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鸟愿》木恋夏

18、以同学，这是我给你的奖状 第一次月考

　　第一次月考成绩公布那天，天气闷得像蒸笼。年级榜前围满了人，以觉踮着脚尖也没挤进去，等前面的人散了些，她才看见自己的名字——理科年级二十三。指尖微微发紧，这个分数比预估低了，不上不下地卡在中间，说差不差，说好也算不上好。

　　她的目光往上移，第十一名，第十二名，第十三名……第一名，宋吟。照片里的少年穿着校服，没有笑容，眉眼间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疏离。

　　“没事，下次再冲呗。”她嘟囔了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话音刚落，天空滚过一声闷雷。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下来，砸在公告栏的铁皮顶棚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有人尖叫着往教学楼跑，有人把书包顶在头上，操场上很快空了大半。

　　以觉没带伞。她抱着书包躲进公告栏的屋檐下，雨幕在眼前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帘子，把远处的教学楼都模糊了。

　　她看着那层水雾，忽然想起昨晚熬夜整理的错题本，扉页上她用铅笔轻轻画了一颗星星，旁边写着：“一起去南方吧。”那本错题本她原本打算考完就给宋吟的——里面写满了她的思路和批注，尤其是在他薄弱的语文大题旁，用红笔标了详细的解题步骤。可看到成绩的那一刻，她忽然觉得有点拿不出手。人家考第一，你考二十三，你有什么资格给人家讲题？

　　雨越下越大，风卷着水汽扑过来，打湿了她的校服裤脚。她往里面缩了缩，把书包抱得更紧了。

　　一把黑色的伞撑在她头顶。

　　熟悉的薄荷味混着雨水的气息飘过来，宋吟的声音带着点笑意：“怎么不躲雨？”

　　以觉抬头，撞进他带笑的眼睛里。他穿着深蓝色的校服外套，拉链没拉到顶，露出一小截白色T恤的领口。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几缕碎发搭在额前。

　　“没带伞。”她说，声音比平时小了些。

　　宋吟看了她一眼，伸手接过她怀里的书包，自然地牵起她的手腕，带着她往雨里走。他的掌心很暖，贴着她的皮肤，像一块温热的烙铁。

　　“书包这么沉，”他说，“装了什么？”

　　“书。”以觉顿了顿，“还有错题本。”

　　宋吟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没问什么。

　　两人踩着积水往前走，伞面倾向她这边。以觉看见他的半边肩膀都露在雨里，校服的颜色比平时深了一个度。

　　“你伞往你那边挪挪。”她推了推伞柄。

　　“不用，我不冷。”

　　“可是你湿了。”

　　宋吟低头看了她一眼，把伞往她那边又偏了偏，他的声音带着点无奈的笑意，“别推了，快走。”

　　雨声哗哗的，把其他声音都盖住了，只留下彼此的脚步声，和偶尔交错的呼吸。走到巷子口的便利店时，以觉才发现他手里还拎着一个纸袋，纸袋被打湿了一角，但里面的东西被保护得很好。

　　“刚买的，”他把纸袋递给她，“听说甜食能缓解坏心情。”

　　以觉打开纸袋，里面是两个热乎的蓝莓蛋挞。金黄色的蛋挞皮烤得酥脆，蓝莓馅从中间溢出来一点点，甜香混着雨润的空气钻进鼻腔。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热，不是委屈，是什么她也说不清。

　　“你怎么知道我心情不好？”

　　宋吟指了指自己的脸：“你脸上写着。”

　　以觉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反应过来的时候，宋吟已经推开便利店的门走了进去。风铃叮铃铃地响了几声，他回头看她，做了个“进来”的手势。

　　便利店暖黄的灯光漫过玻璃窗，将雨幕晕染成一片朦胧的金。以觉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咬了一口蛋挞，温热的甜意漫过舌尖，软乎乎的，像踩在棉花上。她低头看着纸袋，发现里面还塞了一张纸巾，叠得整整齐齐，纸巾上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她忍不住笑了。

　　宋吟端着两杯饮料过来，一杯芋泥奶茶，一杯柠檬蜂蜜水。他把奶茶推到她面前。

　　“热的。”他说，“这个天气喝冰的胃疼。”

　　以觉抬头看他，他的头发被雨淋湿了，几缕贴在前额，校服肩膀那一块颜色很深，贴在皮肤上。他不在意地抖了抖袖子，把柠檬水放在自己面前，拉开椅子坐下。

　　“错题本呢？”他问。

　　以觉愣了一下。

　　“给我看看。”

