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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我找不到你了 窗外的鱼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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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鱼肚白渐渐浓了,天光一点点漫进病房,落在她的发顶,落在他缠着纱布的手腕上,落在那根褪色却依旧紧实的红绳上。
不知过了多久,以觉的呼吸渐渐沉了沉,缓缓睁开眼。
视线先是模糊的,等聚焦在宋吟的脸上时,她愣了愣,像是没反应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病房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以觉的眼眶倏地就红了,鼻尖发酸。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些在飞机上练习了无数遍的话,那些在纽约深夜反复打磨的措辞,此刻全都碎成了无声的哽咽。
“宋吟……我真的,好想你。”
话音未落,宋吟喉结狠狠一滚。他猛地俯身,手掌扣住她的后颈,力道带着几分失而复得的急切与惶恐。
他的唇落下来的时候,完全没有了平日里的克制,带着一股近乎莽撞的汹涌。以觉的呼吸一滞,下意识地攥紧了他的手腕,眼泪砸下来,濡湿了两人交缠的唇角。
这个吻带着久别重逢的滚烫,带着怕再次失去的慌张。不是蜻蜓点水的试探,不是少年时隔着半米距离的心照不宣,是实实在在的、带着体温和颤抖的触碰。像是要把这九年的空缺,都尽数填进这一个吻里。
宋吟的额头抵着她的,胸膛剧烈起伏。他的呼吸喷在她的脸颊上,滚烫的,带着火场里残留的烟尘气息,混着消毒水的苦涩。他的手指还插在她的发间,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头皮,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
“以觉……别再离开我了。”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求你。我后悔了。”
以觉的眼泪越掉越凶。她等这句话等了九年——不,不是等这句话,是等他说这句话。当年在机场,她等了整整一个上午,等到登机口的队伍空了,等到广播里最后一次念,等到以景和拉着她的手走过廊桥。她以为他会来的,她以为他一定会来的。可是他没有。
她不知道他在候机大厅的角落里,靠着一根柱子蹲了整整一个上午。她不知道他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信,连拆开的勇气都没有。她不知道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登机口的时候,把嘴唇咬出了血。
“我找不到你了。”宋吟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去了旧金山,去了纽约,去了曼哈顿,去了拉斯维加斯。我去了好多地方,我找不到你了。”
以觉的手指攥紧了他的病号服,指节泛白。她不知道他在每一个能离开的日子,买最便宜的机票,飞过大洋,在陌生的城市里漫无目的地找她。
以觉的声音发抖,“你是不是傻啊?”
宋吟没有回答。他只是把脸埋进她的颈窝,肩膀轻轻颤抖着。以觉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在她的皮肤上,一滴,又一滴。
他在哭。
那个在火场里扛着老人冲出来、脸上被烟熏得看不清表情都不吭一声的人,在哭。
以觉伸手环住他的背,手掌轻轻拍着,一下又一下。她的动作很轻,像在安抚一个受了伤的孩子。
“宋吟。”她叫他的名字。
他没有应,只是把脸埋得更深。
“宋吟,你看着我。”
他慢慢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鼻尖也是红的。他的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黑灰,额角的纱布渗出一点点血迹,嘴唇干裂起皮。这副模样狼狈极了,可以觉觉得,这是她见过最好看的他。
“我从来没想要离开你。”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极清楚,“当年在机场,我等你等到最后一秒。后来上了飞机,我一直在想,你是不是没来。再后来到了纽约,我每天都会看手机,想着你会不会突然给我发一条消息。”
她顿了顿,嘴角弯了弯,眼泪却掉得更凶。
“你把我拉黑了。”
宋吟的喉结动了动,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最后只说出一句:“对不起。”
“我不要你的对不起。”以觉摇头,眼泪随着她的动作甩落,砸在白色的床单上,“我要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不来。”
宋吟闭上眼睛。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我去了。我天没亮就去了。”他的手指慢慢收紧,攥着她的衣角,“我站在候机大厅的柱子后面,看着你进来,看着你站在那里四处张望。你在找我,对不对?”
