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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地下档 ...

  •   地下档案室的霉味裹着刺骨的阴凉,顺着裤脚往上钻,手里那份刚翻出来的会议纪要复印件还摊在铁皮档案柜上,可管理员已经伸手,要把档案袋收回去封存。指尖离那份关键证据只差几厘米,那种触手可及却瞬间落空的窒息感,死死攥住我的胸腔,心脏重重撞击肋骨,闷得发疼。

      “调查令是法院正式出具的文书,依法拥有查阅、复制证据的权利,没有任何临时封存的指令可以凌驾于调查令之上。”我上前半步,声音稳住,没有嘶吼,一字一句清晰落地,目光直视档案管理员,“封存档案需要出具书面文书,出示文号,口头通知不具备法律效力。”

      管理员手一顿,脸上满是为难,轻轻摇头:“对方电话里说了,后续会补书面材料,我只是一个档案管理员,不敢违抗上面的安排。沈先生,别为难我。”

      老周立刻掏出手机,再次拨打承办法官的号码,听筒里依旧是单调冰冷的无人应答提示音。他眉头拧成死结,压低声音凑到我耳边:“法官电话一直打不通,大概率是被临时事务绊住。赵宏远出手太快,他算准我们找到这份纪要的第一时间,就动用关系卡住调取通道。”

      我侧头看向档案柜里的档案袋,那薄薄几页纸,承载着我们所有人的希望。只要拿到盖好存档红章的副本,法庭上权属争议的证据链直接闭环,赵宏远抛出的老档案就会不攻自破。可现在,证据就在眼前,我们拿不走。

      “不能硬抢档案,那样反而落人口实,变成我们妨害公务。”我深呼吸,压下心底翻涌的急躁,脑子飞速梳理对策,“我们现在做两件事。第一,全程录像,记录下档案室现场,记录管理员口头告知档案被临时封存这件事,固定现场证据。第二,写紧急书面情况说明,立刻送到法院立案庭,同步提交给承办法官,申请法官亲自到场,现场核验这份存档纪要。”

      老周立刻点头,打开手机,开启高清录像,镜头对准档案袋、档案柜,同时录下和管理员的对话。我拿出随身笔记本和钢笔,飞快书写情况说明,把我们持法院调查令前来取证、档案被临时口头封存的全过程写清楚。

      管理员看着我们录像,没有阻拦,只是叹了口气:“我只是奉命行事,你们可以向法院提交申请,法官过来,我自然可以打开档案。”

      写完材料,我们收好笔记本,暂时离开地下档案室。走出老旧办公楼,正午的阳光刺得人眼睛发酸。车厢里,陈卫国一直在等候,看见我们出来,立刻探身询问。

      “怎么样?拿到纪要副本了吗?”

      “找到了原件存档,但是被口头封存,拿不到盖章复印件。法官电话打不通,我们已经提交紧急书面申请,请求承办法官亲临档案室核验证据。”我坐进车里,疲惫靠在座椅上,“现在只能等法院这边的反馈。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银行那边已经发来催告函,贷款逾期的倒计时已经开始。一旦逾期,银行会启动厂房保全程序。”

      陈卫国脸色沉下来,指尖捏着打印出来的银行催告函,纸张边缘被捏得褶皱:“还有二十一天。二十一天之内,要是资金缺口填不上,银行就会申请查封厂房,不管权属官司有没有结束,厂房、设备全部冻结,等着拍卖。那几位打算撤资的老同志,我已经凑了一部分本金还给他们,可剩下的流动资金,几乎耗尽。”

      老周翻看着录像素材,缓缓开口:“赵宏远就是掐准了这个时间窗口。一边封存档案卡住我们的证据,一边等着银行查封厂房。他根本不需要在法庭上打赢官司,只要拖到厂房被保全拍卖,五号泉的开发权自然落到他手里。”

      车子开回厂区,刚进大门,就看见厂区门口站着两个人,是银行的法务专员。

      “沈砚先生。”法务走上前,神色公事公办,“我们收到通知,了解到你们项目存在重大权属纠纷,风险急剧上升。银行方面决定,不再给予任何延期。二十一天后的还款日,如果无法结清到期本息,我们会向法院申请财产保全,查封厂房、全部灌装设备,启动评估拍卖流程。”

      “我清楚条款。”我平静回应,“我们正在权属诉讼,关键证据正在申请法院核验,案件很快会有转机,请银行可以酌情考虑。”

      “诉讼存在极大不确定性,银行风控不能冒险。”法务摇了摇头,“我们只是履行流程,希望你提前做好准备。”

      法务离开之后,厂区小院里气氛压抑。入股留下来的老矿工们,听说银行的催告消息,脸上的希望一点点褪去。

      “银行要查封厂房……”有人低声喃喃,“那我们这么久的坚持,是不是白费了?”

