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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仓库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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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库里飞扬的尘土在手电光柱里缓缓浮沉,我捧着那本发黑的硬壳笔记本,指尖摩挲在被粗暴撕断的纸茬上,参差不齐的裂口刺着皮肤,像一道被人刻意划开的伤口。心口那股刚刚燃起的狂喜瞬间跌落,沉成一片冰凉的废墟。我盯着残缺的本子,耳边还回荡着刘凯轻飘飘的那句话,每一个字都像石子砸在绷紧的神经上。
陈卫国猛地站起身,手电光束直直对准门口的刘凯,声音压不住怒火:“是你们撕的?偷偷潜入废弃村部仓库,损毁档案材料,这是违法!”
刘凯嗤笑一声,缓步踏入仓库,脚下碾过散落的旧纸片,身后两名壮汉守在门框,堵住我们所有退路。“空口无凭。仓库常年无人看管,老鼠啃咬、受潮朽烂,纸页自然脱落,谁能证明是我们动手撕的?这本台账只剩讨论内容,没有末尾代表表决签字页,到了法庭上,法官不会采信。沈砚,你费这么大劲翻遍满仓废纸,到头来拿到一本残缺的记录,又有什么意义?”
老周上前一步,将我护在身侧,目光冷静地审视刘凯:“废弃村部仓库门口有老旧的红外监控,很久之前安装,很少有人留意。我们进山之前,已经拜托护林站调取仓库外围录像,看看最近有没有人悄悄进入仓库。”
刘凯脸上的笑意微微僵住,但很快又恢复从容。“老旧监控,硬盘早就损坏,录不了画面。你们想靠监控抓我们,不过是白费功夫。赵总早就料到你们会来这里寻找台账,提前把后路安排妥当。”
我慢慢合上笔记本,将它小心放进防水密封袋,动作缓慢沉稳,没有半分慌乱。剧烈的心跳慢慢平复,我盯着刘凯的眼睛,一字一句开口:“就算签字页被撕掉,也不等于证据彻底消失。当年召开村民代表大会,村会计会留存会议纪要的副本,乡镇农经站,当年接收各村上报材料,极有可能归档了复印件。”
“几十年前的纸质副本,乡镇档案室堆积如山,谁知道还能不能找得到?就算找到,年代久远,你凭什么证明复印件真实有效?”刘凯抱着胳膊,语气满是笃定,“这场权属官司拖下去,耗光你们所有资金。厂房停工,贷款利息一天天累加,跟着你入股的几位老人,养老金一点点被消耗。等到开庭那天,你们拿不出完整证据,官司败诉,厂房被拍卖,五号泉依旧归宏源水厂。”
我抬眼看向窗外,正午的日光透过破损的窗棂斜切进来,落在满地尘封的旧档案上。我心里清楚刘凯说的是实话。时间是赵宏远手里最锋利的武器,他不怕当庭辩论,不怕证据对峙,他就赌我们熬不住漫长的等待。
陈卫国侧过头低声对我说:“乡镇档案室我年轻时候去过,九十年代的档案统一归档在一间地下室,阴暗潮湿,很多纸质材料受潮发霉。几十年过去,能不能保存下来,全凭运气。而且调取档案手续繁琐,需要法院出具调查令,没有调查令,档案室不会允许我们翻阅。”
“那就立刻向受理权属纠纷的法院,提交调查取证申请,申请调查令,调取乡镇农经站当年五号泉发包会议存档材料。”我将密封袋交给老周妥善保管,“同时,我们继续寻找当年参会的村民代表。就算纸质签字页被毁,亲历者的证人证言,配合现存台账的讨论记录,一样可以形成证据链。”
“证人?”刘凯挑眉,笑意更深,“当年参会的代表,剩下的寥寥无几。仅存的几位老人,早就被赵总上门拜访过,许诺了丰厚补偿,他们不会愿意出庭为你作证。”
这句话狠狠戳中软肋。
我心底一沉。赵宏远布局周密,每一条可以突破的线索,他都提前出手封堵。
“我们走。”我不再与刘凯继续争辩,“不必在这里浪费口舌。法庭上见。”
我们一行人抱着找到的残缺台账,穿过刘凯一行人,走出废弃仓库。车子驶离上游村,车厢里一片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陈卫国靠在车窗边,疲惫地揉着眉心:“所有路子都被他提前堵死。证人被收买,台账签字页被撕毁,监控损坏,我们手里只有半本记录。资金链越来越紧张,每个月贷款本息压得人喘不过气。再拖两三个月,就算官司还没判,我们就会因为无力偿还贷款,厂房被银行申请保全。”
老周翻看笔记本,指尖划过泛黄字迹:“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我们先提交司法鉴定,鉴定纸页撕毁的时间,区分是近期人为撕毁,还是早年自然破损。如果鉴定结论证明撕口是近期人为造成,就可以向法庭提交,作为赵宏远恶意损毁证据的间接佐证。”
