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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晚风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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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裹着浓烈的柴油味扑进鼻腔,车还没停稳,我就推开车门跳下去,脚下是湿软的黑泥,一踩一个深陷的脚印。五号泉那汪常年清澈见底的泉池,此刻浮着一层泛着彩光的油膜,顺着水流缓缓往下游蔓延,原本清冽的山泉水,被厚厚的油污蒙住,在黄昏残阳下泛出肮脏、刺目的光泽。
我的心脏狠狠往下沉,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满全身。我快步冲到泉池边蹲下身,指尖悬在水面上方,不敢触碰,生怕破坏现场痕迹。水面漂浮的油花随着微弱水流轻轻晃动,刺鼻的柴油气息,压过了山林里松针与苔藓的清味。
老周紧跟着下车,快步走到我身侧,脸色凝重,手里拎着采样容器和相机。“来得还算及时,油污刚倾倒没多久,还没有完全渗入地下水。赵宏远这一步太狠了,直接污染泉眼,再反手举报,把黑锅扣在我们头上。环保局明天一早就来采样,一旦检测出污染物,认定是我们管护期间造成的污染,预审通过的资格直接作废,还要承担水源污染的行政处罚。”
“我知道。”我的声音发紧,目光扫过泉池四周的灌木丛,“他算准了,我们刚拿到预审通过的通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们项目组身上。泉眼在我们申报的水源地范围内,出了污染,第一嫌疑人天然就是我。”
陈卫国带着两个老矿工匆匆赶到,手里拿着强光手电,沿着泉池外围的小路来回查看。“泉池上方这条土路,傍晚的时候有一辆灰色厢货车来过,停留十几分钟就开走了。附近护林远远远瞥见,但是没看清车牌。等护林员赶过来,车子已经消失在林子深处。”
“灰色厢货,是宏源水厂外勤常用的车型。”我站起身,握紧手里的手机,“但是只有目击证言不够,没有车牌,没有监控,单凭护林员一句话,根本无法证明是赵宏远安排人干的。反过来,我们现在是项目申报方,泉水在我们申报的保护区内,所有责任会优先算在我们身上。”
“我们得立刻固定证据,分两步走。”老周打开相机,连续多角度拍摄泉池油污全貌,远景、近景、水面油膜特写一一拍下,“第一,我们自行采集水样封存,标注采集时间地点,全程录像留证,避免明天采样的时候,对方暗中动手脚调换样品。第二,沿着土路往上方排查,寻找车辆轮胎印、残留油桶、丢弃的塑料容器,任何物证都不能放过。”
我点点头,打开手机录像,镜头对准泉池,全程记录采样全过程。老周戴上一次性手套,小心把采样瓶放在水面边缘,缓慢收集水样,封瓶、贴标签,每一个动作都落在镜头里。陈卫国带着两个人,打着手电钻进旁边的灌木,沿着厢货车来过的土路搜寻痕迹。
夜色彻底吞没山林,山间气温快速跌落,山风呼啸穿过松树梢头,沙沙作响。半个小时之后,灌木丛深处传来一声呼喊。
“沈砚!老周!过来这边!”
