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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故人遗灰 天还未亮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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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未亮透,阿福便出了门。
他裹着件打补丁的旧棉袄,佝着背穿过两条街,在城东菜市口转了一圈,又绕到绸缎庄后巷。日头升起来时,他已把事情打听了个七七八八。
“周掌柜,周德旺。”阿福关上门,压低声音回禀,“在城东开了十几年的绸缎庄,为人本分,从不与人结怨。昨夜死在小巷里,官府只说是急病暴毙,尸首已经拉去义庄了。”
沈清辞坐在窗下,正用一枚小银匙拨弄手炉里的炭灰。闻言,手上动作顿了一顿。
周德旺。她记得这个名字。永宁元年漕运案卷宗里,有一份证人名录,周德旺排在第三位。他原是漕帮账房,后来上岸开了绸缎庄。当年那桩案子结得仓促,许多证人都未曾上堂对质,周德旺便是其中之一。
“死因呢?”她问。
“说是颈上有伤,具体怎么死的,官府没细说。”阿福顿了顿,“不过老奴听更夫王老六的婆娘说,她男人昨夜吓得不轻,回家后念叨了一宿,说什么‘那伤口不像人割的,倒像什么东西从里头钻出来’。”
沈清辞手中的银匙停了。
从里头钻出来。她垂眸看着手炉中暗红的炭火,想起父亲手札中另一句话。那句话写在夹页里,字迹极小,她用了半年才辨认清楚:“漕银沉江处,尸身颈后有孔,如丝线贯穿,非人力可为。”
她当时不解其意,如今想来,那描述竟与周德旺的死状如出一辙。
“阿福。”她声音平静,“去义庄,看看周掌柜的尸首还在不在。若在,看看他颈后的伤口。”
阿福面色一变:“姑娘,义庄那种地方——”
“你从前是仵作学徒,怕什么尸首。”沈清辞抬眸看他,目光清凌凌的,“何况,你不想知道当年那些人是怎么死的吗?”
阿福沉默了。他原是沈府家仆,年少时跟着老仵作学过几年,后来沈家败落,他便跟着沈清辞颠沛至今。永宁元年的案子,他知道的并不比沈清辞多,可他记得老爷和少爷死在狱中时,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伤痕,面上却青灰如炭。
他最终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沈清辞独自坐了片刻,起身走到书案前。案上铺着一张宣纸,是她昨夜抄录的漕运案相关人名。周德旺排在第三,已经被她用朱笔画了个圈。前面两个名字——第一个是漕运总督衙门的一名书办,永宁二年春天坠河而亡;第二个是漕帮前任帮主,永宁二年夏天醉酒后溺死在自家水缸里。
算上昨夜的周德旺,第三个。
她提起朱笔,在周德旺的名字旁轻轻写下两个字:灭口。
林砚池一早就去了义庄。
周德旺的尸首停在最里间,盖着粗麻布,仵作刚验完第一遍。见他进来,仵作拱手行礼,将验状递上:“大人,颈侧伤口长三寸二分,深不过半寸,边缘平滑,凶器不明。死者面呈青灰,眼珠暴突,十指蜷曲,与中毒身亡之状颇为相似。可卑职用银针探喉,银针未黑,又验了五脏,未见中毒迹象。”
“凶器不明。”林砚池重复这四个字,走到尸首旁掀开麻布,俯身细看那道伤口。确实如仵作所言,平滑得诡异。他伸手比了比伤口长度,又翻开死者眼睑,用指尖按了按死者颈后。
指尖触到一处极细微的凸起。在颈后正中,被头发遮着,若非刻意去找,根本不会发现。他拨开死者脑后发丝,赫然看见一个小孔,细如针眼,周围皮肤微微发紫。
前颈伤口平整,后颈有孔。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后面刺入,从前面穿出。
可什么凶器能留下这样的痕迹?针太细,无法造成前颈三寸长的伤口;刀太宽,无法只留针眼大的后孔。除非凶器本身极薄极细,却带着某种倒钩或弧形,刺入后从前颈划开——这手法他闻所未闻。
他直起身,沉吟片刻,忽然问:“死者昨夜走过的巷子,两侧人家都查了吗?”
