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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沉水香烬 阿福天不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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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福天不亮就出了门,回来时已近晌午。
他带回了两条消息。
其一,沉水香。京城售卖沉水香的铺子只有三家,都在城东香料行里。阿福跑了一圈,发现近半年来,秦怀舟府上每月都差人来买沉水香,而且专挑一种名为“墨沉”的品类。这种香成色极佳,价比黄金,焚后灰烬细白如霜,与寻常沉水香灰截然不同。
“老奴买了一钱回来。”阿福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摊开在桌上,“姑娘您看。”
沈清辞凑近细看。纸包里的香灰极细极白,指腹捻过时几乎感觉不到颗粒。她取过一枚铜钱,将灰烬倒在钱面上,轻轻吹了口气。灰烬纹丝不动,牢牢黏在铜钱表面。
她心头一凛。父亲手札上写过,漕银沉江处的水底,淤泥里混着一种细白的灰。当时无人明白那是什么,只当是江底沉积的石灰。可若那灰烬是沉水香呢?什么人会在江底焚烧沉水香?
其二,秦怀舟的行踪。阿福打听到,秦怀舟三日前向户部递了告假折子,称旧疾复发,需闭门静养半月。三日前,正是周德旺遇害的前一夜。
沈清辞将这两件事在脑中拼合,得出一个令人不安的结论:秦怀舟在灭口。周德旺是漕运案的证人,而秦怀舟是当年主审官之一。周德旺一死,当年卷宗里又一个活口被堵上了。
可若真是秦怀舟所为,他为何要用沉水香?又为何要把人引到沈宅门前杀掉?
她正在思忖,院门忽然被人叩响。阿福去开门,门外站着一名小厮打扮的少年,递上一封书信便跑了。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画了一枚小小的铜印。
林砚池的印。
沈清辞拆开信,里面只有一行字:秦怀舟明日卯时出城,往南郊别业。若姑娘想去,辰时在城南永定门外等我。
她拿着信纸,在窗下站了许久。他为什么邀她同去?是试探,还是另有打算?又或者,他知道她一定会去。
腊月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信纸边角簌簌作响。她最终将信纸折好,收入袖中。
“阿福,备一套方便行走的衣裳。”
翌日卯时,天还未亮。
沈清辞穿了一身靛蓝布衣,头发用素色布巾束起,乍看像个清秀的小厮。她独自走到永定门外,远远便看见一辆不起眼的乌篷马车停在路边。车帘掀起一角,林砚池坐在车内,换了件灰褐色的棉袍,腰间的铜印也不见了,只余一枚素面玉佩系在绦上。
他见她来了,面上没什么表情,只点了点头,示意她上车。
马车辘辘驶出城门,沿官道向南。车厢不大,两人各坐一边,中间隔着一只炭盆。沈清辞注意到他膝上搁着一只木匣,匣盖半开,里面隐约是几页泛黄的纸。
“秦怀舟的别业在南郊十里处,名唤‘退思园’。”林砚池先开口,目光落在车帘缝隙外,“他去得频繁,但从未在别业住过整夜,每次去都是当日返回。”
“大人怀疑别业里藏着什么?”
“我查过秦怀舟这三年经手的所有公务。”他没直接回答,手指轻轻叩了叩木匣,“永宁二年,他主持重修漕运河道;永宁三年,他裁撤了漕帮十二处分舵。所有被他裁撤的分舵,都在半年内换了新舵主,而新舵主上任后不久,分舵便接连出事——沉船、火灾、账本失窃。”
他顿了顿:“十二处分舵,现存四处分舵,其余八处已名存实亡。”
沈清辞听着,心底渐渐浮起一层寒意。秦怀舟在清理漕帮。永宁元年的案子结后,他用了三年时间,把当年漕运案中所有经手人、知情者、甚至只是接触过卷宗的人,一一拔除。
“周德旺是第九个。”她轻声说。
林砚池偏头看她,目光沉静:“姑娘果然知道。”
她没有回避他的视线。马车颠簸了一下,炭盆里的火星溅出来,在两人之间熄灭了。
“我知道的不比大人多。”她说,“但我知道周德旺死前,曾在沈宅门前站了一息。他在看我家的灯笼。”
“为什么?”