“鉴定需要时间,也需要费用。”我低声开口,“我们现在流动资金已经捉襟见肘。”
车厢陷入沉默。所有人都清楚眼下的绝境。
回到厂区,停工的厂房空旷冷清,灌装流水线静静伫立,往日调试设备的热闹气息消失不见。入股的老矿工们聚集在厂区小院,看到我们回来,纷纷围上来,眼神里藏着忐忑。
“沈砚,找到台账了吗?案子有转机吗?”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开口,声音带着不安。
我没有隐瞒,如实告诉众人台账关键签字页被撕毁这件事。话音落下,人群里响起压抑的叹息。
一位老人搓着手,声音沙哑:“我的积蓄全部投进来了,本想着泉水投产,能有一点收益养老。如果一直这样耗下去……”
“我明白大家的顾虑。”我环视一圈众人,语气诚恳,“我不会隐瞒风险,官司周期漫长,前路艰难。但我不会轻易放弃五号泉。愿意继续等的,我们一起寻找证据坚持下去;如果有人想要撤回投资,我会想尽办法,优先筹措资金退还本金,不会让大家白白蒙受损失。”
小院安静片刻,陈卫国站出来开口:“我一把年纪,养老金全部押在这里,我选择留下来。赵宏远靠阴谋抢夺水源,我们堂堂正正,不该就这样认输。”
“我们也不走!”好几名老矿工相继表态,“一起扛。”
也有两位老人面露难色,低声说家里急需用钱,想要撤回资金。我点头应允,承诺尽力筹措资金,优先归还他们的投入。
送走忧心忡忡的老人,我们立刻着手准备文书司法鉴定申请,同步向法院提交调查令申请,申请前往乡镇农经站调取存档会议纪要。
三天之后,司法鉴定机构上门取样,对笔记本撕口、纸张年代进行检测。又过两日,法院通知,调查令审批通过,我们可以前往乡镇档案室查阅旧档案。
第二天一早,我和老周带着调查令,去往乡镇档案室。档案室设在老旧办公楼地下一层,空气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浓重霉味,一排排铁皮档案柜靠墙林立,落满灰尘。档案管理员是一位中年大姐,拿着调查令仔细核验之后,才打开档案库房。
“九十年代村集体材料都放在这片柜子,当年各村上报材料杂乱,你们要找的上游村发包记录,不一定能找到,慢慢翻。”
我们戴上手套,在浩如烟海的档案中逐柜查找。整整一天,从清晨到黄昏,翻阅一箱又一箱纸质卷宗,手臂酸痛,眼睛干涩,就在快要失望的时候,老周忽然停住动作,手里捧着一份薄薄的复印件档案袋。
“沈砚,你看。”
我快步上前,接过档案袋。拆开袋子,里面正是当年上游村村民代表会议纪要复印件,完整记录发包五号泉,包含地下泉水开发使用权,末尾,清清楚楚附着所有参会代表的签字复印件。
心跳骤然加速,指尖微微发抖。
找到了!完整的存档复印件!
复印件上加盖当年乡镇农经站的红色存档印章,法律效力足够。这就是补齐证据链最关键的一环。
老周长长呼出一口气,眼底终于露出一丝光亮:“有这份存档复印件,就算原件签字页被撕毁,我们的证据链完整了。权属争议,我们有很大机会胜诉。”
我拿着这份复印件,反复核对字迹、日期、印章,确认无误。就在我们准备办理档案复印留存手续的时候,档案管理员接到一通电话,听完之后脸色一变。
“抱歉,这份档案,暂时不能给你们复印。刚刚接到上级通知,这份材料需要临时封存,暂停对外查阅。”
我猛地抬头:“为什么?我们持有法院出具的调查令,依法有权调取这份证据。”
“是刚刚收到的通知,我只是按要求执行。”管理员面露为难,“具体原因我不清楚。”
一股寒意瞬间爬上脊背。
赵宏远的手,居然伸到了乡镇档案室。他得知我们拿到调查令,抢先一步动用关系,申请封存这份唯一能翻盘的存档复印件。
老周立刻拿出手机,准备联系承办法官。可手机屏幕亮起,一条陌生短信弹了出来,是赵宏远发来的。
【沈砚,你拿到调查令又如何?这份存档纪要,我已经申请封存。就算你找到复印件,也拿不到加盖档案公章的副本,无法作为法庭有效证据。你手里的半本台账,孤证难立。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把项目转让给我,体面离场。】
我攥紧手机,目光望向档案室铁皮柜里静静躺着的那份纪要。明明证据就在眼前,伸手可及,却被硬生生封存,隔绝在外。
我以为找到存档复印件,就是翻盘的曙光。
可我万万没想到,他的势力,早已渗透到档案调取这一环。而承办法官的电话,此刻拨过去,始终无人接听。
地下档案室阴冷的风穿过走廊,我忽然意识到,这场权属之争,早已不止是证据和法条的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