以觉咬着唇,点了点头。
“我知道你在找我。”宋吟的声音开始发抖,“我想出去的。我脚都迈出去了,可是我又缩回来了。”
“为什么?”
“因为我怕。”他睁开眼,看着她,“我怕我给不了你想要的。你什么都有,我什么都没有。你从小住在大房子里,我连租房子都要和人家合租。你出国留学,我连机票都要攒好几个月。”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怕你跟我在一起,会后悔。”
以觉盯着他看了很久。她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眼眶还是红的,但目光很亮,很亮。
“宋吟,你听好了。”她说,“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喜欢你。从来没有。当年没有,现在也没有。”
宋吟的瞳孔微微震动。
“我后悔的只有一件事。”以觉的声音轻了下去,“就是当年在机场,我没有回头去找你。我明明知道你在的,我明明感觉到了,可我还是走了。”
她伸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她的手比他的小很多,手指纤细,骨节分明,和他粗糙的掌心形成鲜明的对比。
“我不走了。”她说。
宋吟怔怔地看着她,像是没听懂。
“我说,我不走了。”以觉重复了一遍,声音大了些,“我回来了,就不走了。工作已经定下来了,启栖市第一医院,心内科。房子住之前在万安买的那套,密码锁密码是你的生日。”
她顿了顿。
“所以,你赶我走,我也不会走了。”
宋吟的嘴唇动了动,眼眶又红了。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掌心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以觉感觉到掌心湿了,热热的。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摸着他的头发。他的头发比年少时长了一些,也硬了一些,蹭在掌心有点扎。
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金色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涌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的心电监护滴滴声,和两个人交叠的呼吸。
不知道过了多久,宋吟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睛还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但嘴角弯了一点。
“你瘦了。”他说。
以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也是。”
“你头发长了。”
“你头发硬了。”
“你眼角有细纹了。”
“你也有。”以觉伸手,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眼角,“这里。”
宋吟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脸颊边,没有松开。
“以觉。”
“嗯。”
“九年零四十七天。”
以觉眨了眨眼。
“从你走的那天到现在,九年零四十七天。”宋吟的声音很轻,“我每天都数着。不是故意数的,就是每天早上醒过来,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数字。今天是第几天,距离你走的那天,又过了一天。”
以觉的鼻子一酸,眼泪又涌了上来。
“你是不是傻。”她的声音闷闷的。
“嗯。”宋吟说,“是挺傻的。”
两个人对视着,忽然都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窗外的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光铺满整个房间,落在白色的床单上,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落在手腕上那根褪色的红绳上。
“平安喜乐”四个字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
宋吟低头看着那根红绳,忽然想起什么,伸手从床头柜上摸过自己的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以觉看见他的壁纸——是一张照片,那是他们唯一一张合照。
“你一直留着?”以觉的声音有点抖。
“一直留着。”宋吟说,“换了好几次手机,这张照片从来没丢过。”
以觉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宋吟没听清,偏过头问她:“你说什么?”
以觉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弯着。她说:“我说,我手机里也有。”
她打开自己的手机,翻到相册最底部。是一张日出照,宋吟家阳台上拍的,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远处是启栖市模糊的天际线。
“你一直留着?”他问。
“一直留着。”以觉说,“换了好几次手机,这张照片从来没丢过。”
两个人看着彼此,忽然都笑了。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护士来查房的时候,推门进来就看见两个人靠在一起,手握着,睡着了。她愣了愣,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走廊里,主任正在查房,看见小护士从病房里出来,问了句:“怎么了?”
小护士抿着嘴笑了笑:“宋队的病房里,以医生在里面睡着了。”
主任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别打扰他们。”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病房里,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暖融融的。宋吟的手还握着以觉的手,没有松开。以觉靠在他肩窝里,呼吸浅浅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窗外有鸟叫声传来,脆生生的。
启栖市的冬天,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