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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义庄夜验 阿福去了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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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福去了整整一日,直到暮色四合才回来。
他面色发白,进门后先灌了两碗热茶,才哑着嗓子开口:“姑娘,周掌柜的尸首还在义庄。大理寺的人验过了,但没拉走,只留了张封条。”
沈清辞放下手中针线,抬眸看他。
“老奴趁看守的差役换班时溜进去看了一眼。”阿福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周掌柜颈后有个孔,很小,跟手札上写的一模一样。前颈那道伤口也是真的,薄得像纸割的。可是姑娘——”
他声音压低,几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老奴验过那么多尸首,从没见过这样的。那伤口边缘是活的,红肉翻着,像死了之后又被人割开一次。”
沈清辞蹙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前颈那道口子不是凶器造成的。”阿福咽了口唾沫,“凶器只刺了后颈那个孔。前颈的伤,是有什么东西从颈后钻入,沿着皮肉从前面拱出来,把皮肉撑裂了。可那孔明明只有针眼大,什么东西能钻进去又从前面拱出三寸长的口子?”
沈清辞沉默了片刻。
她想起父亲手札里的另一段话,写在“漕银沉江处”那段之后,字迹更潦草,像是极度惊恐之下写就的:“水底有物,细如发丝,入水不濡,出水生烟。见光则遁,遇灰则——”
后面被撕掉了。
她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京城舆图。图上有三处用朱砂标记的地点,分别对应了漕运案中已死的三个证人。她拿起笔,在周德旺遇害的那条巷子上画了个圈。
三个地点连起来,呈一条线,自东南向西北延伸。顺着这条线再往西北走,下一个节点——她指尖在地图上停住。
靖安坊。户部侍郎秦怀舟的宅邸。
秦怀舟。永宁元年漕运案的主审官之一,当年与父亲在朝中素有嫌隙。案子结后,秦怀舟升任户部侍郎,风头无两。
而周德旺的死,恰好出现在通往靖安坊的必经之路上。
她正出神,忽然听见院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三下,不疾不徐。
阿福脸色一变,看向沈清辞。这个时辰,谁会来?
沈清辞将舆图卷起收好,示意阿福去开门。门只开了一条缝,阿福便僵住了。
林砚池站在门外,身后没带随从,只提着一盏风灯。灯光映着他冷峻的面孔,目光越过阿福的肩头,落在院中廊下的沈清辞身上。
“沈姑娘。”他声音平静,“白日里有一事忘了问。沈大人生前可留下过什么文稿?哪怕只言片语。”
沈清辞站在廊下没动。风灯的光在院中投下一圈昏黄,将他半边脸照得明暗分明。她看见他的眼睛,那双在衙门里扫过无数囚徒的眼,此刻正定定地看着她。
“大人白日问过了。”她说,“抄家时散失了。”
“散失”二字她咬得极重。
林砚池却似乎并不在意这个回答。他抬脚跨进院门,阿福想拦,被他一个眼神止住。他走到院中,目光扫过墙角的老梅、廊下的药草,最后停在沈清辞的脸上。
“沈姑娘,”他忽然说,“周德旺昨夜死前,曾在巷口站了一息。他看见了沈宅的灯笼。”
沈清辞心里一沉。
“他认出这盏灯笼了。”林砚池继续说,声音不急不缓,“一个绸缎庄掌柜,为何会对一户没落人家的灯笼如此在意?”
她没有回答。
林砚池走近两步,风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青砖地上。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见:“沈姑娘,周德旺是漕运案的证人。他死在沈宅门前。你告诉我你不认识他,可我查过,沈大人生前最后一次见客,正是周德旺。”
沈清辞终于抬眸看他。四目相对,她在那双冷峻的眼里看见了一种意料之外的东西——不是审问犯人的审视,而是一种几乎称得上坦荡的交换。
“大人查得很细。”她开口,声音淡漠如常,“可既然大人查得这么细,应当也查到了,先父最后一次见客是永宁元年九月十九。那日之后,周德旺就再没来过沈家。先父入狱后,沈家与周德旺再无往来。”
“所以你不承认认识他。”
“认识,但不熟。”她坦然道,“大人若不信,可去查。”
林砚池没再追问。他沉默片刻,忽然将风灯往地上一搁,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展开。帕子里包着一小撮灰烬——正是昨夜他从周德旺掌心取出的那些。
“沈姑娘可见过这种东西?”
沈清辞垂眸看着那撮灰烬,面上波澜不惊。可她垂在袖中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灰。”她说,“烧东西留下的灰。”
“这是沉水香灰。”林砚池看着她,“京城用得起沉水香的人家不过四五户。沈姑娘知道还有谁家在用?”
她摇头:“沈家早就不用了。先父入狱后,家中拮据,连炭都烧不起。”
林砚池收回帕子,重新包好。他没有再问,转身走向院门。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背对着她开口,声音低沉:“沈姑娘,周德旺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她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下一个,”他推开门,风灯的光被夜风扑得晃了晃,“也许就在这三日内。姑娘若知道什么,可以来大理寺找我。辰时到酉时,我都在。”
门合上了。脚步声渐远,消失在巷子深处。
沈清辞在原地站了很久。阿福在一旁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默默将那盏被林砚池搁下的风灯提起来,挂回廊下。
“姑娘,他知道了。”阿福低声道,“他迟早会查到那本手札。”
沈清辞没有回答。她转身回屋,重新摊开舆图,目光落在靖安坊秦怀舟的宅邸上。林砚池方才说的话在她脑中反复盘旋——下一个,也许就在这三日内。
他也在查。而且他查到的,比她预想的更多。
她提笔,在舆图上秦怀舟的名字旁重重画了个圈。然后取过一张新纸,写下两行字:
其一,查秦怀舟近日行踪。其二,查沉水香。谁在用,用了多久,从何处购得。
她顿了顿,又添了第三行:林砚池,可信否?
墨迹未干,她盯着最后那四个字看了许久,最终将纸折起,递给了阿福。
“天亮后去办。”她说,“那盏风灯,替我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