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熟》我独顽且鄙

17、僵尸会吃我们的脑子吗？ 第十七

　　第十七章、
　　融资线上会比我预想得顺利。
　　并不是没有问题，相反，问题多得像涨潮的潮水。
　　客户集中度、未来六个月订单储备、回款节奏、现金流压力，还有几项仍在洽谈中的合作，对面几个人轮番问下来，几乎把我们前几天准备过的东西重新翻了一遍。
　　但好在——
　　都准备过。
　　我坐在会议室里，一边回答，一边眼睁睁看着那些曾经把我折腾得焦头烂额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地从“要命”变成了“哦，这个我知道”。
　　这种感觉很奇妙。
　　就像是提心吊胆地上考场，试卷一到手，发现题目都熟。
　　不只是眼熟，是真的知道解法。
　　谢天谢地。
　　最后一个问题结束，投资方那边的人低头讨论了几句，重新抬头时，语气明显松了下来。
　　接下来，他们会进一步核实几家主要客户未来半年的续约和扩展意向。
　　不是通过。
　　当然更不是钱已经到账。
　　但至少，这一关过去了。
　　屏幕暗下去以后，会议室里安静了足足两秒。
　　然后小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产品负责人擦了擦额角的汗。
　　我也跟着靠进椅背。
　　活着。
　　而且活得还不错。
　　还有概率继续不错地活着。
　　我跟大家说，今晚就在公司旁边的平价饭店，一块吃个饭。
　　算是犒劳一下大伙儿。
　　当然不是什么庆功宴，家常系。
　　然后我发了消息给陈姐，告诉她晚上不用准备我的饭菜。
　　手指摩挲了会手机，还是决定战胜心魔。
　　主动给周陆华去了消息。
　　告诉他晚上和同事们聚餐。
　　他很快回了一个字：好。
　　我凝视着那个“好”字，唇角不由地挂起了微笑。
　　像啜了一口太妃糖拿铁。
　　等聚餐结束，已经是晚上近九点了。
　　到家更是快十点。
　　进了屋，就见周陆华已经换好了家居服，正坐在客厅，身体歪着，手上拿着本书，正看得入神。
　　“嗨。”我出声唤他。
　　他抬头，自然而然地朝我笑了笑：“回来了。”
　　我点点头，走过去瞅了一眼。
　　果然如我所料，一本新出的推理小说。
　　周氏集团的董事长其实是一位资深的推理小说迷，这算不算一个八卦。
　　他放下书，从沙发上起身，向我张开双臂。
　　我还是有些窘，但顺从地过去抱了抱他。
　　“累了吧？去休息？”
　　“嗯。”我应了声，和他一前一后地上楼。
　　回到房间，我并没有关上房门，而是先将手上的包扔到了一边。
　　再去洗了个澡，换好衣服。
　　走出浴室，我意外看见书桌之上，静静摆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牛奶。
　　愣了好一会儿，我才拿起杯子。
　　轻啜了口，醇厚的奶香瞬间在口腔里漫开。
　　我的心思如云，被突如其来的风吹得四散。
　　飘飘忽忽，无根无垠。
　　喝完了牛奶，把杯子洗好，我深吸了口气。
　　今晚，大概是一个合适的时机？
　　兴许吧。
　　打开房门的时候，我的手还是有些僵硬。
　　不得不再次停下来，做了一次完整的深呼吸。
　　然后便义无反顾地走向——
　　周陆华的房间。
　　他房间的门关着。
　　我双手交握，转动了下手腕。
　　热身运动做完，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安静了两秒。
　　随后传来了踩在我心跳节奏上的脚步声。
　　随即门被打开了。
　　周陆华已经换了睡衣，头发似乎刚吹过，还有一点松散。他看见我，明显怔了一下。
　　是真的怔。
　　眼睛睁得更大，嘴唇微微翕开。
　　原来这个人也有完全没准备好的时候。
　　“怎么了？”他问，眉头已经皱起来了。
　　嗯，看来他预测的应该是我碰到了什么麻烦事。
　　“没什么。”
　　说完，我自己都觉得这回答很蠢。
　　没什么我大半夜来敲什么门？
　　我清了清嗓子。
　　“牛奶喝了，谢谢。”
　　“嗯。不用那么客气。”
　　然后我没话了。
　　周陆华也没有说话。
　　任凭“尴尬”这个词在我们中间笑得四脚朝天。
　　我站在门外，他站在门里。
　　他没有催我，也没有问我是不是要进去。
　　可我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落进房间里。
　　那一瞬间，三年前的记忆毫无预兆地翻了上来。
　　我曾经在这里待过整整一夜。
　　带着一肚子关于未来的话，等一个根本不打算回来的人。
　　第二天早上，我从这里离开。
　　此后三年，再没有踏进来一步。
　　心脏猛地缩紧了一下。
　　脚不由自主地朝后退了半步。
　　“白栎舟……”
　　他像是抬了抬手，但是幅度极小。
　　仍然站在原地，只是表情有些担心。
　　我闭了闭眼睛。
　　暗暗给自己鼓劲。
　　不是已经下定决心了吗？
