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 12 章 水文监 ...
-
水文监测仪器屏幕上跳动着冰冷的数字，那不断往下滑落的水位读数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在神经上。我蹲在泉眼边，指尖碰过汩汩流淌的泉水，冰凉的水漫过指腹，肉眼看不出半点异样，可仪器记录的数据不会骗人，含水层的水位正悄无声息地持续下跌。老周攥着监测记录本，指节泛白，笔尖在纸上留下深深压痕。
“不是短期波动，是持续性衰减。”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沉重，“按照这个下降速率，不出一年，五号泉涌水量会锐减大半，再过两年，泉眼直接断流。赵宏远布设的隐秘取样孔不止一处，分散埋在山林土层之下，藏在植被底下，普通人从地表路过，根本发现不了。”
陈卫国一脚踩在旁边的草地上，眉头拧成一团，眼底翻涌着怒火：“太狠了。争不到开采权，就直接毁掉水源。我们赢了官司、凑齐资金、建好生产线，最后却要栽在泉水枯竭这件事上。就算我们守住权属，没有泉水，一切都是空谈。”
山风穿过松林，沙沙作响。我站起身，环顾四周连绵的火山林地，整片区域广袤辽阔，杂草灌木丛生。想要在这么大一片山林里，找到深埋地下的隐秘取水孔，无异于大海捞针。赵宏远当年选址极为刁钻，避开大路，专挑人迹罕至的沟壑与密林布设点位。
“不能盲目进山搜寻。”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快速梳理对策，“第一步，立刻向水利主管部门提交书面举报，提交水文监测数据，申请水利稽查和水文勘查队伍到场，开展全域地下水勘查。第二步，申请水文监测设备，在整片含水层布设多点实时监测站，锁定水位衰减最剧烈的区域，缩小搜寻范围。第三步，同步固定证据，全程录像，留存所有水位变化记录，作为赵宏远破坏地下水资源的证据，移交公安。”
“水利勘查队伍调派需要时间。”老周沉吟，“山林范围太大，勘查设备进场、布设点位至少需要四五天。在这几天里面，赵宏远不会停下取水，水位还会继续往下掉。”
“我们自己先进山排查。”我拿过背包，装好手电筒、定位仪、卷尺、摄像设备，“陈叔，你联系本地那些入股的村民，熟悉这片山林地形的，愿意帮忙的，组队分片搜寻。老周，你留在泉眼主涌口，持续值守监测水位，每两小时记录一次数据，同步对接水利站。”
安排妥当之后，当天下午，十几名熟悉山林的村民自发集结，分成三支小队，带着定位设备，分头进入林地搜寻。灌木划开手臂，蚊虫在耳边嗡嗡盘旋，脚下枯枝乱石遍布，我们踩着厚厚的腐叶，在密林里一点点推进，仔细查看地面有没有管线痕迹、回填新土、隐蔽阀门。
从午后一直找到黄昏，夕阳把树影拉得狭长，三支小队陆续汇合，所有人身上沾满泥土，手臂布满细小划痕，却一无所获。山林里到处都是起伏的土坡，早年火山喷发遗留的碎石遍布，少量回填痕迹很难分辨。
“这片林子太大，埋管的位置又隐蔽，单凭肉眼太难找。”带队的村民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叹了口气，“就算管线埋在脚下，土层盖住，我们也看不出来。”
夜幕降临，我们暂时撤回厂区小院。所有人围坐在院子的灯下，看着水文报表，气氛压抑。
“赵宏远清楚山林地形，埋设取水孔的时候，做了土层复原，表层铺了原生杂草落叶。”陈卫国端起水杯，却没有喝，“普通的地面观察根本识别不出。我们等水利勘查队带专业物探设备过来，地下管线探测仪，能够扫描土层下方的管道。”
第二天一早，水利部门接到举报，安排水文稽查和物探勘查队伍奔赴五号泉水源地。工程车开进山林，物探设备开机，探头贴着地面缓缓移动，屏幕上显现地下土层的剖面图像。一队工作人员沿着划定的含水层范围，一寸一寸扫描探查。
整整两天不间断勘探，在一片幽深的山谷底部，物探仪器屏幕出现异常信号。土层下方，发现金属管道的反射影像。
“在这里，地下有管道！”操作仪器的勘查人员停下脚步，标记坐标。
我们立刻上前，小心翼翼清理表层落叶与腐殖土，往下挖掘半米，一根黑色PE取水管道显露出来，管道连接着深埋的取水孔，管线顺着山谷，一路延伸向远处。
