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 公事公办 想明白一件 ...
-
万艇并不知道苗隐在里面,放火时不但反锁了门,还把柴油沿着墙根泼了一圈。
火是瞬间窜起来的。
向母被欺负怕了,装了防盗窗,一到晚上就门窗紧闭。堂屋里堆满了补贴家用的手工原材料,纸壳、绒线、泡沫,此刻成了最好的助燃剂。
全村人都知道谁放的火。
没有人救,直到孟筱斐冲进去。
为了向母的安全,向馥晴在家里安装了监控。孟筱斐和房瑜常住村里,监控她们也能看到,彼此好有个照应。
当孟筱斐冲进火场时,整个堂屋已没有落脚的地方。
苗隐和向母被困在里屋。苗隐有过敏性哮喘,吸入浓烟后气管痉挛,已处于半昏迷状态,最后一口气撑着,还在护着向母。
向母吓昏了,身体死沉。苗隐站不起来,只能匍匐着把她往外推。
孟筱斐见状先把向母拖到门口,回头再去救苗隐。
两人搀扶着还没走出堂屋,房梁塌了。
最后关头,孟筱斐猛地将苗隐推了出去。
苗隐摔在院子里,呛咳着翻身去看,火舌已经吞掉大半边屋顶。
苗家保听说儿子困在火场,这才召集人去救。
万艇发现向母没死很是恼火,咒骂孟筱斐是脏东西多管闲事,又去拦120。
萧易水赶到,几句话没说通,与万艇扭打了起来。他知道如果拦不住将会是三条人命,下手没留余地,万艇的脑袋被砸开了花。
万艇成了植物人。
万家这一辈只有万良和万艇两个孩子。至此,整个万家真的断了香火。
萧易水判了六年。
孟筱斐被砸断四根肋骨,背、脖子、脸大面积烧伤,在医院住了两个月。
向母昏迷七天,醒来后疯病加重,清醒的时间比糊涂时间更少。苗隐哮喘反复发作,又伤了气管和肺,没几天就瘦得皮包骨,像旧社会的痨病鬼。
万艇纵火一事再次引起关注,万良的父亲被查。
房瑜、孟筱斐、辛勤案的幕后主使,就是他。
他交代,受害人不止向馥晴她们四个。最早两个是为了避税招进工厂的智力残疾女孩,之后还有三个女工,因为亲属或本人生病,举报过造纸厂污染问题。他们把这些女孩诱骗、恐吓,在满足自己的同时,也用来贿赂需要打点的人。
至此,另一个案子也终于有了转机,但审理过程并不顺利。
开庭前,“□□女”的谣言甚嚣尘上,谩骂声铺天盖地。
孟筱斐戴上了口罩和帽子,遮住的不只是脸上的疤痕,还有那些恶毒的眼神。
审案的是位快退休的老庭长。她多次走访取证,顶住各方压力,终于将案件彻底扭转。
辛勤、房瑜和孟筱斐从“□□女”变成受害人。
那些非富即贵的施害者,有的牵扯到别的案子锒铛入狱,有的被撤职,有的花钱消灾。当然,也有人暂时消停了几年,换个马甲东山再起,坐上了更高的位置。
造纸厂因为污染问题被查封。几十个村民丢了饭碗。
向馥晴她们没后台,很快成为失业村民的出气筒。骂是轻的,人身攻击、威胁更是家常便饭。
那是向馥晴过得最难受的一个春节。家已经成为废墟,妈妈长期住院,她只能寄住在房瑜家。
人是自由了,精神却被戴上枷锁。
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他们不觉得她勇敢。觉得她应该忍,应该为了钱为了村民的工作忍下这口气。不忍?去死也行。一个被糟蹋还闹得人尽皆知的女人,在村民眼里不配活着。
向馥晴决定搬走。不只是因为家被烧了,也不只因为那些眼神和流言。她只是想活,不只活,还想好好活。活着找回还未丢弃的梦想,活着找回幸福和欢乐。
向馥晴还有一个心愿。
找到视频里那个女孩。
她记得那张脸,做笔录时也向仲警官详细描述过。这件事她谁都没讲过,她自己就是很好的前车之鉴,不想那个女孩再被流言伤一次。
但线索太少。没有失踪人口报案。万良一口咬定是为了吓唬她从成人片中截取。实在无从查起。
仲警官向她保证,一定会给她一个交代。
直觉告诉向馥晴,那绝对不是在拍片,那个女孩的绝望太真实,再好的演技也演不出来。
经历过这种事的女孩幸福和欢乐都是奢侈品,遥远得像天上的星星。
向馥晴已经深刻体会到这一点。
她的确走出了村子,只是没想到又陷入了另一个痛苦。
在田家的操作下,田初闻拥抱向馥晴的画面上了电视。新闻大肆报道向某被□□,男友不离不弃,不像新闻,更像狗血剧。马赛克打得很敷衍,苗隐在看到的那一刻摔烂了手中的遥控器。
还在住院治疗的向母看到了新闻,原本就脆弱到极点的神经再次崩溃,留下一句“我的女儿以后可怎么活”跳楼自杀。
幸好楼层不高,又被树挡了一下,人救回来了。
向家所有的积蓄全都毁在大火里。向馥晴出事后兼职就停了,手里拿不出一分钱,就连前段时间向母的住院费都是苗隐帮忙垫付的。
抢救需要钱,后期的治疗也需要钱。
田初闻在媒体面前的表现,让向馥晴产生了可以依靠的错觉。遇到事,她的第一反应就是找他。
