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升圣天》芜常春

2、伪善之辞 晨钟未

　　晨钟未响，青石镇的雾气尚未散尽，昨日的讲坛便已再度聚满了人。
　　陆允平依旧站在人群的最后。他的衣袍上沾了些许露水，却不显狼狈，只是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株从山石缝隙里生出的青松，看得见周遭的一切，却从不轻易探出枝桠。
　　今日的仪式比昨日更为隆重。讲坛上点燃了三炷清香，烟气袅袅升入半空，带着几分肃穆。昨日那位王仙师立于坛中，神色庄重，身旁侍立着昨日那几个弟子，个个垂首敛目，一副恭谨模样。
　　今日的规矩，叫“立誓登天”。
　　王仙师清了清嗓子，声音比昨日更添几分慷慨。他环顾台下，朗声道：“诸位，凡尘苦修千载，所求为何？无非是荡尽世间苦厄，救万民于水火。今日我门下弟子欲立誓登天，求得那升圣天的无上法门，他日功成，必当降下恩泽，护佑凡尘一方安宁。”
　　此言一出，台下凡人们纷纷屏息凝神，眼中尽是向往。在那群虔诚的目光里，王仙师身后的三名弟子依次走到台前，面对众人，神情肃穆。
　　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修士，身形挺拔，面容端正。他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手掌按在心口，仰头对着高处朗声起誓：“苍天在上，弟子李怀安今日立誓，他日若得飞升，定当一心护佑苍生，荡平凡间疾苦。若有违背，天诛地灭，永堕凡尘。”
　　声音洪亮，掷地有声。
　　第二人是位女子，面色清冷，同样跪下起誓，言辞恳切，句句不离悲悯众生。第三人是位年轻男子，誓词尤为慷慨，甚至提及了自己的故土村落，发誓学成之后必回馈桑梓。
　　台下响起如潮的掌声与赞叹。有老妇人当场抹起了眼泪，低声道：“这几位仙师真是菩萨心肠，若他们真能登天，咱们苦日子也算有个盼头了。”
　　身旁的汉子连连点头，激动得脸上泛红：“是啊，修仙修到这份上，还不忘咱们凡人，真是难得。”
　　陆允平看着台上那三张肃穆的面孔。
　　那位李怀安立誓时双目赤诚，掌心贴在心口的位置，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那位女修言辞恳切，眼底含着泪光。那年轻男子提到故乡时声音哽咽，情真意切。
　　三人的誓词各不相同，却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他们似乎真的将苍生放在了心里，真的愿意为了庇护凡尘而踏上那条通往升圣天的路。
　　然而陆允平的视线并未停留在那些表情上。他的目光落在了几人垂在身侧的手上。
　　李怀安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缩，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位女修垂着眼帘，睫毛下的目光并未看着台下诸人，而是在快速扫视着人群后方某处。年轻男子虽在哽咽，可他脚下却极为自然地向前挪了半步，那半步恰好让他更靠近讲坛东侧的香炉，那里放置着几方玉匣，匣中隐约透出淡淡的灵光。
　　那是昨日镇上几位乡老凑出来的供奉，据说装着几株品相极好的百年灵草。
　　王仙师适时地挥手，示意弟子们起身。他抚须笑道：“好，好！今日既立下此誓，日后飞升，便不可辜负众望。诸位乡亲父老，还请移步镇东，今日我等设下素斋，与诸位同祈太平。”
　　人群欢欣鼓舞，簇拥着讲坛的方向缓缓散去。
　　陆允平并未跟去。他站在原地，看着那几位“立誓”的弟子从讲坛侧面的小径拐入镇子西头的一片密林。
　　密林后头有一道浅溪，溪水从山根处渗出，绕过几块青石，汇入镇外的荒地。溪边有一座废弃的磨坊，早已无人居住，平日里连砍柴的樵夫都不会绕进去。
