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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身上的名字 暮色降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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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降下,街灯次第亮起,晕开一片暖黄的光晕。
以觉换了便服,拎着帆布包往医院门口走,指尖还残留着消毒水的淡味。宋吟今天值班,她没有打扰,只发了条“我先回家”的消息,便慢悠悠地沿着人行道往前走。
身后传来平稳的引擎声,一辆线条流畅的阿波罗缓缓停在身侧,车窗降下,露出以景和轮廓分明的侧脸。“走,上车。”
以觉愣了愣,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驶:“哥?你今天不陪宋文轩,怎么有空来找我?”
以景和发动车子,方向盘在他手里转动得行云流水,闻言挑了挑眉:“她这几天被一起入室抢劫案缠得脱不开身,恨不得住在局里。”他顿了顿,“倒是我,今天谈成了一笔大生意,想着带你们去搓一顿,算是庆祝。”
“庆祝?”以觉弯了弯唇,“那可得挑家贵的。”
“放心。”以景和瞥她一眼,“早就订好了位置,就等你这个大忙人下班。”
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窗外的霓虹光影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以觉忽然想起什么,偏头问:“那宋文轩那边,你叫她了吗?”
“已经发了消息。”以景和淡淡道,“能来最好,来不了,我回头给她打包一份。”
他说着,语气里难得带了点无奈,“她那人,工作起来就不要命。”
车子在一栋通体覆着暖金色玻璃的建筑前停下,门童快步上前拉开车门。以觉抬眼望去,鎏金的店名在夜色里熠熠生辉。她跟着以景和往里走,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倒映着穹顶垂下的水晶吊灯,碎光流转。
侍应生引着他们往预定的包厢走,路过开放式酒柜时,一排排价值不菲的红酒看得以觉咋舌。“哥,你这哪是搓一顿,分明是下血本。”
以景和勾了勾唇角:“我们家什么时候让你这点世面都没见过了。”
推开包厢门的瞬间,偌大的空间里只摆着一张圆桌,窗外是城市的璀璨夜景,桌上的餐具精致得像是艺术品。侍应生递上菜单,以觉接过来扫了一眼,干脆推回去:“你来点吧,我随便。”
以景和也不推辞,熟稔地报了几个菜名,又点了一瓶年份正好的红酒。等侍应生退出去,包厢里安静下来,以觉才舒了口气,靠在椅背上笑:“大少爷,你倒是轻车熟路。”
以景和失笑,给她倒了杯温水:“经常来这边应酬。”
他话音刚落,手机就突兀地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宋吟”两个字。以景和挑了挑眉,划开接听键,语气带着几分玩笑:“干嘛,我们的大忙人宋队,这时候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却全然没有平日的爽朗,急促得像是被风刮着,还带着明显的颤抖:“景和,文轩她……她出事了!”
“嗡”的一声,像是有惊雷在以景和耳边炸开。他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指节瞬间泛白,脸上的笑意霎时间褪得一干二净,连呼吸都漏了半拍:“怎么回事?”
“刚刚我在队里值班,刑侦大队长的电话直接打过来了。”宋吟的声音里满是焦灼,背景里隐约能听到车的鸣笛声,“他们追捕那起入室抢劫的嫌疑人,那混蛋狗急跳墙,掏出弹簧刀就乱捅。文轩为了抓住他,硬生生扛了几刀,现在已经紧急送医院抢救了!”
“地址。”以景和的声音沉得像淬了冰,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启栖市中心医院急诊楼,我现在也往那边赶!”
“知道了。”以景和挂了电话,指尖还在发颤。他猛地抓起椅背上的外套,转身就往外冲,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以觉的脸色“唰”地一下煞白,连忙快步跟上:“哥!是宋文轩出事了对不对?”
