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熟》我独顽且鄙

16、抱一抱 第十六

　　第十六章、
　　我的婚姻情况，似乎迎来了重大的改善。
　　可喜可贺？
　　然而，没有时间。
　　第二天，我和周陆华一起吃了早餐。
　　但也仅此而已。
　　早餐是陈姐准备的，没有我发挥的余地。
　　有没有能力另算。
　　至少我有这个念头。
　　早餐吃完我就去公司了。
　　周陆华早上也有事，没跟着。
　　只在出门前，他过来问：“抱一抱？”
　　我忍着窘意飞快地抱了他一下，逃也似地出了门。
　　直到独自一人在车上，我的心脏还没恢复正常。
　　到了公司，倒是没空再想这些。
　　小程一早就把重新整理过的材料发给了我。
　　六个月订单储备按照确定程度重新拆了三层，财务那边也补上了预计开票、回款节点和压力情景下的现金流测算。
　　我盯着屏幕上那几行数字，看了一阵，忍不住叹气。
　　创立公司的想法落地，何止是天使摔断鼻梁骨。
　　那得是五官除了耳朵，全部遭遇重创。
　　面目全非。
　　客户嘴上说得再坚定，没有订单就是没有订单；合同签了，交付节点也可能改；货交了，钱什么时候到账，又是另一回事。
　　理论上，循环可以很顺畅。
　　投资方的问题永远都是“如果不顺利呢？”
　　如果最大的客户延迟续约呢？
　　如果新市场拓展速度只有预计的一半呢？
　　……
　　我看着那一串问题，忽然觉得投资人这个职业多少有点晦气。
　　专精于研究一家公司到底有多少种死法。
　　可是没办法。
　　摔得伤痕累累的天使，吸引不来天使投资人。
　　我和小程、财务来回过了两轮，把最乐观的那套预测又往下压了一截。
　　几个还没落实的客户全部从正式订单储备里剔出去，单独放进销售管线，连已经表达续约意向、却还没有明确采购计划的，也重新标了风险等级。
　　小程看着被我删掉了一大片数字，露出工资砍半的心疼表情。
　　“一旦被质疑数据注水，后续只会更加棘手。”
　　我说，同时拍了拍他的肩，安慰：
　　“没事，你的薪资福利不会少。”
　　小程笑出牙：“当然，白总您都请得起那么有实力的首席助理了，跟着您，我放心。”
　　我默不作声地点头。
　　忙了整整一天。
　　晚上七点多，我把最后一版材料存好，关了电脑。
　　回程路上，脑子里还在转那些订单、回款和风险情景，转着转着，却又冒出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念头。
　　周陆华在做什么？
　　今天一天都没有他的消息。
　　不是我想追查他的行踪。
　　是昨晚关系才正式破冰。
　　难道不应该趁热打铁？
　　要不要发个消息问一问？
　　摸向手机，又收回了手——算了，认真开车吧。
　　一会儿就到家了。
　　进了家门，我直觉周陆华不在。
　　果然，陈姐迎了出来，笑着对我说：“周先生说，八点多到家。白先生是先吃饭，还是等他回来一起？”
　　平时我和他都是各吃各的，陈姐也不会特意问这一句。
　　“呃，我等他吧。”
　　我说得有些心虚。
　　陈姐把饭菜准备好后，便先行离开了。
　　在餐桌边坐了会儿，我有些心绪不宁，便又取出了手提电脑打开。
　　几分钟后，玄关处传来了动静。
　　我站起身来，走到客厅。
　　周陆华回来了。
　　他见着我，轻轻一笑，上前来抱住我。
　　“到家了，可以抱久一点。”他说，“今早连两秒都不到。”
　　我忍不住笑，回抱了他。
　　嗯，动作很不熟练，有些生硬。
　　“吃饭吧，”我说，“饿了。”
　　等进了厨房，洗过手，他看到餐桌上的电脑，啧了一声。
　　“白总，不要把工作带进饭点。”
　　我悻悻地收起电脑，辩解说：
　　“这不等你么。”
　　不过脑地脱口而出了下一句。
　　“再说，你这首席助理，也就这个时候露面，哪还有其他时间了解工作进度啊。”
　　他扬了扬眉，颔首笑：“是，我错了，白总。”
　　“本来就是。”
　　我知道他能听到我那如撞钟的心跳声。
　　不管了。
　　坐下之后，周陆华自然而然地问起目前情况来。
　　我把情况都跟他说了一遍，附加叹了口气。
　　“问题好多，希望能成吧。不过既然打算长远发展，我也有我的底线。”
　　周陆华听到这里，伸出的筷子微微一顿，随即把一个油焖大虾夹我碗里。
　　“你的底线是什么？”
　　我咬了口虾，陈姐的手艺还是那么好，但似乎更好了。
　　“嗯，把我真正想做的东西给改了。”
　　周陆华看着我：“什么程度算改？”
