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鸟愿》木恋夏

27、生日快乐我的爱人 宋吟出院那

　　宋吟出院那天，是个晴天。

　　队里派了车和指导员老周来接他。手续是指导员帮忙跑的，宋吟穿着自己的便服——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连帽衫和一条深色工裤，站在住院部门口。他没什么行李，只有一个医院发的装换洗衣物的塑料袋。老周拍拍他的肩，没多说什么，只道：“回去好好养着，队里给你批了假，别急着归队。”

　　车子驶离医院，汇入车流。宋吟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以觉没有来送他。

　　那天在病房失控的亲吻和泪水之后，两人其实并没有多少独处的时间。以觉忙得脚不沾地，宋吟也需要配合治疗。他们只在查房、换药时匆匆见上几面，对话简短而克制。

　　“感觉怎么样？”“还好。”“按时吃药，注意伤口别沾水。”“嗯。”

　　更多的时候，是眼神的短暂交会，又迅速移开，带着成年人心照不宣的谨慎和一丝不知如何安放汹涌旧情的尴尬。

　　九年，太长了，长到足以让两个少年长成背负各自职业、责任、社会关系的成年人。重逢的激情褪去后，横亘在面前的，是实实在在的生活。

　　宋吟回到家后，疲惫地躺在床上，手臂搭在额头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微的裂缝发呆。他们好像都变了，又好像，什么也没变。

　　安安在旁边趴着晒太阳。

　　就在这时，手机叮的一声响，打破了屋子里的寂静。他伸手摸过手机，屏幕亮起，是支付宝的应用消息，一行小字格外刺眼：亲爱的宋先生，今天是你的26岁生日。

　　宋吟愣住了。他居然忘了自己的生日。他坐起身，指尖划过屏幕，解锁。

　　聊天界面还停留在和指导员老周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是老周发的“到家记得报平安”。他翻了翻，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新消息。也是，队里的兄弟们忙着训练出警，宋文轩和以景和待在一起，至于以觉——他们虽然加了好友，但消息还停留在那句系统提示：“你已经同意了对方的好友申请”。

　　宋吟的指尖顿住，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她大概，也不记得了吧。他自嘲地笑了笑，把手机扔到一旁，起身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几瓶矿泉水和一袋挂面。他叹了口气，拿了瓶水，拧开灌了几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口的那点闷。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宋吟以为又是哪个应用的祝福推送，漫不经心地走过去拿起。屏幕上的名字，却让他的呼吸猛地顿住。

　　是以觉。头像是一只儿童画风格的小猫，蜷成一团在打盹。

　　消息框弹出来的瞬间，宋吟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悬在屏幕上，竟有些不敢点开。直到那行字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带着浅浅的暖意，撞进他眼底——“生日快乐，宋吟。”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刻意的客套。宋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眶微微发热。他的指尖在输入框里反复敲打，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最后只发出两个字：【谢谢。】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他甚至有些懊恼。这么多年没说的话，怎么就只憋出了这两个字。

　　就在他对着屏幕发呆的时候，以觉的消息又跳了出来：【刚下手术台。本来想早点发的。晚上有空吗，出来吃个饭？】

　　宋吟的指尖猛地一颤，手机差点从掌心滑下去。他盯着那行字，反复看了好几遍，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刻进心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震得他耳膜发疼，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晚上有空吗——他怎么会没空。别说今晚，就算是现在让他立刻冲到医院门口等她，他都愿意。

　　宋吟的指尖在输入框里飞快地敲打，删了又写，写了又删。先是打了“有空”，觉得太敷衍；又补了“随时都可以”，又觉得太急切，像个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最后，他深吸一口气，指尖轻轻落下，敲出三个字：【好。我等你。】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他仿佛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比火场里听见的警报声还要响亮。

　　他猛地抱住正在晒太阳的安安，下巴抵在它毛茸茸的头顶，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笑意：“安安，你妈妈她约我吃饭了！”安安被他这么一抱，懒洋洋地“喵”了一声，尾巴轻轻扫过他的手背，像是在敷衍地回应。

