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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稽查组 ...

  •   稽查组的车刚停稳,自然资源局的工作人员紧跟着抵达厂区大门,手里攥着那份权属补充文件,纸张边角被捏得微微发皱,凝重的气氛瞬间压垮了车间里刚刚升起的那一点暖意。我站在灌装流水线旁,第一瓶苏打水还静静立在传送台,瓶身澄澈透亮,可此刻我的耳边嗡嗡作响,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厚重的铁掌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陈卫国脸色唰地变白,快步冲到我身侧,压低嗓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怎么回事?承包合同当年白纸黑字在自然资源局备案,我们足额缴纳承包费,所有手续全部走完,怎么突然冒出权属文件,直接推翻全部资质?”

      老周放下手里的检测资料,眉头拧成深深的沟壑,目光紧紧盯着工作人员手中的文件:“这份补充文件,是什么时候提交的?之前历次预审、环评现场核查,从来没有人提起过这份材料。”

      自然资源局的工作人员把文件摊开在临时摆好的木桌上,指尖落在文件落款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官方重量。“这份权属证明,是五号泉上游林地集体存档的老档案,最近才被重新调取出来。档案记载,这片泉眼的地下水含水层,归属上游村集体所有,当年对外发包的时候,只发包了地表土地使用权,并未包含地下天然泉水资源。简单来说,你们签署的承包协议,只能使用地表土地,无权开发、开采地下泉水。按照这份档案,你们的泉水资源开发资质,全部无效。”

      空气猛地凝固,车间里的机器低鸣仿佛瞬间消失。

      我俯身看向泛黄的档案复印件,纸张上的字迹年代久远,盖着早年村委会的红色印章。一股寒意顺着后脊往上爬,我瞬间就懂了。赵宏远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份老档案的存在。他从头到尾,任由我投入资金、建厂、采购设备、走完预审环评所有流程,全程不动声色,静静等着我把全部身家砸进去,等到生产线投产、产品即将上市的这一刻,才把这份尘封多年的档案抛出来。

      前面所有油污栽赃、伪造砍伐、举报虚假宣传,全部都是烟雾弹。

      他真正的杀招,是这份埋藏数十年的权属老文件。

      等我厂房建成、设备落地,资金彻底耗尽,再抛出这份档案,直接宣告我无权开采泉水。厂房建在土地上,不能搬走;灌装设备是定制款,转手折价几乎一文不值。我投入的所有积蓄、陈卫国他们几位老人拿出的养老钱,全部会变成一堆无法变现的废铁与钢筋水泥。

      赵宏远不需要跟我打官司,不需要制造舆论,仅凭这份档案,就能让我所有努力化为泡影。

      刘凯跟在稽查队伍后方,慢悠悠迈步走进车间,嘴角挂着胜利者的冷笑,赵宏远紧随其后,一身深色西装,神色淡然,仿佛只是过来旁观一场注定落幕的闹剧。

      “沈砚,我说过,建厂之后还有无数关卡。”赵宏远缓缓开口,目光扫过车间内崭新的灌装流水线,声音不高,清晰传入所有人耳中,“你耗费这么久,耗尽所有人的积蓄,以为拿到预审、环评,就能把五号泉握在手里。可惜,从根源上,你根本没有开采泉水的资格。”

      “这份档案,当年发包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公示?”我抬眼直视他,强迫自己稳住发抖的指尖,“当年办理承包备案,自然资源局审核材料,为什么没有提出权属异议?这么多年,宏源水厂想要开发五号泉,你们也清楚这份档案,为什么直到今天才拿出来?”

      “档案封存于村集体旧库房,多年无人翻阅,最近才整理档案时发现。”赵宏远摊了摊手,语气轻飘飘的,“我也是刚刚才得知这件事。我只是作为本地水企,客观向主管部门提交线索,维护水资源管理秩序而已。”

      谎话。

      我心里清清楚楚,他早就知道全部内情,隐忍蛰伏,等到此刻一击致命。

      稽查组的负责人皱起眉头,开口说道:“现在情况比较复杂。一方面市场监管这边收到虚假宣传投诉,要开展产品抽检;另一方面自然资源局这边收到这份权属档案,需要暂停五号泉所有水资源开发活动,生产线立刻停工,不得继续灌装生产。在权属争议解决之前,项目所有生产许可暂时冻结。”

      “停工?”陈卫国猛地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我们所有的钱,全部投进这个厂子!几位老人拿出一辈子养老积蓄,抵押房产,一路跟着我们熬到现在,一旦停工,资金链直接断裂,所有人血本无归!”