　　如果要……要继续的话，这一步，总得我自己跨过去的。
　　“我……嗯，可以进去吗？”
　　我是咬着牙把这句话说出口的。
　　只有那样才不至于声音发颤。
　　他又是一怔，然后侧开了身。
　　“来。”
　　我看着他，又望进房间，没动。
　　里面和记忆中的样子重叠。
　　同样的床，很大，墨蓝色的床品整齐地铺在上面。
　　显然他还没躺上去。
　　“要不……”
　　我咽了口唾沫。
　　“嗯？”他看着我，突然问，“你喜欢猫和老鼠吗？”
　　“猫和老鼠？”
　　我愣了，怎么又扯到猫和老鼠？
　　“我有一套猫和老鼠的珍藏版手办，你要进来看看吗？”
　　“猫、猫和老鼠手办？”
　　我说话已经有点打结了。
　　“嗯。想看吗？”
　　“想。”我大声地应了句，抬脚跨进了他的房间。
　　啊，一腔孤勇。
　　感恩猫和老鼠。
　　周陆华跟着进来，轻轻地掩了门。
　　“手办在哪？”
　　我问，故意不去看那张床。
　　三年前，我就坐在那地方，这个房间里其他地方，甚至都没有顾得上看。
　　“这里。”
　　周陆华走到靠墙的矮柜前，拉开第二层抽屉。
　　我原本以为他会拿出什么包装精美的市售收藏。
　　结果他从里面捧出来的，是一个黑胡桃木盒子。
　　尺寸不大，木色沉静，表面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只在侧边嵌着一个很小的黄铜搭扣。
　　我张了张嘴。
　　什么样的手办，要这么郑重地收纳。
　　他把盒子放到窗边的小几上，解开搭扣。
　　“来，我的珍藏。”
　　盒盖掀开。
　　里面深灰色的软衬之上，一猫一鼠静静躺着。
　　准确来说，是两尊青铜小像。
　　汤姆坐在钢琴前，身体微微前倾，两只爪子悬在琴键之上；杰瑞站在钢琴上，一只手高高抬起，像在指挥。姿态夸张得极有动画味道，但细节又做得异常精致，连琴键、尾巴和手指的弧度都清清楚楚。
　　我盯着这两尊小像，沉默了好几秒。
　　难以置信地看向周陆华：“你管这个叫作手办？”
　　“对啊，有什么问题吗？”
　　“周陆华，”我抬起头，哭笑不得，“你对‘手办’的定义是不是太宽泛了？”
　　他笑了起来。
　　“根据原画稿做的黏土原模，后来翻铸成青铜，一共没做多少套。”
　　“多少？”我做好了吃惊的心理准备。
　　“十二。”
　　我猛吸了口气，不死心地追问：“是指全世界一共十二套吗？”
　　周陆华反问：“不然呢？还分亚洲区，欧洲区，美洲区各自计算吗？”
　　“这不叫手办！”我必须为手办正名。
　　“你平时就这么收在抽屉里？”
　　“嗯。”
　　“为什么不摆出来？”
　　“摆给谁看？”
　　他说得很随意。
　　我却怔了一下。
　　周陆华已经伸手，把盒子往我这边推近了一点。
　　“可以拿起来看，小心一点就行。”
　　我迟疑了一下，才伸手去碰那只站在钢琴上的杰瑞。
　　青铜凉凉的，很沉。
　　和我想象中的手办完全不是一个分量。
　　我翻过底座。
　　底部除了一个极小的编号，还刻着一行并不规整的数字。
　　1945。
　　……是年份吗？
　　算了赶紧放回去，万一磕坏，我恐怕得变卖公司股份才赔得起。
　　“不用那么紧张。”周陆华笑了。
　　“青铜版本不是1945年铸的，年份是原模留下来的。”
　　那也够吓人了好不好？
　　我看着这青铜“手办”，不由地笑出了声。
　　“笑什么？”他问。
　　“没有，就是觉得……这跟周董事长在外雷厉风行的形象差好远。”
　　“这话说得，”他像是有些不服气，“不是在双向尽调么，这可是我的一项核心资产。”
　　“是是是，标的物属实，就是命名不太严谨。”
　　我笑起来，“还是感谢你的如实披露。”
　　仔细看着盒子里的小像，我忽然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场景。
　　猫和老鼠各自都闭着眼睛，满脸陶醉。
　　一个在弹琴，一个在指挥。
　　看似互不相干。
　　明明平日里彼此对抗。
　　但事实上，早已在同一个节奏之中。
　　我伸手，轻轻地合上盒盖。
　　“不看了？”周陆华问。
　　“想看你。”我说。
　　他愣了好几秒，轻笑着摇头：“白栎舟，能跟上你脑回路的人怕是不多。”
　　“你不也一样？”
　　我笑着应了声，鼓足勇气，抬手小心翼翼地覆上他的手背。
　　手掌处传来了人体的温度。
　　“周陆华，我……”
　　唉，这比融资会上发言难多了。
　　“我不知道我需要多少时间，”我低头，“不是我不相信你……”
　　“我知道。”周陆华没有动，甚至也没有回握我的手。
　　这让我安心了一些，索性更将手指挤进他的指间。
　　他也低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
　　“我说了，我要的，只是我们三个月后，不会启动自动清算程序。”
　　我笑了。
　　“这我绝对保证。除非——”
　　“除非？”
　　“僵尸把我们的脑子吃了。”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