我立刻关掉录像,提着采样瓶快步跑过去。在一处低矮的柞树丛后面,横放着一只空塑料机油桶,桶口还残留着黑乎乎的油污,桶身沾着新鲜泥土,桶底有清晰的货车轮胎碾压痕迹。
陈卫国蹲在桶边,手电光束打在桶身,眉头紧锁:“你看,桶上面贴着的标签,是宏源水厂库房专用的机油。一般农户不会采购这种工业桶装机油。还有地面这串轮胎印,花纹很深,和护林员描述的灰色厢货车轮胎纹路完全吻合。”
我蹲下身,手机持续录像,把油桶、轮胎印完整收录。可心底依旧悬着一块石头。油桶只能证明机油来自宏源水厂,却不能直接证明,是赵宏远派人来倾倒油污。他完全可以辩解,油桶是被别人偷走丢弃在这里,和宏源水厂无关。
“物证还不够闭环。”我低声开口,“最好能找到监控,拍到车辆人员倾倒油污的画面。”
“这荒山野岭,五号泉周边本来就没有公共监控。”老周叹了口气,“只有半山腰,护林站点有一个简易监控,角度对着进山主干道,不一定能拍到泉池这边,但是有可能拍到那台灰色厢货车进山、出山的时间。”
“立刻去找护林站。”我收起油桶,小心装进密封袋,“现在就去,趁着夜色,调取监控录像。一旦等到明天天亮,赵宏远很有可能派人过来,想办法删掉监控,或者弄坏设备。”
一行人连夜往半山腰护林站赶。护林站的王站长是个老实中年人,听完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面露为难。
“监控录像我可以调,但是硬盘存储有期限,而且设备老旧,操作麻烦。另外,没有公安或者环保部门的手续,我私自拷贝监控,不合规矩。”王站长搓着手,“我只能现场播放给你们看,不能直接把文件交给你们。”
“王站长,我们只求现场确认,有没有拍到那辆灰色厢货。”我诚恳地看着他,“这件事是有人故意污染水源,栽赃嫁祸,一旦项目被冤枉关停,这口天然苏打泉就会继续被垄断搁置,甚至持续遭到破坏。”
王站长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转身打开电脑,调出傍晚时段的监控回放。屏幕画面不算高清,但是能清晰看见,傍晚六点十分,一台灰色厢货车驶入进山道路,六点四十二分,车辆驶出山林,离开的时间刚好和护林员看到油污的时间对上。
车辆的侧面,隐约能看见宏源水厂淡淡的标识。
“就是这辆车。”陈卫国身子往前倾,盯着屏幕,“时间完全对上。”
我举着手机,对着电脑屏幕,全程录下监控回放画面。虽然画质有限,无法看清车内人员,但是车辆进出时间、车型、车身标识,全部记录下来。
可就在我们录制监控的这一刻,护林站门外传来汽车引擎声,车灯刺破黑暗,直直照在护林站的玻璃窗上。
王站长脸色一变:“不好,有人过来了。”
房门被推开,刘凯带着两个壮汉走进护林站,目光扫过电脑屏幕,一眼就看见正在回放的监控画面。他脸上挂着阴恻恻的笑。
“沈砚,还真是勤快,大半夜跑到护林站翻监控。”刘凯双手抱胸,“可惜啊,这段监控,说明不了任何问题。车子进山,不代表就去泉池倒油污。我们水厂的车进山巡查山林,是正常工作。”
“正常巡查,为什么带着工业机油桶,傍晚单独跑到五号泉泉池附近?”我站起身,直面刘凯。
“山里面设备维护,需要机油,这有什么奇怪。”刘凯摊摊手,“再说,泉水污染这件事,环保局明天会来定性。五号泉是你的申报项目,水源管护责任归你。泉水被污染,责任自然落在你项目组头上。就算你拍到我们的车进山,没有直接拍到倾倒油污的画面,法庭、环保局都不会采信。”
老周上前一步,沉声开口:“我们已经保留了油桶物证、水样,还有护林员证言。一旦提交给环保局和公安,公安可以沿着这条线索继续侦查。故意污染饮用水源,不是小事,是触犯法律的。”
“法律讲究完整证据链。”刘凯嗤笑一声,“没有直接拍摄倾倒动作的视频,单凭一个油桶、一段车辆进山录像,定不了我们的罪。反而明天环保局现场采样,泉池检出污染物,第一个被追责的就是沈砚。预审资格直接作废,之前所有的努力,全部白费。”
他往前踏出一步,压低声音,只有我们几个人听得见:“赵老板说了,现在收手,主动撤销五号泉立项申请。这件污染的事情,他可以找人压下去,不会追究你的责任。你要是硬扛到底,明天环保局报告一出,你不仅项目黄了,还要背上行政处罚记录,以后不管想做什么行业,都要被这个污点拖累。”
“威胁我?”我目光平静地看向刘凯。
“谈不上威胁,只是好心提醒。”刘凯挑眉,“好好想想,熬了这么久,听证会、深夜进山取证,好不容易拿到预审,一夜之间全部清零,值得吗?老老实实放弃,对你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陈卫国攥紧拳头,气得胸口起伏:“你们故意污染泉水,反过来逼迫沈砚放弃项目,就不怕事情闹大,所有人都知道宏源水厂的手段?”