      “还没有到最后一步。”我看向众人,声音沉稳,“承办法官一旦到场核验档案室的会议纪要,权属官司我们就能占据绝对优势。只要拿到胜诉判决,确认我们拥有五号泉开采权,我们可以拿着判决书,对接新的投资,或者申请项目专项低息贷款,补上资金缺口。”

      话虽如此,我心里清楚,变数依旧巨大。赵宏远的人脉盘根错节,谁也无法预判法官到场核验会不会再次遭遇阻碍。

      接下来的两天,我们一遍遍联系法院,递交补充材料,反复催促承办法官安排现场勘验。终于,第三天下午,法院打来电话,承办法官同意次日上午,前往乡镇档案室现场核验这份封存的会议纪要。

      一夜难眠。天刚蒙蒙亮,我、老周、陈卫国,提前抵达乡镇档案室等候。没过多久,承办法官带着书记员抵达。档案管理员见到法官,只能打开档案库房,取出那份上游村会议纪要档案袋。

      法官戴上手套,拿出里面的纸质存档,一页页翻阅,书记员同步记录,现场拍照取证。

      “这份档案真实有效,上面加盖当年乡镇农经站存档公章,会议记录内容和你们手里残缺台账可以相互印证,能够证明当年发包范围包含五号泉地下泉水开采使用权。”法官看完之后,开口说道,“这份档案,书记员现场制作复印件,由档案室加盖档案证明章,作为本案证据入卷。”

      听到这句话,悬在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

      陈卫国长长吐出一口气,眼底有泪光闪动。老周紧绷的肩膀缓缓放松。证据,终于拿到手了。

      就在书记员准备复印、加盖档案证明章的时候,档案室门口传来脚步声。赵宏远带着他的律师缓步走入地下室,神色平静,仿佛早就等候在此。

      “法官您好。”赵宏远微微颔首,语气客气,“关于这份会议纪要,我方有新的质证意见。这份档案,只能证明当年村集体讨论过发包方案,但最终表决并未生效。我方刚刚提交新证据,当年乡镇主管部门,并未批准这份包含地下水开采的发包协议。”

      他的律师立刻递上一份红头文件复印件,是几十年前乡镇水利站出具的批复,写明:村集体无权私自对外发包地下水资源,该发包方案未经水利部门审批,发包协议无效。

      我瞳孔猛地一缩。

      又是一份尘封多年的老文件。

      赵宏远竟然还藏着这一手。

      老周立刻上前,仔细浏览这份批复文件,眉头紧锁:“这份批复,是当年的内部意见,没有送达上游村,当年发包的时候,村集体从未收到这份不予批准的正式通知。”

      “文件存档在水利站,视为已经送达。”赵宏远淡淡开口,“法官,水资源属于国家所有,村集体无权擅自处置地下泉水。就算村民会议同意发包,缺少水利主管部门审批,这份发包合同自始无效。这份文件,才是决定权属的核心。”

      承办法官接过这份水利站旧批复,仔细阅读,神色凝重:“这份文件,需要双方提交质证意见,后续开庭一并审查。”

      赵宏远抬眼看向我,目光带着不动声色的压迫感:“沈砚,你拿到会议纪要又能如何?缺少水利部门审批,发包协议依旧无效。你手里所有证据,都绕不开这一条。”

      走出档案室,阳光刺眼。陈卫国声音带着疲惫:“没想到还有这份水利站旧批复。一层又一层,他藏了太多旧档案。”

      “这份批复,存在漏洞。”老周冷静分析,“当年水利管理的流程和现在不一样,这份文件只是内部草拟意见,没有正式发文编号,没有送达回执。我们可以去水利站调取完整档案,核查这份文件是不是正式生效的批复。”