　　以觉从书包里抽出那本错题本，犹豫了一下，还是递了过去。封面被她用牛皮纸包过，角上没有折痕，干干净净的。扉页上画着一颗星星，旁边写着“一起去南方吧”。

　　她忘了把那页撕掉了。

　　宋吟翻开扉页，指尖停在那颗星星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像什么都没看见似的翻了过去。

　　以觉松了口气，又有点失落。

　　宋吟翻到语文大题的那一页，红笔标注的字迹娟秀清晰，每一道题旁边都写了批注，有的用箭头标出了论证逻辑，有的在空白处画了小小的思维导图。他指着其中一道议论文论证题，慢慢念出她写的批注：“论点应逐层递进，平行分论点易导致论证单薄。”

　　他念得很认真，像是在读一篇很重要的文章。

　　“你这里写的分论点拆解方法，你上次跟我说过，我这次考试直接用上了。”他顿了顿，抬眸看她，“作文扣的分比上次少了一半。以前作文一直拖后腿，这次总分能进前五，有你一份功劳。”

　　以觉的耳尖瞬间烧了起来。

　　“你很厉害。”宋吟又说了一遍，声音放得很轻，“你讲的这些方法，比老师说的还清楚。”

　　以觉低头啃蛋挞，不敢看他。蛋挞皮酥得掉渣，沾在手指上，她擦了又擦，就是擦不干净。

　　宋吟没再说话，低头翻开错题本的其他页面。有些题他做对了，被她用绿色荧光笔标了更简便的方法，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笑脸；有些题他做错了，她把正确步骤写得很详细，还用红笔圈出了关键。

　　“你什么时候整理的？”他问。

　　“就……之前。”以觉含糊地说，“你上课的时候，我顺便写了点。”

　　宋吟看了她一眼。她说的“顺便”，是把所有考试的试卷从前到后翻了一遍，把他薄弱的地方全标出来了。

　　他合上错题本，从书包里拿出一支笔，在扉页上那行字的下面写了一行字，然后把本子合上，推了回来。

　　“回家再看。”他说。

　　以觉好奇得要命，但还是忍住了，把本子塞进书包最里层，拉链拉了两道。

　　雨还在下，噼里啪啦地敲着玻璃窗。便利店的广播里放着一首老歌，旋律舒缓，混着雨声和关东煮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安安从收银台后面溜达过来，跳上以觉旁边的椅子，蜷成一团，尾巴搭在她的手臂上，很快睡着了。宋吟低头讲题，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偶尔用笔在纸上画图，偶尔停下来问她“懂了吗”。

　　他的指尖偶尔会碰到她的手背，温热的，像落了片羽毛。以觉的心跳就漏一拍，面上却装得很镇定，点头说“懂了”，其实刚才那题她根本没听进去。

　　宋吟看了她一眼，有点无奈：“那我再讲一遍。”

　　他又讲了一遍，这次语速放得更慢，每讲完一步就停下来看她。以觉这次老实听了，在纸上跟着他的思路推了一遍，果然通了。

　　“会了。”她说。

　　“真会了？”

　　“真会了。”

　　宋吟笑了笑，翻到下一页。

　　不知过了多久，以觉看着试卷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很慢，又很轻。像被什么东西托着，往上飘。

　　宋吟抬手看了眼时间。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伸手在书包里翻了翻，掏出一个东西放在以觉面前。

　　是一颗蓝莓糖。蓝紫色的糖纸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奖励你的。”宋吟看着她，眼里的笑意藏不住，“下次联考，我们一起往前冲。”

　　以觉捏起那颗糖，指尖的温度透过糖纸传过来。她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酸甜的味道漫开来，蓝莓的香气在舌尖上跳了一下。

　　“好。”她说。

　　宋吟又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白纸，铺在桌上。他从笔袋里抽出一支银色记号笔，拔开笔帽，在白纸最上方工工整整地写下几个大字：

　　“以觉同学——认真学习奖。”

　　他的字很好看，笔画有力，转折干脆，不像是在开玩笑。以觉愣了一下，凑过去看他的表情——他写得很认真，不像在逗她。

　　宋吟低下头，继续写。获奖理由：数学选择填空全对，物理大题步骤分拿满，语文作文进步五分，英语……他顿了顿，抬笔写下“语文未达标，但有潜力，特此鼓励”。

　　以觉看着那行字，有点想哭，又有点想笑。

　　“这奖状也太随便了吧。”她说，声音有点哑。

　　“不随便。”宋吟把白纸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满意地弯了弯嘴角，“以同学，这是我给你的奖状。”