“去中心医院!”以景和的脚步又快又急,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凌乱而沉重的声响,平日里的沉稳自持荡然无存,眉宇间是化不开的慌乱。
门口的门童见状慌忙上前,想帮他拉开车门,却被以景和一把推开。他自己坐进驾驶座,双手抖得几乎握不稳方向盘,引擎被他一脚踩到底,发出一声刺耳的轰鸣,车子像离弦的箭一般窜了出去。
车厢里一片死寂,只有空调出风口微弱的风声。以景和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死死的,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青筋暴起,脑海里的画面全是宋文轩穿着警服、笑着冲他挑眉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疼得喘不过气。
以觉坐在副驾驶座上,指尖冰凉,一句话也不敢说,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
车子风驰电掣地停在中心医院急诊楼前,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以景和推开车门就往里面冲,以觉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的脚步。
急诊楼大厅灯火通明,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鼻腔发紧,几个穿着警服的人正守在抢救室门口,脸色凝重得吓人。
宋吟已经到了,他还没来得及换下消防服,额发被汗水打湿,黏在额头上。看到以景和冲过来,他连忙迎上去,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人呢?”以景和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目光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抢救室门,门上的红灯亮得刺眼。
“还在里面。”宋吟的声音也带着颤,“医生说伤口太多,失血量大,刚送进来的时候已经……已经休克了。”
以景和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他抬手扶住额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却被他硬生生咽了下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抢救室的灯始终亮着。走廊里静得可怕,只有墙上的时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几个人的心上。以景和就那么靠着墙壁站着,从始至终,目光都没离开过那扇门。
不知道过了多久,抢救室的门终于被推开了。
医生走了出来,面色沉重地扫过众人。以景和和宋吟几乎是瞬间冲了上去。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六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座山,砸在两个人身上。
宋吟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他僵在原地,眼眶发酸,却连一滴眼泪都掉不出来。他想起父亲走的那年,母亲走的那年,都是这句“对不起,我们尽力了”。一字不差。
以景和整个人晃了晃,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惨白如纸。他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呆呆地看着抢救室那扇紧闭的门。
以觉的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她扶住墙壁,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护士推着一张病床走了出来,白色的床单盖得严严实实。以景和踉跄着上前一步,伸出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他怕。
宋吟闭上眼,滚烫的眼泪终于汹涌而出。
以景和终于还是伸出了手,轻轻掀开那层白色的床单。宋文轩躺在那里的样子,像睡着了一样,只是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文轩。”他轻轻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没有人回答。
走廊里,响起了他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声,像是一只受伤的兽。
宋吟转过身,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以觉靠在墙上,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窗外的夜色,浓稠得像是化不开的墨。
深秋的风裹着寒意,卷着墓园里的松柏枝叶,发出呜咽似的声响。
宋文轩的墓碑立在向阳的坡上,黑白照片里的人穿着警服,眉眼明亮,笑容飒爽。碑身右侧,刻着一行烫金小字——追授个人一等功
来送行的人排着长队,有穿着警服的同僚,有素不相识的市民。刑侦队的队员们站得笔直,帽檐压得很低,有人悄悄抹着眼角的泪。
宋吟穿着笔挺的黑色西装,站在最前面。风掀起他的衣角,他垂着眸,眼底是掩不住的红血丝,整个人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以景和站在他身边,一身黑色风衣,身形挺拔却透着一股掩不住的颓败。他手里攥着一束白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自从那天从医院出来,他就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气,眼底的光灭了,连话都少了。
以觉站在哥哥身后,哭得双眼红肿。
刑侦大队长走上前,对着墓碑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宋文轩同志,一路走好!”
