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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大婚 掉马了? ...

  •   九月十七,秋景肃穆,今日是钦天监择的吉日。
      吉时到,侯府正门大开。
      昔日僻静的院落今日也挂上了正红喜缎,难得的为此处添上了一抹艳色,色虽灼眼,却反而衬得院落愈发荒芜。
      苏知寒身着制式婚服,玉冠束发,身姿清挺如玉。他眉眼间依旧温润,姿态谦卑低顺,一如往常,毫无破绽,令人瞧不出半分波澜。
      缓步走至正厅前,苏侯爷携夫人端坐首位。二人面色漠然,眼底无半分温情,若说那苏老爷心底原还有半分亲情,也早在刘氏日日相劝中被消磨殆尽了。刘氏眉眼间藏着压不住的快意。身侧侯府次子苏叙昀眉眼间尽是不屑,嘴角带着嘲讽的笑意;其妹苏玉瑶却是在一旁眼含着泪,眼底似是有万分不舍,只让觉这位嫡兄出嫁王府真真是兄妹分离。
      待苏老爷及刘氏假慈假悲的嘱托后,苏叙昀带着轻蔑的语气,绵里藏针:“嫡兄好气运,得三皇子亲求、陛下亲笔赐得良缘,往后安稳度日,也算替家族尽了大忠大孝。”
      苏玉瑶却是泫然欲泣,娇声抽噎:“往后便是王府人,尊卑有分,兄长可莫再惦念于侯府旧物旧事,同三皇子好好过罢”
      句句恭顺外衣,字字诛心刻薄。谢砚之垂眸,视线淡淡扫过满堂亲人。若不是经历那一世,看清这满堂人的背后嘴脸,当真是要轻信于他们。此地埋他母冤、凉他真心。此一别再见,便是他亲手了结之日。
      他对着主位的苏侯爷,端端正正躬身一拜:“父亲养育之恩,知寒铭记。今日九月十七,儿奉旨离府。此后立身王府,绝不连累谢氏宗族。”
      苏侯爷淡淡抬手:“去吧。安分守己,勿负圣恩,勿累宗族。”
      刘氏笑意加深,转身吩咐:“送大公子出府!”
      满府仆从皆垂首静立,无人动身。苏知寒转身向大门,再不看这座囚了他十六年的侯府半眼,抬步踏出朱门,稳稳登上王府派遣来迎亲的轿辇。
      车轮轧过青石板路,彻底隔绝侯府所有阴私凉薄。