　　陆允平沿着那条小径慢慢走去，脚步极轻，踏在落叶上不发出一丝声响。
　　他停在磨坊外侧的一棵老槐树后，抬眼望去。
　　密林深处，李怀安正站在溪边一块巨石上，方才那副端正肃穆的神态已然消失不见。他单手叉腰，面色阴沉，看着落在后面的年轻男子。那年轻男子手里正紧紧攥着一只玉匣，低着头，脚步明显有些迟疑。
　　“拿出来。”李怀安开口，语气平淡。
　　年轻男子抬起头，脸色不太好看。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李师兄，这匣子里的三叶青，是镇上几位老人攒了多年才凑出来的。咱们昨日已经从这镇上收了不少，何必再……”
　　“少废话。”李怀安从石上跳下，走到他面前，“你知道飞升候选的名额有多难拿？师父门下这么多弟子，谁都想要那个位置。想上天门，光靠嘴皮子立誓有用吗？没有灵草，拿什么换筑基丹？拿什么打点仙门？”
　　年轻男子攥紧了玉匣：“可咱们方才立了誓，说要护佑万民……”
　　“立誓？”李怀安冷笑一声，抬手将他手里的玉匣一把夺过，“誓词是说给凡人听的。他们要的是一个念想，咱们给的就是一个念想。他们信，我们演，皆大欢喜。你还真把自己当救世主了？”
　　年轻男子愣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张了张嘴，最终没能说出什么。
　　李怀安将玉匣收入袖中，语气放缓了些：“师弟，别怪我说话难听。修行这条路，心软是最要不得的。你不拿，别人也会拿。你不想登天，后面有的是人挤破脑袋想上去。等你真上了升圣天，得了长生，回头随便给这镇子洒点灵雨，他们还要跪下来磕头谢你。你说，这世道是不是这个理？”
　　年轻男子垂下头，不再反驳。
　　李怀安拍拍他的肩膀：“走吧，师父还在镇上等我们。这些灵草，回头我分你两成。”
　　两人转身，沿着溪边快步离去。脚步声在密林里渐渐远去，只剩下溪水流过碎石的声音。
　　陆允平从槐树后走出来，站在溪边。
　　溪水清澈见底，映出他的面容。那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也没有多少情绪波动。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水面，看着几片落叶被溪水推着向前，撞在石头上，打了个旋，又继续往下游漂去。
　　台下凡人听到的誓词是滚烫的。他们捧出的灵草，是他们拿不出的年成里省下的，是病了舍不得抓药攒下的，是想着“仙人若真能保佑一方太平”才咬牙交出来的。他们听到那三位弟子掷地有声的誓言，信了。可誓言刚落地不到半个时辰，那只装着百年灵草的玉匣就已经落入了李怀安的袖中。
　　誓词是空口的。灵草是实在的。
　　陆允平收回目光，抬脚沿着溪流往下游走去。他没有追上去揭穿那几人。他不掌管善恶，也不裁决对错。他只要看着，看着这方天地里的所有虚伪与贪婪，如同看着溪水里的落叶，沉浮由它，他只是那道静默的岸。
　　镇东头的素斋宴已经开席。远远能听见人群的笑声和祝祷声。王仙师端坐在主位，含笑与人寒暄。那三位刚立下宏愿的弟子也坐在席间，神情平和，面带慈悲，为几位老人夹着素菜。
　　陆允平没有走进那场宴席。他在镇子边缘的土坡上停下脚步，回望一眼。
　　青石镇炊烟袅袅，看上去祥和安宁。可他知道，这只是表象。那股从地底深处泛起的浊气，在今日又厚重了几分。那些誓词、灵草、期盼、算计，都化作了这浊气里的一部分，沉沉地向着未知的高处升腾而去。
　　他转过身，沿着那条土路继续向前。
　　凡尘界的路很长，像这样的小镇，他还会路过很多。他走得极慢，也走得极稳。脚下是泥土，头顶是长天，而他在两者之间，守着一道无人知晓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