“一路走好——”
“一路走好——”
此起彼伏的声音在墓园里回荡,惊起了树梢上的几只飞鸟。
以景和终于动了。他走上前,将手里的白菊放在墓碑旁,蹲下身,额头抵着冰冷的碑面。压抑了许久的呜咽声终于冲破喉咙,一声一声,碎在风里。
“宋文轩,你骗我。你说过要和我过一辈子的。”
风卷着他的声音,飘向远方。
墓碑上的人依旧笑着,眉眼明亮。
回到家,玄关的灯亮着暖黄的光,却驱散不了一室的冷清。
以觉一踏进房门,眼泪就决了堤似的往下掉。宋吟刚脱下外套,就被她紧紧抱住,她的额头抵着他的肩窝,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抽泣声断断续续。
“宋吟……文轩她……她怎么就……”
宋吟身体一僵,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抬起,轻轻落在她的背上,一下一下,拍得很轻。他的眼眶也是红的,喉结滚动了好几次,才挤出一句沙哑的安慰:“别哭了,啊?”
可这话,更像是在骗自己。
客厅里静悄悄的,只有以觉压抑的哭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宋吟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声音低得像耳语:“没事的,有我在。”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眶里的湿意,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窗外下起了雨,细密的雨丝敲打着玻璃。
两个人请了假,一起在家里呆了几天。
说是缓解情绪,其实谁都清楚,这种疼不会因为多睡几觉就散了。它像一根刺,扎在肉里,不碰的时候以为好了,一碰才发现还在。
白天还好,有人敲门送东西,或者宋吟接个队里的电话,至少有个声响。最难熬的是晚上。灯一关,安静下来,脑子里就全是宋文轩的样子。笑着的,皱着眉的,穿着警服冲他敬礼的,蹲在地上逗安安的。
宋吟睡不着,以觉也睡不着。两个人就那么在黑暗里躺着,谁也不说话,但都知道对方醒着。有时候宋吟会伸手摸一摸她的手指,有时候以觉会往他那边靠一靠,肩膀贴着肩膀,算是彼此安慰。
这天晚上,宋吟洗完澡出来,黑发还滴着水,水珠顺着脖颈滑进锁骨。他没穿上衣,拿着毛巾随便擦了两下就扔在一旁,径直走向床边。以觉已经躺下了,蜷缩着身子,背对着他,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小截后颈。
宋吟放轻脚步,掀开被子躺进去,从身后轻轻抱住了她。他的胸膛贴着她的脊背,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睡衣传过来。他收紧手臂,将她圈在怀里,下巴抵在她肩窝处。
“还睡不着?”他低声问。
以觉没说话,只是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指尖凉凉的。
窗外的雨下了一整天,这会儿小了,淅淅沥沥的,打在空调外机上,滴滴答答的。卧室里没开灯,窗帘拉了一半,透进来一点点路灯光,把房间里的轮廓勾得模模糊糊。
“宋吟。”以觉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刚哭过的那种沙哑。
“嗯。”
“你的纹身什么时候纹的?”
宋吟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锁骨那个位置,虽然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沉默了几秒,他下巴在她发顶蹭了蹭,声音低哑:“高二。喜欢上你的时候。”
以觉的身体微微一颤。
她翻过身来,面对着他。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拂在她的额头上。她抬起手,指尖轻轻落在他锁骨下方那个位置,指腹沿着纹身的纹路慢慢描摹。她摸不出具体的形状,但她知道那里纹着什么——她的名字。
“你那时候才十七岁。”她说。
“嗯。”
“就不怕疼?”
“疼。”宋吟说,“但值得。”
以觉的手指停在那里,掌心贴着他的皮肤,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她忽然觉得鼻子发酸,眼眶又热了。
“你就不怕,”她的声音有点抖,“和你结婚的不是我?那个人看到这个纹身,吃醋怎么办?”