　　“那可不好说。”我把虾壳剥下来，放到一旁，“商业上调整方向很正常，我也没打算把最开始的想法供起来，每天早晚三炷香。”
　　他笑了笑，依然看着我。
　　“但如果有一天，我做每个决定，首先考虑的都不是怎么把事情做好，而是怎么满足某个指标，或者怎么让给钱的人满意……”
　　我意识到了什么，稍稍顿了顿。
　　“那差不多就是了。”
　　周陆华没有马上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所以，你很排斥业绩对赌？”
　　我抬起头。
　　想到之前他非要跟着我去公司时，接的那个电话。
　　“你之前那个并购案？”我问，“就是你说不能再追加对赌的那个？”
　　他有些意外：“你还记得？”
　　“我在旁边听着呢。”我瞥了他一眼。
　　“既然追加的已经取消了，现在还卡在哪里？”
　　“原来的交易结构里就有业绩承诺。”
　　他解释，“不是后来加的。部分对价递延，创始团队继续留任，未来三年的经营结果会影响最终支付。”
　　我皱了皱眉：“也就是说，公司卖给你们以后，他还是要对三年的数字负责？”
　　“对。不过经营权限、资源投入、调整机制，都写得很清楚。”
　　我看了他一会儿，苦笑。
　　“那我可能知道他为什么还是不舒服了。”
　　“哦？”周陆华索性放下了筷子，笑着看向我，“请白总赐教。”
　　我忍着笑：“你边吃我边说，不然我不讲。”
　　他又重新拿起筷子。
　　“周总，真正想把事情做长久的人，看到‘对赌’两个字，第一反应不是能不能完成。”
　　“是完成以后，我还是不是在做我原来想做的那件事。”
　　眼见着周陆华又要放下筷子，我抬手敲了敲桌子提醒。
　　“要不等吃完再说？”
　　“或者说完再吃。这样比较不影响胃口。”
　　“但是影响口感。”我反对了一句，但又真怕他急着吃伤胃，便将碗推到一边。
　　“公司还是我的时候，做不到，是我的责任。可卖给你以后呢？预算投放、资源倾斜、团队整合、产品路线，方方面面都不再由我全权决定。可最后那个数字，还是要我负责。”
　　周陆华若有所思地垂下眼。
　　我想了想，继续说。
　　“不管你们干不干涉，但只要有一个几年后的数字悬在那里，我当下的每一步决策都会变味。”
　　“这件事两年以后才有结果，要不要做？研发投入太大，要不要砍？这个客户虽然不合适，但能贡献收入，要不要先接？这种始终被一根无形的鞭子驱赶、被迫短视的束缚感，很折磨人的。”
　　“那你是觉得，”他沉默了一阵，手指轻轻地在桌面上弹，“该取消对赌?”
　　我笑起来。
　　“周总，我又不懂并购。我只是说，如果你们已经改了这么多次，他还是不肯往前走，那你们是不是一直在替他猜，他到底想要什么？”
　　周陆华抬眼看我。
　　“你的意思是？”
　　“让他自己提啊。”
　　我回答得很干脆。
　　“你们先别改了，把那版防着人家的东西先撤下来。告诉他，周氏确实想买，也确实愿意谈。让他自己提出条件，而不是只能被动地接受周氏拟定好的方案。”
　　“嗯。”他指尖摩挲着下颌，低声应道。
　　“把主动权交给人家，不要步步紧逼，说不定，反而就成了。”
　　我愉快地把自己和他都各分了一个大虾。
　　“好啦，我们继续吃。”
　　他还是没动筷子，继续沉默，随即突然起身，拿着手机走到客厅去了。
　　我哑然，只好也把筷子放下。
　　反正也不差这几分钟。
　　幸好，没过一会儿他就回来了。
　　看我也呆坐在桌边，他朝我歉意地一笑。
　　“你可以先吃。”
　　我摇了摇头。
　　“等你。好了吗？”
　　他重新坐了过来，看着我，唇角浅浅地勾着。
　　“……怎么了？”我有些不自在起来。
　　“要不要来我这边做首席助理？正好，咱们互相扯平。”
　　我被呛得连咳两声，却止不住笑，赶紧抽来张纸巾按在嘴上。
　　“不敢当，周总，你麾下人才辈出，轮不到我。”
　　“也是。”他慢悠悠地开始剥他碗里的虾壳，却把剥好的虾放我碗里。
　　“你可是一颗冉冉升起的业界新星，哪能屈尊。”
　　“周陆华。”
　　他抬起眼看我，眼睛很亮。
　　“……要是那个思路不成……”
　　“你啊，”他轻轻地笑了笑，带着油渍的手指直接在我脸上一划，“顾问只负责提建议，不负责决策。”
　　我想起那个为期三个月的协议。
　　总觉得似乎离作废也不差太多了。
　　说起来，可真是不公平。
　　我自己的融资还八字没一撇。
　　天使没招来一个。
　　现在倒好。
　　保不准先亲手给别人送过去一个。

作者有话说

我们小白也得到了周总的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