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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黎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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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的雾像一层湿冷的纱，裹住整片红松林，脚下厚厚的松针踩上去绵软无声，远处五号泉的轮廓隐在白雾里。我攥着手机，那条短信的字反复在脑海里翻涌，心脏一下下重重撞在胸腔。赵宏远要在水源上游林地伪造砍伐痕迹，等九点环评专家组到场，直接把生态破坏的罪名扣在我的项目上。一旦专家组认定开发方案会造成林地损毁，环评直接否决，前面预审、连夜取证所有拼来的成果，顷刻间全部作废。
“还有不到四个小时，专家组就到。”老周压低声音，目光扫过眼前连绵的红松林，手里紧紧攥着地质背包，“上游这片林子属于水源涵养核心区，但凡出现成片砍伐痕迹，评审专家会高度警惕。他只要锯倒几棵小树，堆在路边，再留下印有我们项目名称的简易围挡废料，就可以捏造我们提前清场毁林的假象。”
陈卫国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晨露，眉头拧成疙瘩：“我们兵分两路。我带两个老矿工沿着西侧林道巡查，堵他们离开的退路。你和老周往林地深处走，去找伪造砍伐现场，一定要拍到他们动手的画面，留下完整录像证据。”
“小心，对方肯定带着工具，不止两个人。”我把手机调到录像模式，开启静音，镜头朝外揣进外套口袋，强光手电只保留最低亮度，“一旦撞见，不要冲动起肢体冲突，优先取证。”
分头之后，我跟着老周钻进茂密的红松林。晨雾沾湿树枝，细小的水珠不断滴落在脖颈，凉得人一哆嗦。林间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冠的嗡鸣，脚下松针底下混杂碎石，每一步都要放轻。我们沿着溪水溯源，溪水从这片林地流向五号泉，是水源涵养的核心地带，也正是赵宏远选定栽赃的位置。
往前走大约四十分钟，前方林间传来锯子拉动的刺耳声响，夹杂男人低声交谈。我立刻抬手示意老周停下，两个人弯腰，贴着粗壮树干缓缓探头。
前方空地上，三个人手持油锯，已经放倒了三棵幼红松，树干横躺在地，枝叶散落一地。旁边堆放着几片塑料围挡，围挡边角，用马克笔草草写着五号泉项目的字样。还有一人拿着油漆桶，准备在树干侧面喷涂标记。
我屏住呼吸，悄悄掏出手机，对准前方的场景，稳稳开启录像。
“动作快点，太阳升高之前弄完。九点专家组过来，一眼就能看见这片砍伐现场。”握着油锯的男人擦了擦额头汗水，“赵老板说了，只要把毁林的证据摆在这里，环评直接毙掉，沈砚再能折腾也没用。”
“围挡放好了，树也锯倒，等专家来了，就说沈砚他们项目组提前进场清林，破坏水源涵养林。就算环保局那边油污的事情查不出结果，这一条，足够废掉他的项目。”拿油漆桶的男人应和，弯腰准备往树干刷漆。
老周在我身侧攥紧拳头，气息微微不稳，用气音对我说：“这片红松是天然水源涵养林木，私自砍伐本身就违法。他们故意伪造是我们项目所为，心思歹毒。”
我没有出声，持续录制视频，把现场所有画面、几人的对话全部收录。只要这段录像保存完整，就能戳穿赵宏远的圈套。可就在这时，其中一个男人忽然转头，目光穿透薄雾，直直看向我们藏身的树干。
“那边有人！”
油锯“嗡”地停下，三个男人同时转头，快步朝着我们藏身的位置冲过来。
“把手机抢下来！删掉视频！”领头的男人高声喊着，手里还握着油锯，虽然没有启动，金属锯齿在薄雾里泛着冷光。
