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鸟愿》木恋夏

19、直面喜欢 窗外的雨不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漏出一小片深蓝色的夜空。没有星星，但有一弯细细的月亮，挂在天边，像一道浅浅的划痕。

　　以觉睡不着，看着那弯月亮，忽然觉得今晚的一切都不太真实。月考的成绩，雨里的那把伞，便利店的蓝莓蛋挞，还有错题本上那行“好。说定了。宋吟。”——这些事情挤在一起，把她的脑子塞得满满的，像一锅煮得太稠的粥。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翻过来看，不是宋吟，是宋文轩。

　　宋文轩：【以觉姐！！你月考考得怎么样！！我考砸了呜呜呜物理不及格！！！】

　　三个感叹号，两个哭脸，一个感叹号。以觉看着那行字，忍不住笑了。宋文轩发消息永远这样，情绪饱满得像要溢出屏幕。

　　她打字：【我考得一般。物理哪块没考好？】

　　宋文轩秒回：【选择题错了一半！！！一半！！！以景和说我脑子让门夹了！！！】

　　以觉想了想，打了四个字：【他说的对。】

　　宋文轩发来一串感叹号，然后又发了一条：【你跟我哥在一块儿待久了，说话都变刻薄了！！！】

　　以觉盯着“你跟我哥”这四个字，耳尖热了一下。她正想回点什么，宋文轩又发来一条：【对了，我哥今天心情好像不错。刚才回来的时候哼歌了。】

　　以觉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片刻。她回：【可能是语文考好了吧。】

　　宋文轩：【他语文考好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以觉没再回了。

　　宋吟哼歌的样子——她没见过，但她能想象。大概是在便利店整理货架的时候，手指拨过一排排饮料瓶，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安安蹲在收银台上，尾巴一甩一甩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是上周刚换的，还有洗衣液淡淡的香味，和她在他校服上闻到的那种不一样。他的味道更冷一些，像冬天的风。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以觉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窗帘，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还不到六点。她平时要赖到闹钟响第三遍才起，今天却一点睡意都没有了。她翻下床，洗漱，换校服，对着镜子扎头发。镜子里的女孩眼睛亮亮的，脸颊有点红，看起来不像是只睡了五个小时的样子。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别想了。”她小声说。

　　然后她又想了一遍。

　　下楼的时候，以景和正在玄关穿鞋。看见她，愣了一下。“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

　　以景和看了她一眼，没追问，把另一只鞋蹬上，拉开门。“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以觉踩着他的影子往下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宋吟靠在梧桐树下。他今天穿了件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拉，领口露出一截黑色打底的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看见他们来，抬手晃了晃。

　　以景和先走过去，经过宋吟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走了。走出去几步，头也没回地丢下一句：“我妹今天没吃早饭。”

　　宋吟看了他一眼，又看向以觉，嘴角弯了弯。他走上前，把纸袋递过来：“双倍蓝莓酱。”

　　以觉接过纸袋，指尖碰到他的手指，两个人的温度碰在一起，又很快分开。纸袋还是热的，隔着纸壁能感觉到里面的温度，她抱在怀里，像抱了一个小小的暖炉。

　　“你今天好早。”她说。

　　宋吟走在她左边，步子放得很慢。“睡不着。”

　　以觉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他的侧脸在晨光里笼着一层薄薄的光，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但嘴角有一点点弧度，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你昨晚几点睡的？”她问。

　　“十二点多。”

　　“那怎么睡不着？”

　　宋吟想了想，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在想一些事。”

　　以觉想问什么事，又不敢问。她把纸袋打开，拿出一个蓝莓面包咬了一口。面包还是热的，蓝莓酱被烤化了，渗进松软的面团里，甜得刚好。她嚼了两口，发现面包底部粘了一小张便利贴，她撕下来看，上面写着一行字：“早上好。今天也要加油。”

　　字迹潦草，一看就是匆匆写的，但笔画还是好看。

　　她把便利贴折了一下，塞进校服口袋里。

　　到教室的时候，里面还没什么人。早读是英语，她拿出课本翻到今天要背的单词页，眼睛盯着单词，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便利贴在她口袋里，纸边硌着大腿，痒痒的。她伸手摸了摸，没拿出来。

　　早读铃响的时候，宋吟从后门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水。他在她旁边坐下，把水杯放在桌角，拿出英语课本，翻到和她同一页。

