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鸟愿》木恋夏

39、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早饭是面。

　　早饭是面。以觉伸筷，稳稳夹起自己碗里那只荷包蛋，轻轻搁进宋吟碗中。

　　宋吟眼皮都没抬，手腕一转，又原封不动夹了回去。她不依，再次夹过去，蛋在瓷碗边轻轻磕了一下，晃出一点嫩黄。宋吟终于抬眼，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沉了沉。

　　“你训练累。”以觉声音软，却带着不容推拒的认真。

　　“你怀着孕。”他语气更淡，却重得让人心尖发颤。

　　以觉抿了抿唇，伸手按住筷子，不让他再动：“我只是怀了，又不是残了，没那么金贵。”

　　宋吟定定看着她。三秒沉默。他终是松了手，低头，小口咬下那半颗荷包蛋。

　　以觉看着他乖乖吃下，嘴角悄悄弯起来。宋吟抬眼，没说话，只是默默把自己碗里那只完整的荷蛋，又推到了她面前。

　　他声音放得更轻，“谁也不许让。”

　　以觉望着他，笑着点头，拿起筷子轻轻戳破金黄的蛋黄。

　　“你到时候申请一下休孕假。”宋吟擦着筷子的手顿了顿。

　　以觉头也没抬，搅了搅碗里的面，语气干脆：“不要，还早，我能干活。”

　　宋吟抬眸看她，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能干活不代表要硬撑。”

　　“我又不是纸糊的。”以觉不服气地抬眼，“以前比这累十倍的训练我都撑过来了，现在不过是怀个宝宝，正常上班正常做事，一点问题都没有。”

　　宋吟沉默片刻，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碎发。“我不是怕你撑不住。”他声音放得很轻，“我是怕……我心疼。”

　　以觉手里的筷子一顿。窗外晨光刚好落进来，落在他眼底，软得一塌糊涂。她心里那点硬气瞬间就散了，别扭地别过脸，却悄悄往他身边挪了挪。“知道了。”

　　她小声嘟囔，“等真不方便了……我再跟你说。”

　　宋吟没笑，只是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以觉被他看得耳根微微发烫，低头扒了一口面，故意嚼得慢吞吞。宋吟就坐在对面，安安静静看着她，不催也不闹。

　　等她吃得差不多了，他才抽了张纸巾，很自然地伸过去，擦了擦她嘴角沾到的一点汤渍。

　　以觉眨了眨眼，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眉心：“整天皱着眉，好像我随时会摔了似的。”

　　“是会担心。”宋吟坦然承认，握住她的手腕放在掌心轻轻捏了捏，“以前你一个人，怎么拼我都信你。现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目光下移，落在她小腹上，声音放得更柔：“不止你一个。”

　　以觉心口一软，刚想说什么就被他打断。“班可以上，活可以干。”

　　宋吟一字一句说得认真，“但不许熬夜，不许硬扛，不许瞒着我不舒服。孕假……可以晚一点，但必须休。”

　　“你怎么这么固执。”她小声抱怨。

　　“对你的事，一向固执。”

　　以觉没再反驳，只是反手紧紧握住他的手。阳光透过窗缝洒进来，把两人交握的手照得暖烘烘的。她忽然觉得，被人这样小心翼翼地疼着，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知道了。”她轻声应下，“都听你的。”

　　宋吟这才稍稍松了眉，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一碗面，一双人，一个即将到来的小生命。

　　夜里，宋吟被轻微的动静弄醒。

　　黑暗里，以觉背对着他，蜷成小小一团。他没有立刻出声，安静地听了一会儿。呼吸声很轻，不是睡着的那种平稳，是醒着的、刻意压着的。他轻轻靠过去，下巴抵在她发顶。

　　“睡不着？”

　　以觉没回头，声音闷闷的：“吵醒你了？”

　　“没有。”他顿了顿，“……想什么呢？”

　　沉默了几秒。“没什么。”她说。宋吟没追问，只是把手搭在她腰侧，轻轻覆上那个微微隆起的弧度。又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睡着了。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宋吟。”

　　“嗯。”

　　“你会不会觉得……”她顿住，“我现在很麻烦。”

　　宋吟愣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说“不会”，只是收紧了搂着她的手。“你想吃什么？”