“跑！”老周拽住我的胳膊，转身朝着密林深处后撤。手机依旧握在我手里，录像还在继续，我不敢停下，这份录像是唯一的底牌。枯枝抽打在脸上，火辣辣的疼，脚下树根交错，好几次险些绊倒。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叫喊声不断传来。
“别让他们跑了！抓到人，赵老板有重赏！”
我一边狂奔，一边快速扫视四周地形。这片林子我跟着老周来过几次，往前不远，有一道陡峭的溪谷，溪水湍急，对岸是大片裸露的玄武岩台地。
“往溪谷那边！”我转头冲老周大喊。
两个人拼命朝着溪谷方向冲刺，身后追兵紧追不舍。冲到谷边，湍急的山溪在谷底奔腾，水流撞击岩石发出轰鸣，溪水冰凉，水深没过小腿。
“跳下去，蹚水过河，溪水会冲掉我们的脚印，他们不容易追踪。”老周率先踏入溪水，冰冷的水流瞬间裹住小腿，刺骨寒意顺着血管蔓延全身。我紧随其后踏入溪水，石头湿滑，踉跄了一下，勉强稳住身形，继续往对岸挪动。
追兵赶到谷边，站在对岸高声咒骂，却不敢贸然蹚水。溪水流速快，水底布满尖锐的火山碎石，贸然下水容易崴脚甚至被水流冲倒。
“他们跑对岸了！绕路去上游浅滩包抄！”领头的男人怒吼。
我们爬上对岸的玄武岩台地，不敢停留，继续往前奔跑，直到拉开足够远的距离，才躲进一块巨大的岩石后方，大口喘气。胸腔剧烈起伏，肺火辣辣地疼，浑身衣服湿透，沾着泥水。我立刻检查手机，录像还在正常保存，画面清晰，几人锯树、伪造现场的对话完整录下。
“还好，视频保住了。”我呼出一口气，指尖因为寒冷微微发抖。
老周望向对面的林地，眉头紧锁：“他们会从上游浅滩绕过来，我们不能久留。而且就算拿到这段录像，还有一个难题。专家组九点抵达，我们要提前在现场等候，当众提交证据。但是赵宏远肯定会到场，他会辩解，说是我们找人锯树，反过来嫁祸给他。”
“所以，我们不能只靠一段录像。”我擦了擦脸上的泥水，“通知陈卫国他们，立刻联系林业站的工作人员，同步赶到环评现场。伪造砍伐现场，属于林业违法，林业站到场，可以当场勘验树木的砍伐时间，通过树液、断口新鲜程度，判断树木是今早刚刚被锯倒。”
我拿出手机拨通陈卫国的电话，语速飞快，把刚刚拍到的现场情况告知，让他立刻联系林业站，直接赶往五号泉环评现场汇合。
“我马上联系林业站！我们这边已经堵在西侧林道，暂时没有看见其他人离开。”陈卫国的声音从听筒传来，“距离专家组到场只剩两个半小时，我们抓紧时间赶回去。”
挂了电话，我们沿着台地边缘，绕远路避开追兵，向着五号泉主场地返程。一路急行，等回到泉池边，天边的薄雾已经散开，阳光穿透松枝，落在地面。陈卫国带着两名老矿工，还有林业站的工作人员已经抵达现场。
林业站的李站长听完事情原委，脸色凝重：“恶意锯毁涵养林，伪造证据栽赃，性质很恶劣。等专家组到场，我们可以同步出示勘验结论。”
时间一点点流逝，临近九点，几辆公务车沿着山路缓缓驶来，环评专家组、自然资源局工作人员依次下车。紧随其后，黑色轿车停下，赵宏远和他的律师、刘凯一行人迈步下车，赵宏远一身西装，神色从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赵宏远目光扫过我们，嘴角勾起淡淡的笑意，径直走向专家组组长。
“各位专家，欢迎前来现场勘查五号泉项目。在正式勘查前，我要向各位反映一个重大问题。项目申报方沈砚，为了后续建厂，已经提前进入上游水源涵养林地，擅自砍伐红松幼树，破坏生态。我已经安排人拍下现场照片，各位可以一同前往查看。”
刘凯立刻上前，拿出打印好的照片，递交给各位专家，照片正是刚刚那片锯倒的红松，围挡上写着五号泉项目字样。
专家组组长翻看照片，神情严肃：“这件事非常严重，水源涵养林是保护重点，我们先去林地现场勘验。”
赵宏远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目光带着挑衅看向我：“沈砚，你还有什么话要说？证据摆在眼前，你的项目，环评怕是很难通过了。”
我平静迎上他的视线，开口：“各位专家，在前往林地之前，我手里有一段视频，想请大家看一看。”