　　“昨晚的题还记得吗？”他小声问。

　　以觉愣了一下，才想起来他说的是“明天抽查”的事。“记得。”她说，底气不太足。

　　宋吟看了她一眼，翻开笔记本，随便指了一道完形填空。“这道，为什么选C？”

　　以觉看了看题，是昨晚他讲过的。上下文逻辑，前面说“although”，后面应该是转折。“因为前面有让步状语从句。”她说。

　　“什么从句？”

　　“让步状语从句。”

　　宋吟点了点头，又指了一道。“这道呢？”

　　“固定搭配。”

　　“什么固定搭配？”

　　以觉卡了一下，想了三秒。“……be accustomed to doing。”

　　宋吟合上笔记本。“行，错一题。”

　　“我没错！”

　　“你第二题想了三秒。”

　　“想三秒也算错？”

　　“算。”宋吟面不改色，“一杯奶茶，芋泥的，少糖少冰，记上了。”

　　以觉瞪着他，他眨了眨眼，嘴角弯了弯。

　　“鼓励式教学。”他说。

　　以觉咬了咬牙。“行，你记着。”

　　上午第二节是物理课，老师发了上次月考的卷子。以觉拿到自己的卷子，看了一眼分数，八十七。选择题全对，大题扣了几分步骤分。她翻了翻，发现最后一道大题被扣了三分，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解题过程，步骤没写全，跳了两步。

　　宋吟的卷子传过来的时候，她忍不住瞥了一眼。九十四，扣的六分全在最后一题。她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他的答案，思路是对的，但中间有一个公式用错了，后面全歪了。

　　她拿着卷子凑过去。“你这题，公式用错了。”

　　宋吟低头看了看，皱了皱眉。“哪个？”

　　“这个。”她用笔尖点了点他写的那行公式，“应该是F=ma，你写成了F=mv。”

　　宋吟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叹了口气。“还真是。”

　　“你这六分扣得不冤。”以觉说。

　　宋吟看了她一眼，没反驳，把卷子拿回去，在错题旁边重新写了一遍正确的过程，字迹很工整，一点不像他平时打草稿时那样潦草。写完了，他把卷子递过来。“帮我看一眼，还有没有错的。”

　　以觉接过来，一行一行看。他的字很好看，连数字都写得端正。她看完最后一题，摇了摇头。“没了。”

　　宋吟点了点头，把卷子折好夹进课本里。

　　中午下课铃响的时候，许一鸣从教室后面蹿过来，趴在宋吟桌上。“宋哥，中午吃啥？”

　　宋吟正在收拾东西，头也没抬。“食堂。”

　　“食堂？？？”许一鸣一脸震惊，“你上次说食堂的饭像饲料，你说你再也不吃了。”

　　“那是上周。”宋吟把课本摞好。

　　许一鸣张了张嘴，看了一眼以觉，又看了一眼宋吟，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哦——懂了懂了。”他笑嘻嘻地拍了拍宋吟的肩膀，转身跑了。

　　以觉看着许一鸣跑远的背影，又看了看宋吟。“你上周真的说食堂的饭像饲料？”

　　宋吟把书包拉链拉好。“嗯。”

　　“那你怎么这周又要去了？”

　　宋吟站起来，把书包甩到肩上。他低头看了她一眼，表情很平静。“因为有人这周也去。”

　　以觉愣了一下，耳尖慢慢烫起来。

　　食堂里人很多，闹哄哄的，到处都是餐盘碰撞的声音和饭菜的味道。宋吟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对面是以觉，旁边是许一鸣和秦杰。许一鸣一边扒饭一边说话，秦杰在旁边安静地吃，偶尔应一句。

　　以觉低头吃饭，听见许一鸣问宋吟：“宋哥，你周末干嘛？”

　　“值班。”宋吟说。

　　“又值班？你上周也值班，上上周也值班。你是不是不想跟我们出去玩？”

　　宋吟夹了一块排骨，没说话。

　　许一鸣又看向以觉。“以觉，你周末干嘛？”

　　以觉想了想。“写作业。”

　　“你们俩怎么都这么无聊。”许一鸣叹了口气，转向秦杰，“秦杰，周末打游戏？”

　　秦杰咽下嘴里的饭。“行。”

　　以觉低头扒饭，听见宋吟在对面轻轻笑了一声。她抬头看他，他正低头喝汤，嘴角弯着，被她看见了也不躲，反而抬眼看她，眼睛里有光。

　　她赶紧低下头，耳尖又烫了。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班主任不在，教室里乱哄哄的。以觉把错题本拿出来，翻到物理最后一题那一页，在上面重新写了一遍完整的解题过程。宋吟在旁边写英语卷子，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偶尔停下来想一想，然后又继续写。