　　以觉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低头假装整理书包。

　　宋吟没戳穿她。他把那张“奖状”折好，放进她的书包里，拉链拉好。

　　“回去贴在你房间墙上，”他说，“下次月考要是进步了，再给你发一张。”

　　以觉吸了吸鼻子，抬头看他。“那要是退步了呢？”

　　宋吟想了想，从口袋里又摸出一颗蓝莓糖放在桌上。“那就吃颗糖，下次再考回来。”

　　以觉盯着那颗糖，终于没忍住笑了。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了，从倾盆变成了淅淅沥沥，雨丝斜斜地飘着，在路灯的光晕里亮晶晶的。安安在椅子上翻了个身，露出圆滚滚的肚皮，四只爪子蜷在一起，睡得呼噜呼噜的。

　　宋吟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雨，忽然开口：“以觉。”

　　“嗯。”

　　“你写的那个‘一起去南方’，我看见了。”

　　以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我也想去。”宋吟说，转过头看着她，目光很认真，“不是开玩笑。”

　　便利店的灯光落在他的眼睛里，暖黄的，把瞳孔的颜色映得很浅。以觉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难过，是什么她也说不清，就是觉得这一刻太轻了，轻得像要飘起来，又太重了，重得她想哭。

　　“好。”她说，声音有点抖。

　　宋吟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很亮。

　　外面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漏出一小片深蓝色的夜空，没有星星，但有一弯细细的月亮，挂在天边，像一道浅浅的划痕。

　　宋吟看了眼时间，站起来。“走吧，送你回家。”

　　以觉点点头，把书包背好，拎起纸袋。安安被吵醒了，不满地喵了一声，从椅子上跳下来，慢悠悠地走回收银台后面。宋吟跟在以觉后面，替她拉开玻璃门。风铃又响了，叮铃铃的，脆生生的。

　　外面的空气被雨水洗过，凉丝丝的，混着泥土和树叶的味道。路灯下的积水映出两人的影子，一大一小，晃晃悠悠的。

　　宋吟走在她左边，替她挡着从巷口灌进来的风。两人都没说话，脚步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发出轻轻的声响。走到她家楼下的时候，宋吟停下脚步。

　　“上去吧，”他说，“早点睡。”

　　以觉应了一声，却没动。她站在那里，手里拎着纸袋，肩上背着书包，看起来有很多话想说，最后只说了一句：“你的卷子，下次考完还给我看。”

　　宋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

　　以觉转身走小区，昏黄的光投下她的影子。她回头看了一眼——宋吟还站在原地。

　　她赶紧缩回头，心跳快得不像话。

　　然后她听见传来一声轻笑，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她回到房间，把书包放在桌上，一样一样往外拿东西。笔袋、课本、错题本。最后她拿出那颗蓝莓糖，放在台灯下面，糖纸被照得发亮，折射出一道小小的彩虹。

　　她打开错题本，翻到扉页。

　　宋吟在那行“一起去南方吧”的下面，写了一行字。

　　“好。说定了——宋吟。”

　　他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都没连笔，像是怕她看不清。以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宋吟”的旁边画了一颗小小的星星，和上面那一颗挨在一起。

　　她从笔袋里摸出那张“奖状”，展开铺在桌上。银色记号笔写的字在灯光下亮闪闪的，她犹豫了一下，把它贴在了书桌正前方的墙上，用透明胶带仔仔细细地粘了四边。

　　然后她趴在桌上，看着那张奖状，看着上面写的“你有潜力，特此鼓励”。

　　手机震了一下。

　　宋吟：【到家了？今天讲的题还记不记得？】

　　以觉打字：【记得。】

　　宋吟：【那我明天抽查，错一题请一杯奶茶。】

　　以觉：【你这不是坑我吗？】

　　宋吟发来一个笑的表情：【早点睡，明天早读我给你带蓝莓面包。】

　　以觉：【知道了。你也早点睡。】

　　宋吟：【好。】

　　以觉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黑暗里，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月考的成绩，错题本上的字，雨里的那把伞，便利店的蓝莓蛋挞，还有那句“说定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鼻子下面。

　　手腕上的红色手链在黑暗里看不太清，但她能感觉到，贴着她的皮肤，温热的。

　　“平安喜乐。”

　　明天的蓝莓面包，应该很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