　　以觉没回答。

　　“蓝莓？草莓？还是上次那个酸奶？”

　　她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半晌，闷闷地传出一声：“……蓝莓。”

　　宋吟轻轻笑了一下。“等着。”他起身披衣服。

　　以觉终于转过身，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却没有撒娇，只是看着他，轻声说：“这么晚了。”

　　“嗯。”

　　“超市都关门了。”

　　“我知道。”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我去找找还有没有24小时的水果店。”

　　以觉没再说“算了”。她只是在他走到门口时，忽然开口：“宋吟。”他回头。她顿了顿：“……早点回来。”

　　他站在门口，玄关的灯还没开，只有卧室那一点暖黄的光落在她半张脸上。他忽然走回来，俯身，亲了亲她的眉心。“嗯。”门轻轻关上。

　　宋吟出门的时候，带走了卧室那盏暖黄的光。

　　以觉把自己裹在被子里，盯着门缝底下那一线黑，等。她知道超市早关了，她也知道他不会因为这个就回来。

　　十五分钟。二十分钟。手机搁在枕边，屏幕暗着，她没有催。楼下隐约传来一点动静，她侧耳听，像是单元门开了又合。然后是她熟悉的脚步声，比平时急一点，但还是压得很轻。

　　门开了。宋吟带着一身夜里的寒气闪进来，羽绒服都没来得及脱，手里拎着一个小塑料袋。

　　他站在玄关换鞋，塑料袋搁在鞋柜上，发出窸窣轻响。

　　以觉撑起身，朝那边望：“买到了？”

　　“嗯。”他把袋子拎进卧室，放在床头柜上，这才开始脱外套，“跑了三家，有一家还开着，只剩最后一盒。”他顿了顿，“可能不太新鲜了。明天我早点起来，去超市买今天到的。”

　　以觉没说话。她伸手去够那盒蓝莓，宋吟先一步拿起来，帮她撕开盒盖上的封膜。

　　“洗过了，”他把盒子递过来，“在店里借的水。”

　　以觉接过来，捏了一颗放进嘴里。有点酸。她又捏了一颗。

　　宋吟坐在床边，没催，没问她“好吃吗”，只是静静看着她吃。

　　等她把第三颗送进嘴里，他才轻声开口：“还饿吗？要不要再煮点面？”

　　以觉摇头，把盒子搁回床头柜，缩回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宋吟低头看她：“不吃了？”“……不吃了。”

　　他伸手，指尖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那睡觉？”

　　以觉没应。过了几秒，她往床里侧挪了挪，让出一小块位置。

　　宋吟躺上来，身上还带着外头浸透的凉意，没敢立刻靠近。以觉却往他那边蹭了蹭，额头抵上他肩头。

　　良久，她闷闷的声音从他臂弯里传出来：“……我就是，突然很想吃。”“嗯。”“也不是非吃不可。”“嗯。”她顿了顿，“……谢谢你。”

　　宋吟低头，下巴抵在她发顶。黑暗里，他轻轻笑了一下，声音很轻：“以觉。”“嗯。”“你跟我说‘饿了’，”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就是非吃不可。”

　　她没有抬头，但额头顶着他肩窝的那一点力道，又重了几分。

　　窗外不知哪家的空调外机嗡嗡地转着。

　　安安在客厅打了个呵欠，跳上猫窝，踩了几圈，卧下去。这城市有千万扇窗正在暗下去，而这一扇窗里，有人跑了三公里，只为了买一盒可能不太新鲜的蓝莓；有人吃了三颗，说“不饿了”。然后他们在春夜将尽的时刻，相拥着，等天亮。

　　第二天是周日。宋吟轮休，早饭过后就开始收拾屋子。擦茶几、换猫砂、把安安掉在沙发缝里的玩具球扒拉出来。以觉窝在沙发里，腿搭在他刚坐过的位置，手机搁在肚子上，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已经这样躺了四十分钟。

　　宋吟没打扰她。他把吸尘器推到阳台那边，轻手轻脚地吸猫毛，隔一会儿回头看一眼——人还在，姿势没变，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屏幕。