　　“你说，我晚上穿什么好？”他松开安安，指尖轻轻挠着它的下巴，眼底亮得惊人，“穿那件新买的衬衫？还是……那件连帽衫？”安安舔了舔爪子，眯着眼睛看他，一副懒得搭理的模样。宋吟却自顾自地笑了起来，起身冲进卧室，打开衣柜，把里面为数不多的几件衣服翻了个底朝天。

　　终于赶在以觉下班前，宋吟拾掇妥当。他跨上那辆春风摩托，引擎低鸣着划破傍晚的风，稳稳停在医院门诊楼前。指尖反复摩挲着车把，视线牢牢锁在出口方向。

　　几个身影说说笑笑地走出来。以觉走在最边上，穿着件驼色针织开衫，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晚风拂到颈侧。她手里拎着个包，脚步轻快，抬眼的瞬间，目光恰好撞上宋吟。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人都下意识地顿了顿。

　　走在以觉身旁的女同事眼尖，用手肘轻轻撞了撞她，挤眉弄眼地压低声音：“哟，门口那帅哥是你男朋友？这么帅，藏得够深啊。”

　　以觉眼底漾开笑意，偏头回了句，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不是男朋友。但马上会是了。”

　　话音落，她抬脚朝宋吟走过来。晚风掠过发梢，带起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她发间的栀子清香，飘进宋吟的鼻尖，挠得他心尖发痒。

　　“等很久了？”她站在摩托车旁，仰头看他。

　　宋吟摇了摇头：“没多久，刚到。”他把挂在车把上的头盔递过去，“戴上吧，风大。”

　　以觉接过头盔，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他的手背，两人都微微一顿。她低头笑了笑，熟练地扣好卡扣。

　　“去哪儿吃？”她跨上后座，轻轻拽住他的衣角。

　　宋吟攥紧车把，喉结滚了滚，脚下轻轻一踩。“我订好饭店了，”他的声音被风裹着，“味道不错。”

　　摩托车缓缓驶离医院门口，汇入晚高峰的车流。以觉坐在后座，手环住他的腰，脸颊轻轻贴在他的后背上。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深秋的凉意。

　　路过街角那家花店时，宋吟忽然减速，停在路边。以觉愣了愣：“怎么了？”

　　他没回头，声音带着点笑意：“等我两分钟。”话音落，他跳下车，快步冲进花店。没一会儿，手里捧着一束蓝色玫瑰出来，花瓣上还沾着晶莹的水珠。

　　他把花递给以觉：“喜不喜欢？”

　　以觉接过花，鼻尖蹭过柔软的花瓣，清香萦绕。她低头看了看那束玫瑰，又抬头看了看宋吟，伸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脖子，在他唇角印下一个浅吻。

　　“宋吟，”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笑意，“生日快乐。”

　　宋吟浑身一僵，随即，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他低头看着怀里笑靥如花的人，抬手紧紧回抱住她，声音沙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有你在，才是最好的生日。”

　　摩托车在市中心一家私房菜馆门口停下。宋吟等以觉脱下头盔后，牵着她往店里走。服务员熟稔地引着他们往靠窗的位置走，宋吟贴心地帮以觉拉开椅子，等她坐下，才在对面落座。

　　“看了评价，这几道是招牌，你尝尝合不合口味。”他指着菜单上的几道菜。

　　以觉扫了一眼，笑了：“行，听你的。”

　　菜上得很快。琥珀色的黄酒温在瓷壶里，倒在杯中晃出细碎的光晕。笋尖炒腊肉油润鲜香，清蒸鲈鱼细嫩入味，每一道都戳中了以觉的喜好。两人边吃边聊，起初还有些拘谨，说着说着，话题就渐渐放开了。以觉说起医院里啼笑皆非的医患趣事，宋吟听得认真，时不时插两句队里的出警日常。说到惊险处，以觉下意识地攥紧了筷子，直到他笑着补充“没事，都解决了”，才松了口气。

　　“对了，”以觉舀了一勺汤，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眼，“宋文轩呢？她现在怎么样了？”

　　宋吟喝了口黄酒，唇角弯起：“她警校毕业就扎进了启栖市刑侦大队，天天跟案子打交道，忙得脚不沾地。”他顿了顿，放下酒杯，“前段时间还跟我显摆，说破了个悬案，立了三等功。”他又喝了一口，“你哥呢？以景和那小子，现在混得风生水起了吧？”

