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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山涧浊气 离开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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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青石镇后,陆允平沿着山道向东走了三日。
沿途的田地干裂得愈发厉害,裂缝像蛛网一样从干涸的河床向外蔓延。路旁偶尔能见到几具倒伏的尸首,都是衣衫褴褛的凡人,面黄肌瘦,唇口开裂。远处有秃鹫盘旋,迟迟不肯落下,仿佛连它们也察觉到了这片土地深处散出的气息,连啄食的欲望都被压了下去。
第四日清晨,陆允平翻过一道低矮的山脊,面前出现了一片狭长的山坳。
山坳名叫落雁涧,原本是方圆百里灵气最为充裕的地方。溪水从山根处涌出,沿涧而下,灌溉着下游十几个村镇的田地。三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葱郁,山花遍野,溪水清亮得能照见水底的卵石。
此刻,陆允平站在山脊上向下望去,山坳已是一片枯黄。那些原本扎根在涧边的老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树皮开裂,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干了生气。溪水变得浑浊,水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的灰白雾气,贴着水面缓缓流动,不肯散去。
那层雾气便是浊气。
陆允平顺着山路走入涧中,脚下的泥土松软得像腐朽的木屑。他蹲下身,将手掌贴在地面上。掌心触及泥土的那一刻,一股驳杂的暗流顺着地脉涌入他的感知。那暗流里裹着无数细微的念头:有人苦修百年不得寸进,怨天尤人;有人为求机缘背弃旧友,暗自悔恨;有人日日对着天穹跪拜,口中念着苍生,心里想的却是天门开时自己能否站在最前面。
这些念头汇聚在一起,凝成了浓稠的浊气。
它们从人心底生出,从每一处烟火村落、每一座修行道观里散逸出来,顺着地脉往深处渗透。曾经的地脉是干净的,灵气循环往复,滋养万物。如今地脉里的灵气被一层层的浊气裹住,运转变缓,生气无法上达地表,地底的灵脉便像一条被淤泥堵塞的河道,日益干涸。
陆允平收手站起身。
涧中有一处洞府,藏在半山腰的崖壁间。洞府外布着几道禁制,灵光微弱,却足以挡下寻常野兽与散修。洞口有一块石碑,上头刻着“落雁洞天”四个字,字迹苍劲,尚有几分气象。
他走到洞府外十丈处停下,并未上前叩门。
洞府内传出人声。
“师父,下游几个村子又有人来求粮了。张大户家的儿子跪在山门外两天两夜,说村里最后一口井也干了,问我等能否施舍些灵米。”一个年轻弟子的声音,带着几分犹豫。
“灵米?”另一个声音响起,苍老而沉稳,“咱们库存的灵米只够支撑到明年开春。你师叔正在冲击金丹瓶颈,每日消耗的灵材数目巨大。这个节骨眼上,一粒灵米都动不得。”
“可是师父,那些凡人……再不管的话,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
“撑不过便撑不过。”那苍老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天地运转自有其规律。他们生在凡尘,本就该承受凡尘的苦。你我修道之人,精进修为才是正途。若因一时心软损耗了灵材,你师叔冲击瓶颈失败,那才是真正的罪过。”
年轻弟子沉默了。
“去吧,把山门关紧些。那些凡人跪得累了自然会走。”
洞府内再无声响,只剩下微弱的灵气流转声。
陆允平站在崖壁前,目光越过洞口,看向涧底那条浑浊的溪流。溪水拍打着岸边的碎石,发出沉闷的声响。水面上那层灰白雾气又浓了几分,顺着溪流向下游蔓延。
那位落雁洞的长老并非不知道浊气的存在。他日日坐在这涧中修行,对地脉的变化比谁都清楚。可他选择视而不见,将浊气归为天灾,将凡人的苦难推给天地运转的规律。他只关心师叔能否突破金丹,只关心洞府库存的灵米能否支撑到明年。
陆允平沿着溪流往下游走去。
越往下走,浊气越重。涧底的碎石上覆着一层灰白色的苔藓,那是被浊气侵蚀后失去生机的痕迹。溪水到了下游已经变得黏稠,流速极慢,偶尔有死鱼浮上水面,鳞片脱落,露出灰败的皮肉。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处村落。
村口立着几棵枯死的槐树,树枝光秃秃地刺向天空。村里的房屋大多已经空了,门板歪斜,院墙倒塌,只剩下几户人家还亮着炊烟。几个瘦骨嶙峋的村民蹲在干涸的井口边,用手去抠井底的湿泥,试图再挤出哪怕一滴水来。
一个老妇人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个面黄肌瘦的幼童。那幼童双眼半阖,嘴唇干裂,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老妇人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干涸的眼眶里没有泪,只是嘴里喃喃念着:“仙师会来的,仙师会来救咱们的……”
陆允平从村口走过时,那老妇人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瞬间的亮光,随即又暗淡下去,因为她看清了他身上破旧的衣衫,那分明不是仙师该穿的装束。
他没有停下来。
他继续向前走,穿过村落,沿着那条干涸的河床往山外去。身后的村落渐渐被暮色吞没,只剩几点稀疏的灯火在灰蒙蒙的空气里闪烁。
那股浊气的源头,他看得分明。众生贪念汇聚成浊,浊气堵塞地脉,地脉堵塞则天地失衡。可这世间真正在意天地平衡的人,少之又少。凡人求活路,修士求长生,天神求永存。每一个都在索取,每一个都在埋怨对方索取太多。
他走过那条干涸的河床,脚下踩着龟裂的泥土。裂缝里什么也没有,连一条蚯蚓都寻不见。曾经滋养万物的河水早已断流,曾经茂密的河岸林早已枯死,只剩下几根朽烂的树桩,歪歪斜斜地戳在原地。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陆允平在河床边的一块大石上坐下。
他闭上眼,感知顺着地脉向深处探去。那股浊气像一层厚重的幕布,遮住了地底的灵脉,让灵气无法上达。若放任不管,不出三年,方圆千里便会成为绝地。凡人死绝,修士无灵可采,连那些高高在上的天神也会因为失去了供奉的来源而衰弱。
他睁开眼,望向远处的山影。
落雁涧的方向传来微弱的灵光,那是洞府里的长老还在闭关苦修。那位长老一心想着金丹瓶颈,想着天门开时自己能否赶上那趟飞升的机缘。他看不到脚下这片土地正在死去,看不到那些凡人正在被浊气一点点吞噬。
陆允平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
他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浊气还在蔓延,地脉的堵塞越来越严重。那些凡人跪在山门外求粮,那位长老闭门不理。每一个都在自己的欲望里沉浮,没有谁愿意低头看一看脚下的裂缝。
他沿着干涸的河床继续向前走去,脚步沉稳,不疾不徐。身后的村落越来越远,只剩下几点若隐若现的灯火在夜色里明灭不定。那是凡人最后的指望,微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灭。
脚下的地脉仍在呻吟,浊气仍在升腾。陆允平走在两条路之间,一条是凡人等死的路,一条是修士求生的路。他哪条都不选,只走在天地之间那条最难走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