　　他又拖了两遍地，把餐桌上那束快谢的洋桔梗换下来，修剪根部，插进新的玻璃瓶。

　　以觉忽然开口。“宋吟。”他转头。她从沙发上坐起来，头发睡得有点翘，神情却很认真：“你过来一下。”宋吟放下剪刀，擦了擦手，走过去。以觉拍拍沙发边沿。他坐下。她把手机屏幕转过来，递到他眼前。

　　是一个美妆博主的短视频。标题写着：【给消防员男友化一个烟熏妆是什么体验】。视频里一个女生正拿着刷子往男生脸上扫灰棕色眼影。

　　男生穿着制服，一脸生无可恋。评论区都在笑：

　　【嫂子这是把哥当画布了】

　　【看得出来哥在家毫无家庭地位】

　　宋吟看完，沉默了三秒。他谨慎地开口：“……你想学这个？”

　　以觉摇头。“不是学。”她把手机放到一边，抬眼看他，目光坦坦荡荡，“你坐下，我给你画一个。”

　　宋吟顿了一下。他看着她，下巴微微抬着，语气平静，没有任何撒娇或玩笑的意思。

　　就好像在说：你坐下，我给你量个血压。

　　他忽然有点想笑，但他没有笑。他站起身，去洗手间洗了个手，然后回来，在她面前坐正。

　　“画吧。”

　　以觉眨了眨眼。她没料到他这么配合，但她没客气。她从茶几下层翻出那盒从没用过的遮瑕盘，没有刷子，她顿了一下，干脆用指腹。“闭眼。”

　　宋吟闭上眼睛。

　　她的指尖落在他眉骨上。第一下，很轻，像落了一片羽毛。

　　她蘸了一点深棕色的膏体，沿着他原本的眉形往后拉。

　　他眉峰生得好，不画也够英气，她只是想试试让轮廓更深邃一点是什么效果。她画得很慢，慢到他几乎能数清她呼吸的频率。

　　窗外有小孩在楼下追逐，笑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安安跳上沙发背，蹲在那儿，歪着头看。以觉没理它。她的指尖从他眉尾滑到眼尾，灰棕色的粉在他眼窝轻轻晕开，像烟，像火场里他转身时扑向镜头的尘。

　　“好了。”她收回手。

　　宋吟睁开眼。以觉端详着他的脸，眉头轻轻皱起来：“……好像不太对。”

　　宋吟没动。她又蘸了一点颜色，凑近他右眼尾，小心翼翼地补了一笔。后退，端详。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应该用遮瑕盘，”她像是在自言自语，“粉质不对，显毛孔。”

　　她放下遮瑕盘，又拿起手机，开始搜“适合男生的粉底液推荐”。

　　宋吟坐在原地，脸上带着那个还没画完的烟熏妆，看着她。

　　她的眉毛轻轻蹙着，唇角抿出一点不太服气的弧度，拇指在屏幕上划得很专注。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她毛茸茸的发顶。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应该被裱起来。

　　“你有没有觉得，”她指了指他脸上那道歪出去的棕褐色眼尾，“你现在很像一只被小朋友画花脸的布偶猫。”

　　“有吗。”

　　“有。”

　　他伸手，把她垂下来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那你要负责。”

　　以觉愣了一下：“……负什么责？”他看着她，眼底有一点极淡的笑意：“把我画帅一点。”

　　她别开脸，耳廓悄悄染上一层粉。“本来就画不帅。”

　　她小声嘟囔，重新低下头，继续刷粉底液测评，“你底子不行。”

　　安安从沙发背上跳下来，慢悠悠踱走了。

　　宋吟嘴角抽了抽，他就坐在那儿，脸上顶着她画的歪眉斜眼，安安静静地等她找到那款“不显毛孔”的粉底液。阳光从窗帘缝里又漏进来一点，正好落在他弯起的唇角上。

　　后来那块遮瑕盘被收进了卧室抽屉。宋吟在卫生间镜子前站了一会儿，用湿纸巾把画歪的地方轻轻擦了擦，然后拿出手机，自拍了一张。存进私密相册。文件名：20270317_以觉作品。

　　旁边是高中时，那张从她朋友圈存下来的老街夕照——那是她喂安安吃猫条的那天。他那时候不敢走过去。现在他脸上画着她画歪的眼影，坐在沙发上等她把购物车加满。原来有些愿望，会迟到，但从不缺席。

　　“宋吟，帮我拿张纸巾。”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