      “时间不够。”我拿出手机,看着银行催告的倒计时,“距离保全期限,只剩十八天。我们要一边去水利站核查这份旧批复的真伪,一边准备开庭质证,同时还要寻找资金,应对银行的到期本息。双线作战。”

      当天下午,我们立刻赶往乡镇水利站。水利站的老库房存放着几十年的水利档案。我们申请查阅当年上游村五号泉发包相关审批卷宗。

      在老库房翻找整整一下午,临近黄昏,我们找到了当年完整的卷宗。卷宗内,除了赵宏远拿出的那份草拟内部意见,后面还有一份正式发文,写明:综合当地水文情况,同意上游村五号泉土地及附属泉水开发发包。

      真正的正式批复,藏在卷宗后半段,赵宏远刻意只截取了前面那份否定意见,隐瞒了后面同意发包的正式文件。

      “他断章取义,只拿出草拟稿,刻意隐瞒后续正式审批文件。”陈卫国看着卷宗,压抑不住心中的愤懑。

      我拿出手机,全程录像,书记员也随同过来,现场拍照,提取完整卷宗材料。

      开庭日期很快确定。权属纠纷庭审当日,法庭内座无虚席。赵宏远和他的律师坐在对面,神色从容。

      法官开庭,双方依次举证质证。赵宏远一方拿出村集体地下水权属老档案、水利站内部草拟意见,主张发包协议无效。我方依次提交残缺台账、乡镇农经站会议纪要存档复印件,还有水利站完整卷宗,当庭指出对方断章取义,刻意隐匿正式同意发包的批复文件。

      法庭辩论激烈,双方唇枪舌剑,来回交锋。

      庭审持续一整天。休庭之后,法官宣布,择期宣判。

      走出法院,赵宏远在台阶上停下,转头看向我:“就算庭审对你有利,资金缺口依旧摆在面前。判决下来之前,银行的保全不会等你。十八天,你去哪里筹措一大笔资金?”

      他说的没错。官司有望胜诉,可资金危机依旧悬在头顶。厂房一旦被查封,就算后面拿到胜诉判决,设备厂房被拍卖,一切依旧落空。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四处对接投资人,拿着全套证据、项目方案寻找融资。连续拜访好几家投资机构,对方听完权属诉讼还未宣判,全部犹豫退缩,不敢投入资金。时间一天天流逝,距离保全期限,只剩下最后七天。

      所有人都陷入绝望。

      这天傍晚,我独自坐在空荡厂房的台阶上,看着远处火山轮廓,手机响起,是一个陌生的外地号码。

      电话接通,听筒里传来沉稳的男声。

      “你好,我是省外天然饮用水行业的投资人。我听说了五号泉的案子,看过你们提交的全套资料。我可以出资,帮你结清银行贷款,化解保全危机。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我攥紧手机,心跳骤然加快。转机来了。

      可下一秒,投资人说出的条件,像一盆冰水狠狠浇下。

      “我全额出资,帮你渡过难关。但是五号泉项目,我要占有百分之七十的股权。你保留管理权,但是重大决策,全部由我说了算。”

      百分之七十股权。

      一旦答应,就算打赢权属官司,我拼死争夺的五号泉,控制权也会拱手让人。我守住了泉眼不被赵宏远夺走,却要交给另一个资本。

      不答应,七天之后,厂房查封,项目彻底崩盘。

      进退两难。

      就在我沉默权衡的时候,手机收到一条短信,是派出所办案民警发来的。

      【沈砚,赵宏远涉嫌多项不正当竞争、损毁档案案件,侦查取得重大突破,但是我们查到,赵宏远为了应对官司,已经提前联系外地收购方,一旦你接受这位投资人的投资,对方和赵宏远私下有协议,拿到股权之后,会立刻转手把五号泉资产卖给宏源水厂。】

      我浑身一震。

      原来这位省外投资人,根本不是救星。

      是赵宏远布下的又一层圈套,等着我走投无路,签下股权转让协议,绕个圈子,依旧把五号泉送到赵宏远手中。

      我以为绝境面前等来的是救命资本,没想到,这又是一张精心编织的大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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