宋吟低头看着她。黑暗中他看不太清她的脸,但他能感觉到她眼底的那层水光。他伸手,指腹轻轻擦过她眼角,那里湿湿的。
“不怕。”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因为我这辈子只认定你一个。”
以觉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最近怎么这么能哭,好像这些年攒着的眼泪,全都在这几天倒了出来。
为宋文轩哭,为以景和哭,为自己哭,也为眼前这个人哭。
她想起他十七岁时坐在教室后排的样子,校服领口敞着,转着笔,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
那时候她以为他什么都不在乎,成绩好,长得好看,什么都很轻松的样子。
她不知道他在便利店里守到凌晨,不知道他每天只睡几个小时,不知道他把自己攒了好久的钱拿去给她买了那条星星项链,更不知道他在锁骨,用针和墨,一针一针刻下了她的名字。
十七岁。那时候的宋吟,穿着校服,骑着单车,少年气满满的宋吟,坐在纹身店的椅子上,咬着牙,把她的名字刻在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他那时候在想什么?在想她会不会答应他的告白?在想他们能不能一起考去南方?还是他根本没想
那么多,只是觉得,这辈子就是她了。
“你走之后那个寒假。”宋吟说,“你去了美国,联系不上了。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我就想,至少自己知道,我心里有过这么一个人。”
以觉把脸埋进他胸口,眼泪蹭在他的皮肤上,热热的。“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我在胸口纹了你的名字?”宋吟的声音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那时候你才多大,我怕吓着你。”
以觉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她的手贴在他胸口,感受着他的心跳,感受着那个纹身的位置。一笔一划,以觉两个字,藏在他的皮肤下面,藏了这么多年。
窗外的雨声渐渐密了起来,打在玻璃上,沙沙的。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和偶尔远处传来的车鸣。
宋吟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吻,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以觉。”
“嗯。”
“别哭了。”
“我没哭。”以觉的声音还带着鼻音。
宋吟没戳穿她,只是收紧手臂,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她的脸贴着他的锁骨,呼吸拂在他的皮肤上,痒痒的。
“宋吟。”
“嗯。”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告诉我。”以觉抬起头,在黑暗中看着他的眼睛,“你疼的时候,你要告诉我。你难过的时候,你也要告诉我。你不能什么都自己扛着。”
宋吟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好。”
“你别光说好。”以觉的声音带着一点倔强,“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宋吟说,“那你也要答应我,你疼的时候,你也告诉我。”
以觉愣了一下,然后把脸重新埋进他胸口。
“我疼。”她说,声音闷闷的,“文轩走了,我心疼。你以前那么苦,我也心疼。”
宋吟的眼眶红了。他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下巴抵在她头顶,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她的头发里,没有声音。
窗外不知道谁家在放音乐,远远的,听不真切,只有旋律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安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床脚爬了过来,在两人中间挤了个位置,蜷成一团,尾巴搭在宋吟的手腕上,很快就发出了细小的呼噜声。
以觉伸手摸了摸安安的头,安安眯着眼睛蹭了蹭她的掌心。
“它好像知道我们难过。”以觉说。
“嗯。”宋吟的声音有点哑,“它什么都懂,就是不会说话。”
以觉把安安往怀里搂了搂,小猫软乎乎的,体温透过睡衣传过来,暖融融的。
“宋吟。”
“嗯。”
“以后我们好好过。”
宋吟低头看着她,嘴角弯了弯,眼底有光。
“好。”他说,“好好过。”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漏出几颗星星。月光很淡,却足够亮,落在窗帘上,落在地板上,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以觉闭上眼睛,听着宋吟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安安在她怀里睡得正香,偶尔蹬一下腿,爪子勾住她的睡衣,又松开。
“宋吟。”
“嗯。”
“你以后还会出很危险的任务吗?”
宋吟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说:“会。那是我的工作。”
以觉沉默了。她知道他会这么说,她也不希望他说不会。他是消防员,那是他的选择,也是他的责任。她喜欢他的时候,他就是这样的人。
“那你每次出任务之前,”她说,“都要告诉我。”
“好。”
“回来之后,也要告诉我。”
“好。”
以觉抬起头,看着他。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你要是敢不回来,”她说,“我就去找你。你去哪,我去哪。”
宋吟的喉结动了动,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我会回来的。”他的声音闷在她头顶,“每次都会。”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过来,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安安蜷成一团的尾巴上,落在宋吟锁骨下方那个纹身上。以觉两个字,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一枚印记,也像一句承诺。
然后,他们轻轻吻着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