随着新闻热度的消退,他的态度也一点一点地冷下去。她甚至自我催眠原谅了他的“疏忽”,尽管她已感觉到自己被利用。
没有愧疚,没有歉意,甚至连句关心的话都没有,有的只是公司因为新闻人气大增的喜悦。他向她炫耀自己的小聪明,压根没看出她的痛苦。
向馥晴打断了田初闻的喋喋不休,艰难说出借钱的事。
那是她第一次在田初闻的脸上看到厌烦和轻蔑的表情。
因为五万块。
她窘迫得恨不得当场消失。
沉默片刻,田初闻同意了。但要求走公司账。打欠条,签了一份用兼职还款的协议。期限一年,如到期为公司创造的价值低于借款金额,公司有权利要求她以现金的形式在限期内全部还款,否则起诉。
他说这是公事公办。
其实算盘打得很精。这五万块是他施恩的凭证,也是日后拿捏她的筹码。
向馥晴借钱的时候想的却全是私情,一点都不专业。
田初闻是个大少爷,脾气大,性子急,还是个生活白痴,与向馥晴在一起后,几乎没有在生活琐事上操过心。
创业初期无比艰难,家里不支持,再加上还没毕业,找投资找得快崩溃。那段时间他脾气暴躁得要命,动不动就冲她吼。她没生过气,体恤他,给他煲汤做饭,放温度适宜的洗澡水。他失眠,她也不敢睡,抱着他一宿一宿地熬。为他的偏头痛学按摩,为他时常喝酒应酬准备各式各样的养胃护肝药膳……
在他面前,她永远小心翼翼,卑微也好,贱也罢,她能忍。但她从来没想过谈恋爱也要与公事扯到一起。
田初闻知道自己被向馥晴惯坏了,以为无论做什么,她都会没有原则地继续包容他。
或者说,他一直就很自大。
合同签完的那一刻向馥晴明白了很多事。
在不对等的关系中,弱势的一方永远不会得到尊重。
“霸道总裁爱上我”是某些人自嗨的笑话。
有些关系并不牢靠。
有些人会戴假面。
有些情不能欠。
有些感情,遇事就散。
向馥晴不知道是自己从没看清过田初闻,还是他变了。无论哪种,都让她备受打击。
向馥晴聪明,清醒,自尊心强,也善于自省。
在医院陪伴妈妈的无数个夜晚,她有大把时间去想清楚田初闻到底是个什么人。还有他和庄梧桐的三角关系又是怎么一回事。
向馥晴将借款合同夹在课本里,顺手将课本扔在病房的陪护椅上。
苗隐去医院看望向母,无意中看到了那份合同。
先不说向母跳楼与田初闻有没有关系,他其实很不理解这种商人习性。在他眼里,女朋友家里出事,力所能及地能帮就帮是理所应当的。但他没有办法用自己的标准去要求别人。
为了减轻向馥晴的负担,苗隐去求了凃无霖。
涂映夏有个婚庆公司,会用到懂设计的人。向馥晴学的是广告专业,也算对口。
在看到涂映夏出现在医院的那一刻,向馥晴就知道是谁请来的。听完她的来意后,向馥晴没有拒绝。
不只是生活所迫,更因为涂映夏说了一句“你很勇敢”。
还因为苗隐最懂她,保护好了她的自尊。
鼓励和自尊,是向馥晴那段时间最为缺少的东西。
之后一段时间,向馥晴过得很累,什么活都接。
活动策划、舞台设计。偶尔拿起画笔,去合作的场地画壁画。
真正能让她喘上来一口气的,是因为接了孟筱斐家手绘陶瓷新品的广告策划。
一开始她不敢接,她学的那点知识撑不起这么大的策划案。
她将这件事告诉了涂映夏。很快,涂映夏给她请了一位老师。
这位老师人很好,只是从不露面。两人沟通全靠邮件,每次他都回得很及时,仿佛没有别的事情可做,就等着帮她似的。
这支为海外市场量身定做的广告没有在国内播,却在欧洲某条寸土寸金的商业街连续播放了半个月。
配乐优美,光线温柔,背景简洁,特写细腻,留白恰到好处,转场流畅……许多人因为这支广告认识了中国的手绘瓷器。
向馥晴在神秘人的提示下,事无巨细跟了两个多月,连成片都是在他的指导下剪的。
片子播出后,邀约不断。她接了一个,打算独立完成。
没有神秘人加持,成片差强人意。她不满意,也意识到自己受对方影响太深,以她的能力,根本达不到那种艺术水准。
昙花一现的成功让向馥晴看清现实。她很快抽身,拒绝了后续的邀约。
这两笔钱没能让她彻底结束连轴转的生活,但三个月内,用现金一次性还清了田初闻公司的欠款。连本带利,按银行贷款利率算清,财务照单全收。
当五万多块崭新的纸币摆在田初闻面前,他愣了一下,随即让财务收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一句“挺快的”。
她看一眼盯着钱的田初闻,敲了敲他面前的桌子,等视线对上,吐出两个字:“收条。”
收条是财务手写的,连个章都没盖。
“盖章。”她还回去,盯着田初闻,面无表情地说,“你,签字。”
田初闻看向她的眼睛里多了很多让人看不懂的东西,落笔的时候,差点将纸戳破。
拿到签字、盖章后的收条,她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