赵诚在旁应道:“查了。巷子西侧是家染坊,东侧就是沈宅,再往南是几家杂货铺,都问过了,昨夜无人出门。”
“沈宅呢?”
赵诚一愣:“沈宅只有个老仆和一位年轻姑娘,说是早早就歇下了。属下问了几句,没发现什么可疑。”
林砚池没说话。他想起昨夜那盏灯笼,和灯笼后面那道无声的注视。一个没落人家的姑娘,在深巷中守着一盏破灯笼站到三更,本身就够可疑。
“沈宅住的是谁,什么来历?”
赵诚翻了翻随身带的簿子:“户册上记着,户主沈清辞,年二十,父沈廷之,曾任户部员外郎。永宁元年因漕运案革职下狱,次年病殁。兄长沈清言,同案入狱,同年病殁。母亲李氏,永宁四年病故。如今家中只有她与一名老仆。”
林砚池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沈廷之。永宁元年漕运案。
他重新看向死者颈后那个细小的孔洞,想起昨夜掌心里那撮沉水香灰。周德旺是漕运案证人之一,沈廷之是漕运案主犯。昨夜周德旺死在沈宅门前的小巷里。
巧合?
他不信巧合。
“赵诚。”他开口,“备马,去沈宅。”
沈清辞刚将朱笔搁下,便听见院外传来叩门声。
阿福去义庄了,家中只她一人。她整理了一下衣袖,走到前院拉开大门,迎面便看见一袭玄色官袍立在晨雪初霁的日光里。
林砚池站在门外,比几年前她在衙门远远望见时更高了些,也瘦了些。眉骨投下淡淡的阴影,衬得一双眼格外沉静。他没有穿官袍,只着了件玄色圆领窄袖袍,腰间系一条革带,腰侧挂着一枚铜印。若非那身凛然的气势,倒像是个寻常的读书人。
“沈姑娘。”他开口,声音低沉平缓,“在下林砚池,大理寺少卿。昨夜巷中出了命案,想请姑娘行个方便,问几句话。”
沈清辞抬眼看他,神色淡然:“大人请问。”
她让开身子,林砚池跨入院中。院落极小,一眼望得到底,青砖铺地,墙角一株老梅尚未开花。廊下挂着几串风干的药草,空气中浮着淡淡的陈皮和艾叶气味。
“昨夜三更前后,姑娘可曾听见巷中有异响?”他问。
“听见了。”沈清辞答得坦然,“更夫敲梆子时,巷子深处有动静。很轻,约莫十几息就停了。我以为是野猫,没在意。”
“姑娘在巷口站了多久?”
沈清辞看他一眼:“约莫一炷香。睡不着,出来透透气。”
林砚池没有再追问这个问题。他目光落在廊下那几盆枯死的兰花上,看了片刻,忽然道:“沈姑娘可认识周德旺?”
“不认识。”她答得极快,极平,“绸缎庄的周掌柜,听说过,从无往来。”
林砚池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回答。他转身欲走,走到院门口时忽然停步,回头看她。
“沈姑娘。”他的声音很轻,“沈廷之沈大人,当年在大理寺狱中留下过一份手稿。姑娘可知道?”
沈清辞垂在袖中的手猛地攥紧。
她面上不显,只微微抬眸,迎上他的视线:“先父遗物,早已在抄家时散失了。大人为何问起这个?”
林砚池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和那双漆黑沉静的眼。片刻,他淡淡道:“只是随口一问。告辞。”
他走出沈宅大门,翻身上马。赵诚在旁低声问:“大人,可有什么发现?”
林砚池勒着缰绳,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缓缓合上的门板。沈清辞站在门后,隔着门缝与他对视了一瞬。
“盯住沈宅。”他收回目光,声音冷而笃定,“她认识周德旺。而且,她知道周德旺是怎么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