      “我们只是按规定执行。”自然资源局工作人员面色为难,“权属争议没有裁定之前,继续开采地下水属于违规取水,会面临高额罚款。”

      老周俯身仔细翻看档案复印件,指尖划过老旧印章,低声对我说:“这份档案有漏洞。早年的村集体档案,条文表述模糊,当年发包土地的时候,双方口头约定包含泉眼开发,只是没有写进纸质合同。但口头约定很难作为有力证据,村集体内部现在意见分裂,一部分村民被赵宏远游说,愿意站出来主张地下水权属。”

      赵宏远淡淡一笑:“口头约定,在法律上不具备效力。现在上游村不少村民联名提交诉求,要求收回地下水资源。沈砚,你没有任何胜算。”

      他顿了顿,看向我,抛出诱惑:“不过,我可以给你一条出路。你把厂房、设备,连同项目全部转让给宏源水厂。我可以按设备残值,给你一笔补偿,足够你偿还几位老人的本金,不至于让大家落得负债累累。识时务,才是聪明人。”

      “把五号泉拱手交给你?”我缓缓摇头,心底的怒火在冷静的外壳下翻涌,“我一路闯过你设下的无数陷阱,不是为了最后给你做嫁衣。”

      “那你打算怎么办?”赵宏远挑眉,语气带着戏谑,“打官司确权?权属纠纷诉讼,耗时至少两三年。你的资金已经见底,厂房维护、设备折旧、贷款利息,每一天都在烧钱。拖不到判决下来,你们的资金链就彻底断裂,厂房会被拍卖,到时候一分补偿都拿不到。”

      他说的每一句话,全是事实。

      我心里清楚,诉讼周期漫长,我们没有多余流动资金支撑漫长的官司。一旦生产线停工,没有产品销售收入,每月的贷款本息、厂房维护费用,会一点点拖垮所有人。陈卫国几位老人的养老钱,会彻底打水漂。

      刘凯上前一步补充:“还有市监局这边的投诉,就算权属争议暂时搁置,虚假宣传的调查依旧继续。双重压力压下来,你撑不住的。”

      我沉默片刻,目光扫过车间内静静伫立的灌装设备,看向一旁忧心忡忡的陈卫国、老周,看向等候在厂区外的几位入股的老矿工。他们眼神里,有焦虑,有惶恐,却依旧没有放弃,所有人都在等着我的决定。

      “生产线可以暂时停工,我们服从主管部门的临时管控要求。”我抬眼看向稽查组和自然资源局工作人员,语气沉稳,“但是我申请,对这份村集体老档案进行文书司法鉴定,核查档案形成时间,确认这份文件是不是近年补造。同时,我们申请调取当年发包全部会议记录、村民代表签字台账,寻找当年发包时的原始记录,证明土地发包包含泉水资源开发的约定。”

      赵宏远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档案封存多年,怎么可能是补造的?你这是无端拖延时间。”

      “是不是补造,司法鉴定可以给出结论。”我转头看向他,“另外,你之前安排人倾倒油污、伪造毁林现场、恶意举报构陷同行的案件,公安还在持续侦查。如果这份权属档案的提交,也是你为了恶意抢夺水源而策划的手段,所有相关人员,都要承担对应的法律责任。”

      我拿出手机,点开之前保存的审讯笔录、视频证据的备份,“所有证据,我全部留存。我们可以同步提交给法院,作为权属纠纷案件的旁证,证明你长期使用不正当竞争手段,恶意抢夺五号泉的开发权。”

      赵宏远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原本从容的姿态开始松动。他以为只凭一份档案,就能让我直接崩溃妥协,却没想到,即便面对权属危机,我依旧不会直接认输。

      自然资源局工作人员点头:“可以,你们可以提交司法鉴定申请,调取当年村集体发包档案。权属争议的裁定,会参考司法鉴定结果与全部原始台账。”

      稽查组负责人开口:“市场监管这边的调查,我们同步进行,不会因为权属争议搁置。产品抽检我们会按流程取样,等待检测报告。两件事情分开处理。”

