时,冬日的天光从廊下斜照进来,照亮了他的半边面孔。花白的鬓角,清瘦的颧骨,眉心一道深深的竖纹。她太熟悉那张脸了。每年清明,她跪在父亲坟前烧纸时,那人就站在十丈外的松树下,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有一年她忍不住回头看他,他转身便走了,脚步匆匆,像是被什么东西追赶。

      她一直以为那是父亲生前的故交,碍于漕运案的牵连不敢明着祭拜。可今日那张脸出现在秦怀舟的暖阁里,与秦怀舟对坐饮茶,谈笑间定人生死。

      “姑娘认得他。”林砚池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没有问,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沈清辞睁开眼。车厢内光线昏暗,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搁在膝上的手,指节分明,稳如磐石。

      “认得。”她开口,声音有些涩,“每年清明,他都去先父坟前。我只当他是故人。”

      林砚池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了一个名字:“卫景昭。”

      沈清辞一怔。

      “卫景昭,永宁元年时任大理寺丞,是当年漕运案三名主审官之一。”林砚池的声音在黑暗中平铺直叙,“案子结后,他升任大理寺少卿,三年后以病为由辞官。如今无职无权,在城南买了一座宅子隐居。”

      “无职无权的人,能和秦怀舟对坐饮茶?”沈清辞反问。

      林砚池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窗外,官道两侧的田埂覆着薄雪,远处京城的轮廓渐渐清晰。他放下车帘,重新坐定。

      “当年漕运案的卷宗,最后一页有卫景昭的批注。”他说,“批注只有一句话,我查了三年才查出来。那句话是:证据不足,疑点甚多,然上命难违。”

      沈清辞的呼吸滞了一瞬。

      上命难违。什么样的人能让大理寺少卿、主审官违心结案?

      她忽然想起父亲手札中那句被撕掉的话。灰烬落处,真凶现——后面的字,会不会就是答案?

      马车驶入永定门时已近午时。林砚池没有送她回家,而是在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口停了车。

      “沈姑娘。”他转过身看她,目光沉静而直接,“卫景昭是漕运案的关键。他知道真相,却选择沉默。如今他和秦怀舟是一路,你查下去,就是与他们为敌。”

      “大人呢?”她抬眸,“大人查了三年,不也是在与他们为敌?”

      林砚池没有否认。他从袖中取出那方包着沉水香灰的帕子,放在两人之间的车板上。

      “我查这案子,因为我是大理寺少卿,命案归我管。”他说,“姑娘查这案子,是为了什么?”

      沈清辞看着那块帕子,半晌才开口:“大人心里清楚。”

      “我想听姑娘亲口说。”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盆中残灰的碎裂声。沈清辞垂下眼,声音极轻,却一字一字清晰无比:“我要还先父清白。他至死没认罪。”

      林砚池看了她很久。那目光没有审视,也没有怜悯,只是一种同为查案人的、几乎是冷峻的认同。他点了点头,将帕子收回袖中,推开车门。

      “下车吧。”他说,“后面的事,我来查。姑娘若再有什么发现,可以差人送信到——大理寺后巷,有一间茶铺,掌柜姓孙。”

      沈清辞下了车,站在巷口看着马车远去。风从巷子里灌出来,吹得她衣摆猎猎作响。她拢了拢袖子,转身往沈宅方向走。

      走到半路,她脚步忽然一顿。

      巷口墙根下,蹲着一个人。灰扑扑的棉袄,佝偻的背,正是阿福。他手里攥着一根木棍,面色煞白,看见她回来,猛地站起身。

      “姑娘!”他压低声音,眼中有掩饰不住的惊惶,“有人来过家里。”

      沈清辞心头一紧:“什么人?”

      “老奴回来时,院门开着。屋里被翻过了。”阿福声音发颤,“枕下的手札不见了。”

      沈清辞僵在原地。

      那本手札,父亲唯一的遗物。她藏了三年,从不敢放在显眼处。每次翻看后都会放回枕下,连阿福都不知道具体位置。可今日她出门不过半日,就被人翻走了。

      她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枕下的位置,知道的人只有她自己。除非——有人跟着她,在她出门后翻墙而入,一间一间翻过去,专门找枕下这种地方。

      林砚池。他是怎么知道手札存在的?昨日他特意问起沈廷之的遗稿,她否认了。可他显然不信。今日他邀她同去退思园,调虎离山——不,不对。若是他所为,他不会邀她同行,让自己置身嫌疑之中。

      那会是谁?

      她忽然想起卫景昭。那个人每年清明都去父亲坟前。他站在十丈外,看的到底是父亲的坟,还是坟前跪着的她?他是不是一直在等,等她找到那本手札,然后一举夺走?

      “姑娘,”阿福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手札里到底写了什么?要紧吗?”

      沈清辞没有回答。她快步走回家中,推开屋门。屋内果然一片狼藉,衣物散落一地,书架的册页全被抽出翻过,连母亲留下的针线匣都被倒空了。她在屋中站了片刻,走到书案前。

      书案也被翻过,但舆图不在了。她临走前藏在暗格中的舆图,连同那张写着三个问题的纸,全不见了。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她在废墟般的屋中缓缓踱步,忽然在书案脚下发现了一样东西。很小,半埋在散落的纸页下,是一枚铜钱大小的物件。

      她蹲下拾起,翻过来一看,是一枚铜制的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卫”字,背面是一枝梅花。

      卫景昭的令牌。他来过,而且故意留下了这个。

      沈清辞攥紧令牌站起身,目光穿过窗户,落在院中那株老梅上。腊月的风灌进空荡荡的屋子,吹得满室纸页翻飞。

      他在告诉她——他来过,他拿走了手札,他不怕她知道。

      或者说,他在逼她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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