“因为他认得那盏灯笼。”沈清辞垂下眼,“永宁元年之前,我父亲每回宴客,门檐上都会挂这盏灯笼。灯笼纸是宫里赏的,寻常人家用不得。周德旺当年见过。”
林砚池沉默了片刻。他打开膝上木匣,取出一页纸递给她。纸上是一份名录,十四个名字,其中九个被朱笔划掉。周德旺的名字在第九位。
“这是我从旧档里查到的。”他说,“永宁元年漕运案所有涉案人、证人和经手官吏。划掉的是已经死了的。”
沈清辞扫了一遍名录,目光停在最后一个名字上。
那名字没有被划掉。
沈廷之。
她父亲的姓名端端正正写在最末,墨色与其他字迹不同,明显是后来添上去的。而旁边的批注只有四个字:已殁,未销。
“卷宗里,令尊的案底没有销。”林砚池的声音低而平,“按例,人死案销,卷宗归入密档,永不启用。可令尊的卷宗被单独抽出来,存在大理寺密室。有人不想让它销。”
沈清辞攥着那张纸,指尖微微发白。她张了张嘴,想问是谁,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怕问出口后,得到的答案让她承受不住。
马车忽然停了。
车夫在外面低声道:“大人,退思园到了。园门紧闭,外面挂了告示,说是主人养病,谢客。”
林砚池掀开车帘一角。退思园坐落在半坡上,白墙黛瓦,门楣朴素,乍看不过是寻常乡绅别业。可园墙比寻常人家高出一截,墙头还嵌着碎瓷片。门口站着两名家仆,腰间鼓鼓囊囊,分明藏着家伙。
他放下车帘,看向沈清辞:“姑娘在车里等着。”
沈清辞摇头:“我跟你一起。”
“若被认出来——”
“认不出来。”她将布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半张脸,“我这张脸,京城没人认得。”
林砚池看了她一息,最终没有反对。他将木匣留在车内,只带了随身短刃,推开车门跳下。沈清辞跟在后面,两人沿着坡道旁的竹林绕到退思园侧墙,避开正门。
林砚池贴墙听了片刻,忽然蹲下身,拨开墙根一丛枯黄的藤蔓。藤蔓后有一扇极小的木门,只容一人侧身通过,门闩已经锈蚀。他用短刃撬了两下,门便开了。
门后是一条窄窄的夹道,通往园中深处。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去,脚步极轻。夹道尽头是间柴房,堆着半屋干柴。柴房另一侧有小窗,正对着一间亮着灯的暖阁。
暖阁里有人说话。
沈清辞凑近窗缝,看见阁中坐着两个人。一个是穿着家常道袍的中年男人,面容清癯,正是秦怀舟。另一个背对着窗户,身量不高,穿着墨绿色斗篷,看不见脸。
秦怀舟端起茶盏,声音不疾不徐:“……都处理干净了。周德旺是最后一个。”
墨绿斗篷的人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刻意压着嗓子:“灰呢?”
“照老规矩,沉水香封口,不留痕迹。”
“可有人看见了沈宅的灯笼。”墨绿斗篷说,“周德旺死前看见了,林砚池也看见了。你打算怎么办?”
秦怀舟搁下茶盏,沉默了几息。
“林砚池查不到沈家那丫头头上。她什么都不知道。”
窗外,沈清辞的指甲掐进了掌心。林砚池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紧绷的侧脸上,没有作声。
暖阁里,墨绿斗篷站起身来,往门口走。走到门边时,他忽然停步,侧过头,露出半张侧脸。
沈清辞瞳孔骤缩。
那张脸她见过。每年清明,她都会在父亲坟前看见这个人。他总是远远站着,不烧纸,不祭拜,只站一炷香的工夫便走。她一直以为那是父亲生前的故交。
林砚池显然也认出了那张脸。他按住沈清辞的手腕,力道很轻,却稳而沉。她低头看见他的眼睛,那里面是一种和她一样的震动,和更深的冷意。
那人推门走了。秦怀舟坐在阁中未动,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
林砚池松开她的手腕,用极轻的气声说了两个字——
“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