　　以觉忍不住笑，眼底闪过几分促狭：“他啊，折腾了几年，还真让他捣鼓出一家像样的公司。前阵子刚把咱们家之前那个公司收购了。”

　　宋吟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低笑出声，笑意漫到了眉梢：“还真有他的。”

　　他忽然就想起前段时间自己还躺在病床上时，宋文轩那个磨磨唧唧的电话。当时他刚输完液，手机搁在床头柜上震个不停。一接起来，宋文轩那带着哭腔的声音就钻了进来：“哥……我闯祸了。”

　　“怎么了？”宋吟还以为是队里出了什么事，心一下子揪起来。

　　“车刮了……”宋文轩的声音委屈巴巴的，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我骑电动车没看路，转弯的时候蹭到人家车了。”

　　宋吟松了口气，耐着性子安慰：“没事，你先别慌，等着车主过来，态度好点。什么车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宋文轩的声音带着哭腔，又透着几分绝望：“我刚刚拍照搜了一下……叫、叫阿波罗·太阳神S。车牌还是启A88888。”

　　宋吟握着手机的手猛地一僵，脑子里嗡的一声，半天没说出话来。那可是阿波罗·太阳神S，全球没几辆的限量款，别说修了，光补个漆都够宋文轩喝一壶的。他沉默了足足半分钟，最后只干巴巴地吐出两个字：“挂了。”说完，不等宋文轩再哀嚎，直接摁断了电话。

　　后来还是宋文轩自己颠颠地跑医院来告状，他才知道，那辆天价豪车的车主，竟然是以景和。宋文轩坐在病床边，一脸劫后余生的庆幸：“我都以为我要赔到下辈子去了，没想到是那个人……”

　　结果呢，这钱不仅没赔，以景和还倒贴追宋文轩，两个人又走在了一起。

　　宋吟刚说完，以觉就忍不住笑出了声，肩膀轻轻颤动着：“难怪我这几天看我哥状态不对劲。”她说着，忽然从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黑色小盒子，轻轻推到宋吟面前。

　　“差点忘了，”以觉的指尖在盒盖上轻轻点了点，“生日快乐。”

　　宋吟愣了愣，伸手拿起盒子。指尖触到盒面的温度，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躺着一把银灰色的电动刮胡刀。

　　饭后的晚风带着草木的清香。宋吟牵着以觉的手，慢慢踱进附近的公园。路灯的光晕晕染开，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再也拆不开的模样。

　　公园里人不多，大多是饭后消食的老人和嬉闹的孩子，远处的长椅上，还有一对依偎着低语的情侣。宋吟的掌心温热，指腹轻轻摩挲着以觉的手背，两人都没说话，却觉得这份安静格外熨帖。

　　走到湖边时，晚风掀起一阵涟漪，月光碎在水面上，像撒了一把星星。以觉停下脚步，弯腰看着湖里游动的锦鲤，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向宋吟：“今天有没有许愿？”

　　“有。”宋吟的声音很轻，被晚风裹着，却格外清晰。

　　以觉踮起脚尖，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下颌：“什么？”

　　宋吟低头，目光落在她含笑的眉眼上，指尖轻轻勾住她的小指，拇指摩挲着她指腹的薄茧，一字一句，认真得不像话：“想和你在一起。”

　　以觉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脸颊瞬间染上薄红。她别过脸，假装去看湖里的锦鲤，嘴角却忍不住向上扬。“贪心。”她嗔怪似的嘀咕了一句。

　　宋吟低笑出声，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温柔：“贪心点好，这样才能把你牢牢攥在手里，再也不放。”

　　以觉把脸埋进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和自己的心跳叠在一起。她伸手环住他的腰，指尖攥着他背后的衣料，攥得很紧，像是怕他再跑掉。

　　湖面的月光碎成一片一片，风轻轻吹过，把两个人的影子揉在一起。

　　“宋吟。”

　　“嗯。”

　　“生日快乐。”

　　宋吟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吻。

　　“谢谢。”他说，“我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