我把手机连接便携投影，投放在便携幕布上，刚刚在红松林里录下的画面开始播放。屏幕里，三名男子手持油锯锯倒幼树，亲手摆放围挡，交谈内容清晰传出，他们亲口说，是受赵宏远安排，伪造砍伐现场栽赃项目组。
投影播放的瞬间，全场哗然。
赵宏远脸上从容的笑意瞬间消失，脸色猛地沉下来。他的律师立刻上前：“各位专家，这段视频不能采信！无法证明视频里面的人是我方当事人安排，有可能是沈砚自导自演，找人演戏伪造视频！”
“是不是伪造，林业站可以现场勘验。”李站长上前一步，拿出勘验记录本，“我们刚刚已经派人前往那片林地，对树木断口进行查验，树木是今天清晨刚刚锯断。同时，我们在现场找到了油锯上留存的指纹，还有留在树干上的油漆，油漆样本可以送检比对。”
陈卫国紧跟着开口：“我们在西侧林道，拦住了那三名锯树的人员，现在就在林道出口，等候接受问询。”
赵宏远的身子微微一僵，眼底的自信彻底瓦解。他原本精心布下的局，一瞬间被我们戳破。
专家组组长看完视频，转头看向赵宏远，语气严肃：“赵先生，恶意伪造生态破坏证据，干扰环评评审，性质严重。我们会把这件事移交公安和林业部门一并调查。现在，我们继续五号泉项目的现场生态勘查。”
接下来的现场勘查，专家组沿着泉池、溪流、周边林地逐一踏勘，核对水源保护方案、生态管护预案，老周拿出全套水文、生态资料，逐条解答专家组提出的问题。泉水水质、动植物保护、保护区隔离方案全部经过现场核验。
勘查结束，专家组在现场临时沟通，短暂商议之后，组长面向众人开口。
“五号泉项目环评现场勘查完成，项目水源保护方案合理，生态保护措施完善，原则同意通过环评。后续补齐少量生态监测补充材料，即可拿到正式环评批复。”
听到这句话，我紧绷了无数个日夜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预审、听证会、油污栽赃、伪造毁林证据，一关一关，硬生生闯了过来。
赵宏远站在一旁，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带着手下转身离开。刘凯走过我身边的时候，压低声音丢下一句：“环评过了不算终点，建厂施工，还有数不清的关卡等着你们。”
我没有理会，转头看向老周、陈卫国几位前辈，彼此相视一笑。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着手准备厂房建设，寻找施工队伍，规划灌装生产线，同步办理生产许可。共管账户的资金有序投入，老矿工们轮流到场，看护泉眼，防止赵宏远再次暗中破坏。
施工队进场，平整场地，厂房框架一点点搭建起来。日子一天天向前推进，眼看着厂房主体即将完工，灌装设备订单也敲定，所有人都以为最难的阶段已经熬过去。
这天下午，我正在厂房工地核对施工图纸，派出所打来电话。
“请问是沈砚吗？关于五号泉油污污染一案，我们侦查有新进展。倾倒油污的司机已经抓捕归案，他供述，是受赵宏远指使。但是审讯过程中，他交代了另外一件事。”
我握着手机，静静聆听。
“赵宏远不止安排了油污栽赃、伪造砍伐现场。早在你提交预审材料之前，他就已经向市场监管部门匿名提交举报材料，指控你的项目，在未来投产之后，泉水矿物质含量标注不实，虚假宣传。并且，他已经提前联系了第三方检测机构，准备等你第一批泉水灌装出厂，立刻送检，拿着检测报告，发起大规模投诉，直接叫停产品上市。”
我的心脏骤然一沉。
环评、预审全部闯关成功，厂房马上完工，可赵宏远的后手，早就埋伏在了产品上市的最后一步。他不拦建厂，要等第一批瓶装苏打水生产出来，再用虚假宣传的罪名，直接把刚诞生的品牌彻底碾碎。
手机听筒里，民警的声音继续传来：“还有一点，司机交代，赵宏远已经联系媒体，一旦投诉立案，就同步放出消息，大范围曝光，毁掉项目口碑。”
我抬头望向初具雏形的厂房，钢架在阳光下静静矗立。无数个深夜奔逃、对峙、取证，拼到现在，眼看泉水就要灌装出厂，新的致命陷阱，已经静静等候在生产线的终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