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尘路观妄 青石镇 ...
-
青石镇外十里，有一座枯黄的山丘。山丘上既无灵脉，也无奇景，只有一座残破的石台，台上立着几面颜色褪尽的幡旗。
每逢初九，便有修士在此设坛讲道。
陆允平踩着泛白的泥土路，走到石台前时，日头正好偏过中天。台下已经密密麻麻坐了数百人，大多是布衣凡人，也有几个穿着粗布道袍的低阶散修，面上带着疲惫与渴求。
台上站着一位穿月白长袍的中年修士，袖口绣着银线云纹，头戴玉簪，气度显得极为出众。他正扬声宣讲，声音借着一丝微弱的灵力传遍全场。
“诸位，凡尘苦海无边，世人皆在泥沼中挣扎。我辈修士，当心怀苍生，苦修己身，待飞升升圣天，得天神护佑，便可降下福泽，庇护万民。”
台下众人听得神色激动。几位老农眼眶发红，双手合十，嘴里念叨着保佑。
陆允平站在人群最边缘，静静看着这一幕。他的呼吸极轻，与身旁激动的人群格格不入。目光越过那领头的修士，落在讲坛右侧的帘幕之后。
那里坐着七八个年轻修士，皆穿着同样的月白道袍，应是台上那人的弟子。他们并未如台前修士一般专注，此刻正各自低头，盘弄着袖中的小物件。
人群外围，几个穿着杂色短打的散修，正暗中挤在角落，低声争执。一个黑脸汉子压着嗓子，满脸怒容：“这处山坳的灵草是我先发现的，你凭什么带人抢走一半？”
对面的瘦高个也不退让，冷笑一声：“天生地养的灵物，谁先得手便是谁的。你动作慢，怪得了谁？”
“那是我积攒了三个月，准备兑换凝气丹的指望！”
“谁不是呢？台上王仙师讲得大义凛然，可你我心里清楚，没有丹药，拿什么去修？拿嘴修吗？”
两人言语交锋，指节都已捏得发白，若非顾忌着这是仙师讲道的场合，恐怕早就动手了。
陆允平收回目光。他并未出手干预，也没有任何介入的意思，只安静地做一个旁观者。
台上那位王仙师演讲渐入佳境，讲起升圣天的种种妙处：琉璃为地，金玉为阶，诸天神佛处处慈悲，只要踏入天门，便再无生老病死之苦。他声音洪亮，语气真挚，仿佛真的在为台下这群苦苦挣扎的凡人指出一条活路。
讲坛右侧的帘幕后，一个年轻弟子趁人不备，悄悄将一个储物袋塞进旁边的同门手中，低声耳语：“张师兄，你要的那株三叶青，师弟我费了好大劲才从那户农家手里‘收’上来，你看看成色。”
那位张师兄面无表情地接过，指尖探入袋中摸了摸，微微点头：“不错，算你懂事。回头我向师父禀报，飞升候选的名额，自然有你一个。”
“多谢师兄！只是那户农家……死活不肯交，非要问咱们要个说法。”
“凡人的命，值几个铜板？让他们闹，再闹就按‘阻碍仙途’论处，自有镇上的人去收拾他们。”
张师兄说完，将那储物袋收入袖中，仿佛只是随手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陆允平目光平淡，看着眼前这一切。
他看得见台下凡人的虔诚，那是发自内心的渴望。他们渴求飞升，渴求有一位圣洁的神明来结束世间的疾苦。他们愿意为此跪拜，愿意为此苦修，愿意奉献出自己的一切。
他也看得见讲坛后那些修士的动作。他们争抢灵草，欺压凡人，算计同门，嘴上挂着普度苍生的宏大言辞，手底下的私欲却比任何人都要炽烈。
这便是凡尘界。
没有纯粹的善，也没有纯粹的恶。有的是一张张虚伪的面具，戴在每一个高喊“救世”的人脸上。
石台角落，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道正在闭目打坐。他身旁有个七八岁的小童，捧着个缺角的木碗，里面装着半碗清水。小童跪在蒲团上，闭着眼睛，稚嫩的声音带着几分祈求：“天神爷爷，弟子想拜师修仙，以后保护大家，不让大家再挨饿了。”
他的声音很轻，也很真诚。
陆允平视线从小童身上掠过。
这世道里，这样的初心是最不值钱的东西。若是放在十年前，或许还会令人动容。可此刻，他并未从那双澄澈的眼睛里看到希望。他看到的是一条漫长的路，而路尽头，终有一日，这份初心会被贪婪吞噬，会变成今日台上那个讲着大义、台下却算计灵草的黑脸汉子。
他不求权位，不慕圣辉，那些东西离他太远。他存在的意义，只是维持天地间的平衡。台上台下无数人的欲望汇聚成丝丝缕缕的浊气，正从脚底下泛起，顺着地脉缓缓流向天际。那些浊气，凡人看不见，修士看不见，连那几位高空掠过的云游者，也未曾察觉。
唯他可见。
此时，那位王仙师终于讲完了。他高呼一声“苍生有幸”，台下数百人齐声跟着呼喊，声浪如潮水般涌动，惊得屋檐上的麻雀振翅飞散。
可陆允平听着那整齐的呼喊，却觉得那声浪里裹挟着一股干涩的寒意。每一个字都是宏大的，每一张嘴都是虔诚的，可他察觉到的，只是欲望在互相倾轧。
王仙师一挥袖袍，带着弟子们飘然离去，台下人群渐渐散开。
那几个抢灵草的散修相互瞪了一眼，也各自散去。其中那个黑脸汉子走远之后，忽然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狠狠道：“什么仙师，什么大义！老子今天丢了灵草，明天就拿别的东西去换！”
陆允平从小镇的石板路上走过，脚下踩着被烈日晒得干裂的泥土。
他感知到脚下山石的微弱颤抖。那不是地震，是过度索取之后的空洞，灵脉深处已经开始传递出不安的征兆。凡尘界的修士想飞升，升圣天的神明想长生。欲望在两边拉扯，平衡正在被一点点推向崩溃的边缘。
他抬头望向远处的天际。晚霞明艳，如烈火燃烧，把那些漂浮的云染得彤红。
在这幅绚丽的天幕背后，无数浊气正缓缓上升，穿过云层，飘向那高远不可知的升圣天。
陆允平收回视线，继续沿着那条尘土飞扬的旧路，一步一步向前走去。他不打算留在镇上，也不打算阻止谁。他只是在走，在这片众生的妄念中，独行观妄。
天边最后一丝霞光沉入山后，暮色渐渐浓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尘路观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