“找到了！”村民们低声欢呼。
就在我们准备固定现场、拍照取证的时候，远处林间传来脚步声，刘凯带着几名工人匆匆赶来。
“停手。”刘凯站在土坑边，神色冷淡，“这片区域，属于宏源水厂的监测点位，只是地下水长期监测取样，没有大量抽取地下水，不属于非法取水。”
老周上前一步，举起连续多日的水位监测记录：“持续监测数据证明含水层水位持续衰减，你们这套设备，不是简单取样，是大流量抽取地下水。监测取样，不可能造成这么明显的水位下降。”
“数据只是单方面记录，不能证明是我们管道取水造成的水位下降。”刘凯抱臂，语气强硬，“火山含水层存在自然波动，水位起落属于正常水文现象。”
水利稽查工作人员上前，当场勘验管道口径、阀门，现场测试管道出水流量。水流从管口喷涌而出，流量远超普通监测取样的标准。稽查人员当场做好勘验笔录，拍照录像，封存这套取水设施，下达责令停止取水的通知。
“这套取水设施，没有取水许可，属于非法取用地下水。”稽查负责人面色严肃，“立刻关停，拆除管线，后续立案处罚，评估地下水生态损害。”
刘凯脸色一变，拿出手机拨通电话，片刻之后抬眼：“我们赵总说，管线只是监测使用，会申请行政复议。而且，这只是其中一处点位。”
这句话像冷水浇下来。
我心头一沉：“还有别的取水孔？”
“你可以慢慢找。”刘凯淡淡一笑，转身带人离开。
果然，不止一处。赵宏远布设了多处隐蔽取水孔，我们只找到了其中一个。
水利勘查队伍继续扩大扫描范围，连续三日进山探测，陆续找到另外两处隐藏在密林沟壑里的非法取水管道，全部查封关停。可水文监测数据显示，含水层水位依旧在缓慢下降，还有点位没有找到。
老周盯着监测报表，眉头紧锁：“还有一处取水口没有定位到。剩下这一处，应该是主取水点位，抽取量最大。只要它还在运行，水位就会持续下跌。”
时间紧迫，山林广阔，剩下最后一处点位藏在哪里，毫无头绪。
当天夜里，我坐在厂区办公室，翻看水文勘查队绘制的含水层地质图，反复推演地下水的走向。地下水顺着火山岩层裂隙流动，主涌水裂隙带，在五号泉西侧的一处废弃采石坑下方。
采石坑，早年开山采石留下的大坑，坑底乱石堆积，常年积水，杂草疯长，很少有人过去。会不会就在那里？
天刚破晓，我和老周带着物探设备，直奔废弃采石坑。坑内雾气缭绕，乱石遍地，我们沿着坑底缓慢扫描。物探仪器在采石坑北侧岩壁下方，出现强烈的管线信号。
开挖表层碎石，粗大的取水管道从岩壁内部延伸出来，深埋在岩石缝隙之中，是整套非法取水系统的主取水点。
就在我们准备固定现场证据，通知水利稽查到场的时候，远处传来汽车引擎轰鸣。赵宏远亲自到场，踩着碎石走到坑底，目光落在裸露的管道上，脸上没有暴怒，只剩一种孤注一掷的平静。
“你们找到了。”赵宏远开口，声音低沉，“我原本以为，这个点位，你们永远找不到。”
“非法抽取地下水，破坏含水层生态，证据确凿。”我直视他，“水利稽查马上就到，这套主取水设施，会被拆除，你要承担生态损害赔偿，还有对应的刑事责任。”
赵宏远轻轻笑了一声，带着悲凉又偏执的意味：“我在这片水源地深耕二十年，看着五号泉从清澈丰盈，一步步被我研究、掌控。我花了无数心血，本来该是我的东西。你半路闯进来，凭着一纸合同，抢走我的一切。官司输了，市场抢不过，我只能走这条路。”
“资源属于国家，不是私产。”老周开口，“靠阴谋、构陷、破坏生态抢夺水源，从一开始就走歪了路。”
“事到如今，说这些没有意义。”赵宏远抬眼看向我，“这套主管道，我在岩壁内部预埋了爆破装药。一旦按下遥控器，岩壁裂隙会被炸开，含水层导水通道直接坍塌。到时候，五号泉主涌水裂隙彻底堵死，泉水永久断流。”
我浑身血液骤然冻结，呼吸猛地停滞。
陈卫国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往前踏出一步：“你疯了？炸毁含水层，是严重刑事犯罪！”
“我已经没有退路。”赵宏远的手放在上衣口袋，里面就是遥控器，“要么，你把五号泉项目转让给我，我们和平了结。要么，我按下按钮，泉水彻底消失，谁都得不到。你赢了官司，守住厂房，最后拿到一口干涸的枯泉。”
山风在采石坑呼啸盘旋，乱石间雾气翻涌。
他已经做好同归于尽的准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