　　写完了，他把卷子推过来。“帮我看一下作文。”

　　以觉接过来，一行一行读。他的作文比以前进步了很多，句子结构不那么僵了，用了几个不错的连接词。她拿出红笔，在他写的一个从句下面画了一条线。“这里，比喻的太僵了。”

　　宋吟凑过来看，肩膀挨着她的肩膀。他的体温隔着两层校服传过来，不烫，但存在感很强。

　　宋吟看了看，点了点头。“还真是。”他把卷子拿回去改，改完又推过来。

　　以觉又看了一遍，这次没问题了。“行了。”

　　宋吟把卷子收好，从书包里拿出一盒巧克力，放在她桌上。是上次在夜市买的那盒，她以为他早就吃完了。“给你的。”他说。

　　以觉看着那盒巧克力，愣了一下。“你没吃？”

　　“吃了两颗。”宋吟说，“太甜了，吃不完。”

　　以觉把巧克力拿起来，盒子还是完整的，包装纸都没怎么皱。她打开盒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颗巧克力，圆圆的，裹着金箔纸，在灯光下亮闪闪的。她拿了一颗剥开，塞进嘴里。巧克力在舌尖化开，甜得有点腻，但很好吃。

　　“谢谢。”她说。

　　宋吟没应，低头继续写卷子。

　　放学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以觉和宋吟一起走出校门，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有几片飘下来，落在她肩上。宋吟伸手帮她拿掉，动作很自然。

　　“周末真的写作业？”他问。

　　以觉想了想。“可能吧。也可能看看书。”

　　“什么书？”

　　“漫画。”

　　宋吟看了她一眼，笑了。“上次不是说不看了吗？”

　　“那是不看了，这是又看了。”

　　宋吟没再问，两个人并肩走着，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宋吟停下来。“我往这边走，你那边。”

　　以觉点头。“嗯。”

　　“明天见。”

　　“明天见。”

　　宋吟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回头。“以觉。”

　　她抬头。

　　“周末要是无聊，来便利店。”他说，“我值班。”

　　以觉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温柔。“好。”她说。

　　宋吟笑了笑，转身走了。这次没再回头。

　　以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拐角，才慢慢往家走。口袋里还装着那颗巧克力的金箔纸，硌着她的手指，她没扔，也不知道为什么。

　　晚上洗完澡，以觉坐在书桌前，把错题本翻开。扉页上那行“好。说定了。宋吟。”还在，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旁边画了一朵小小的花。不是山茶花，是路边常见的那种小雏菊，花瓣很小，画得歪歪扭扭的。

　　她看了看，觉得丑，又拿橡皮擦掉了。

　　然后她又写了一行字。写完赶紧合上本子，塞进书包最里层，拉链拉了两道，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

　　手机震了一下。

　　宋吟：【明天早餐想吃什么？还是蓝莓面包？】

　　以觉打字：【都行。】

　　宋吟：【都行是什么行？】

　　以觉想了想。【蓝莓面包就行。】

　　宋吟：【收到。】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在墙上投下一小片白色的光。以觉看着那道光，慢慢闭上眼睛。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一片海滩上，海浪一遍一遍涌上来，没过她的脚踝，又退下去。天色是那种将亮未亮的灰蓝色，远处有一道细细的金色光带，太阳还没出来。她身边站着一个人，她没转头，但她知道是谁。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味，还有淡淡的薄荷香。

　　她没说话，他也没说话。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看海浪，看天边的光。

　　然后太阳出来了，金光铺满海面，晃得她睁不开眼。

　　她转头想看他，就醒了。

　　手机闹钟在响，七点整。以觉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梦里的画面还在脑子里转。海边的风，金色的光，还有站在她身边的人。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叫了一声。

　　然后她起床，洗漱，换校服。出门的时候，以景和已经在玄关穿鞋了。他看了她一眼，皱了皱眉。“你脸怎么这么红？”

　　“热的。”以觉说。

　　“秋天了，热什么热？”

　　以觉没理他，拉开门先走了。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宋吟已经在了。他今天换了件白色的卫衣，帽子拉到头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靠在梧桐树上。看见她来，他把帽子掀下来，头发被压得有点翘。

　　“早。”他说。

　　“早。”以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