      工作人员陆续开展工作,现场采集水样封存,登记设备,下达临时停工通知书。稽查组、自然资源局人员陆续离开厂区,偌大的灌装车间,只剩下我们一行人,还有赵宏远、刘凯。

      赵宏远临走前,在车间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我,声音冷冽:“司法鉴定、调取旧台账,都改变不了最终的结果。沈砚,你耗不起这场漫长的拉锯战。我等着你撑不下去,主动上门求我。”

      说完,他转身登上黑色轿车,车子引擎轰鸣,驶离厂区。

      车间里安静下来,机器全部停机,只剩下窗外吹入厂房的风声。

      陈卫国叹了一口气,声音疲惫:“打官司确权,两三年的时间,我们扛不住资金压力。几位老同志的积蓄,不能无限期耗在这里。万一败诉,所有人晚年都要背负债务。”

      老周思索片刻,缓缓开口:“也不是完全没有转机。当年发包的村民代表,还有几位仍然在世。如果能找到当年参与会议的老人,拿到证言,再找到当年村委会的会议手写记录本,就能佐证发包时包含泉眼。只是那本手写台账,据说早就遗失在村部旧仓库,想要找到,如同大海捞针。”

      我看向远处连绵的火山山林,心底清楚,这是目前唯一的突破口。旧仓库杂物堆积,几十年的旧资料混杂在一起,想要找到那本手写会议台账,难度极大。可这是我们推翻这份权属档案、保住五号泉项目唯一的机会。

      “明天一早,我们去上游村的旧村部仓库。”我握紧拳头,“哪怕翻遍所有堆积如山的旧纸张、旧账本,也要找到当年的会议记录。只要找到这本台账,整个权属争议,局势就会逆转。”

      当天夜里,我们连夜整理材料,写司法鉴定申请,联系文书鉴定机构,预约鉴定。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我们一行人驱车赶往上游村旧村部。

      旧村部早已废弃,低矮平房,门窗破损,仓库里面堆满数十年的杂物,麻袋、旧农具、成堆泛黄的纸质档案,灰尘厚得能没过脚踝,空气里弥漫着霉味与尘土气息。

      村支书带着我们推开仓库大门,皱着眉说道:“仓库几十年没人系统整理,旧账本、会议记录胡乱堆在角落。这么多东西,想找到几十年前的手写台账,太难了。很多纸张受潮腐烂,说不定早就烂掉了。”

      “我们分头翻找,仔细查看每一份纸质材料。”陈卫国带上防尘口罩,拿起手电,一头扎进堆积如山的旧档案堆。老周、还有两名老矿工,分散在仓库各个角落,手电光束在灰尘里来回晃动。

      灰尘漫天飞舞,呛得人喉咙发痒,我们蹲在地上,一页一页翻看泛黄、受潮、边缘破损的纸质文件,指尖沾满黑灰。一上午过去,翻找了大半仓库,只找到一些无关的收支账本,没有当年发包的会议记录。

      日头升到头顶,仓库里闷热难耐,汗水混着灰尘在脸上留下一道道黑印。就在我快要翻到仓库最内侧角落的时候,我的手电光束扫到一个腐朽的木箱子,箱子锁早已锈死,箱盖半敞。

      我蹲下身,小心挪开箱子上压着的破旧麻袋,伸手打开木箱。木箱里面,叠放着一沓牛皮纸档案袋,最底下,一本封面发黑、边角磨损的硬壳笔记本静静躺在里面。

      笔记本封面上,用褪色的蓝黑钢笔写着:上游村村民代表会议记录。

      正是我们苦苦寻找的那本台账。

      我心脏狂跳,小心翼翼捧起这本笔记本,轻轻翻开封面。一页页泛黄的纸页,上面是当年村干部手写的会议记录,字迹工整,清清楚楚记载着当年土地发包的全部讨论内容,白纸黑字写明,发包范围包含五号泉地下泉水开发使用权,参会村民代表签字罗列在末尾。

      找到了。

      我指尖微微颤抖,继续往下翻阅,忽然,最后几页,大片空白。

      有人提前撕走了会议记录的最后几页,那几页,正是表决签字页。

      我猛地抬头,心底一沉。

      赵宏远早就料到我们会来旧仓库寻找台账,他提前派人来过仓库,撕掉了最关键的签字表决页。

      这本台账,只剩讨论记录,缺失表决签字页,证据依旧不完整。

      而仓库门口,传来脚步声,刘凯带着两个人站在门口,抱着手臂,冷冷看着我们。

      “你们找到这本本子了?可惜,最重要的几页,已经不在了。没有签字表决页,这本台账,依旧无法作为有效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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