“空口无凭,谁会信几个退休老人和一个没有根基的年轻人?”刘凯耸耸肩,“好了,话我带到。明天上午,环保局的人会准时到泉池现场。沈砚,希望你天亮之前,想清楚自己的选择。”
说完,刘凯不再多言,带着手下转身离开,引擎轰鸣,车子消失在山道夜色里。
护林站房间里陷入沉寂,电脑屏幕还停留在监控回放的画面。王站长叹了口气:“这个人来头不小,本地很多部门都认识赵宏远。明天现场核查,恐怕不会那么顺利。”
我低头思索,现在手里的证据,只能证明宏源水厂车辆去过现场,但是缺少最核心的直接画面。明天环保局现场采样,赵宏远完全可以安排人在采样环节动手,调换水样,让检测结果彻底坐实我们的罪名。
“不能等明天被动接受核查。”我抬起头,眼神坚定,“现在,立刻联系环保局值班负责人,主动上报案情,说明有人蓄意污染泉眼栽赃我们,申请今晚就安排工作人员连夜过来现场采样,固定证据,抢在天亮之前。一旦等到天亮,变数太多。”
“这么晚,环保局会派人过来吗?”陈卫国有些迟疑。
“泉水属于饮用水源保护区,蓄意污染水源属于紧急情况,按照规定可以紧急出勘。”我拿起手机,翻找到环保局的值班电话,指尖按下拨号键。电话接通,我条理清晰地陈述五号泉泉池被倾倒油污,有人蓄意嫁祸项目申报方,我们已经留存油桶、监控、护林员证言,请求连夜现场勘查、封存水样。
电话那头值班负责人听完,短暂沉默之后回复:“情况比较特殊,我们会安排两名执法人员,携带采样设备,一小时内抵达五号泉现场。你们保护好现场,不要随意挪动物品。”
挂掉电话,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一丝。我们抢先一步,主动申请连夜核查,不给赵宏远留任何操作水样的机会。
我们一行人重新赶回五号泉,守住泉池周边,保护现场,静静等候环保局执法人员。山间夜风越来越冷,我裹紧外套,目光落在泛着油光的泉水上,心底清楚,今晚这次现场勘查,是决定项目生死的一关。
一个小时之后,两辆执法车灯穿过林间黑暗,停在泉池外的土路。两名环保执法人员带着采样箱、取证相机下车,出示执法证件,立刻开始现场勘查。
我们把油桶物证、护林站录制的监控视频、护林员的证言、自行封存的水样全部提交,一五一十讲述整件事情的经过。执法人员一边听,一边拍照,规范采集泉池内污染水样,同步采集泉上游未被污染的清水作为对照样本,全程录像,制作现场勘验笔录,让我们签字确认。
笔录做完,执法人员收好样品,开口说道:“样品我们带回实验室连夜检测。同时,这件涉嫌故意污染水源、恶意栽赃的事情,我们会同步移交辖区派出所介入调查。结果出来之后,第一时间通知你们。但是也提醒你们,检测报告出来之前,一切都只是推测,不能下定论。”
“我们明白,辛苦两位连夜过来。”我点头。
执法车辆离开之后,天边已经泛起淡淡的青灰,快要破晓。一夜无眠,浑身疲惫,胳膊腿遍布划伤,但是现场证据已经规范封存,不再任由赵宏远摆布。
陈卫国长长呼出一口气:“总算抢在天亮前做完勘验。只是不知道,派出所能不能顺着油桶、车辆线索,查到是赵宏远安排人倾倒油污。”
“证据链还差一环,就是找到当晚开车倾倒油污的人。”老周望着远处慢慢亮起来的山林,“只要找到司机,拿到口供,整件事情就能彻底翻盘。”
我拿出手机,打算联系派出所跟进案件,刚解锁屏幕,一条陌生短信弹了出来。
【沈砚,别指望派出所能查出什么。开车的人已经连夜离开本市,所有线索都会断掉。水样检测就算检出油污,我也有说辞。环评的关卡,你依旧过不去。明天环评专家组要进场,我已经安排人,在水源上游的林地,伪造违规砍伐的痕迹,全部算在你的项目头上。】
我的瞳孔骤然收缩,指尖死死攥住手机。
原来油污栽赃,只是第一步。赵宏远早就布好了下一张网,等环评专家组到场,上游林地的“违规砍伐”证据,会直接递交给评审专家,指控我们的项目会破坏山林生态,直接否决环评。
他不止想毁掉水源,还要捏造生态破坏的证据,从环评层面彻底封死五号泉立项的所有出路。
我猛地抬头看向远处连绵的山林,上游那片茂密的红松林地,此刻安静笼罩在黎明薄雾之中。
留给我们查证、阻止这场伪造证据阴谋的时间,只剩下短短几个小时。环评专家组,上午九点就要抵达五号泉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