      巳时吉刻,轿辇抵至靖远王府。
      王府亦是红绸高悬,规整隆重,却是无鼓乐、无宾客、无半分喧嚣喜气。偌大府邸红妆十里热烈,庭院万丈霜寒,极致反差,近乎苍凉。
      百官临街远观,百姓静默侧目,人心浮动,却也无人敢议论。
      掌事礼官肃立正殿,音色高亢:“吉时到!新人入殿,行正礼。”
      苏知寒自轿辇由小厮扶下,立于裴临渊身侧,随着轮椅碾过青砖,缓缓走入殿中。
      裴临渊端坐于轮椅之上,玄红婚服衬得面色愈发苍白孱弱。他眸光浅淡,面上疏离,是一副漠然无谓的废人模样。
      一拜天地。
      红绸轻扬,一立一坐,一冷一柔,泾渭分明。
      二拜皇恩。
      满殿沉寂,四下无声。帝王以婚书制衡,皇子以婚姻布棋,无人看透这桩姻缘下的滔天机密。
      三拜余生相守。
      二人同时俯首。
      世人皆道之为:良辰错付,弃子终身囚笼。唯二人心底清明:此时今日,不是宿命囚锁。是两世情缘终相逢,两重殊途终同归。
      随着礼官朗声落音:“礼成!”
      王府外庭人散,车马尽退。重门深闭,一室红烛摇曳,独留双执棋者,静待摊牌、共谋、翻盘。
      ——
      红烛高燃,光影摇晃,遍地浓烈暖色,却烘不散空气里沉淀的寒凉与审慎。
      无人窥探,无人惊扰,两位执棋者,隔三尺灯火,无声对峙。
      “人已尽数散去。”裴临渊声线清冽,不见久病的虚弱,“不必再演。”
      “三皇子果然也是故人。”苏知寒缓缓抬眼,眉眼间最后一点假意褪尽,余下通透冷静的姿态。他不惊讶,不慌乱,仿佛早已知晓彼此。
      无需过多佐证,无需多余试探。这桩皇子亲自跪求的婚事,处处反常。除去重生归来的蓄意布局,无需第二种解释。
      裴临渊指尖搭上锦缎,姿态松弛,却字字笃定:“我应是先于你重生三年。隐忍至今,只为你与倾覆前世残局。你重生归来,蛰伏侯府,看透苏侯依附太子、卖族弃子、构陷旧臣的所有肮脏丑事。你懂世家子弟、懂人心软肋、明陈年旧案。你我,乃天生同盟。”
      苏知寒垂眸,眼底掠过一丝欣喜。
      “同盟是真,甘愿亦是真。三皇子暗中揽握兵权、掌暗网、压朝堂,是夺嫡利刃。我通世家、查旧案、辨人心,是破局关键。你需我撕开太子党世家蛛网,我需你权柄为我母冤铺路。我们,执手共进。”苏知寒语气坚定。
      十年前旧案事发,年少擦肩,沉默旁观,误会生根,铺展成两世血债。前世他棋慢一步,护之不及,眼睁睁看着这人埋于侯府池沼、死于朝堂清算、冤屈永世未雪。
      “婚书既定,名分落地。”裴临渊语声极稳,定下两人余生契约。
      “往后,王府是你的庇护地,亦是你的囚笼。我可助你翻案、复仇、清尽侯府血债。但你入局,便再无抽身资格。”
      苏知寒坦然接下,眼底再现锋利冷冽:“我本就没想过抽身。”
      自他重生睁眼那日起,复仇翻案、清肃奸邪、斩断侯府孽根,便是他唯一执念。入王府,不是仅仅是为了他,也是借力翻盘。他缓步走近床沿,身姿端正,坦然落座。
      红烛脉脉,长夜寂寂。
      摇曳的火光淌满锦帐,缱绻缠绵的良宵,交织着博弈的冷冽与两世积压的缱绻拉扯。假面已经尽数撕碎,底牌早已彼此洞穿,同盟规矩摆在明处,可藏在权谋之下的心事,却再也无法掩藏。
      裴临渊喉结滚动,压下心底翻涌的躁动,声音沉哑,袒露心底的真心话:“方才所言的同盟、制衡,是我们往后行事的底线。可我执意求娶你,不是为侯府这枚世家棋子。那场冤案,你我皆是见证者。前世我入局太晚,眼睁睁看着你困于侯府泥沼,含冤而死,我悔恨却无力挽回。老天垂怜予我重生,三年,我布禁军、结言官,甘做世人眼中的废人,私心便是想护住你,弥补前世之亏欠。我不会拿恩情绑架你,你的复仇,你的布局,我绝不干涉。”

      苏知寒指尖微微颤抖,烛火映在他眼尾,透出薄薄暖意。他太擅长分辨人心,听得出来此番毫无算计。
      长睫投下浅浅阴影,他语气平静,却流露出两世积攒哀怨与矛盾拉扯:“前世我确实怨过你。怨你身居暗处,却始终没有向我伸出援手。直到身死之际,我才知晓你那些隐秘的庇护。可重生归来,我防遍天下人,防太子党,防侯府,防朝堂所有心怀叵测之辈。唯独对你,我始终进退两难。我清楚你手握滔天权柄,怕你弃我的可能,故而处处提防。可我也明白,这世间唯一不曾真正加害于我的人,只有你。”
      话音落尽,帷帐垂落,隔绝了外面所有世俗喧嚣。
      裴临渊缓缓起身,动作轻便,指尖轻轻落在苏知寒的肩头。隔着华贵的喜服锦料,触摸底下清瘦的身躯。
      苏知寒身体下意识微僵,却没有后退。耳尖悄然染上一层淡红,那不自知的媚意,在烛火下愈发清晰。
      蓦然间,他似是想起了什么:“你……你的腿!”
      “无事”身侧人答道。
      “一切由你做主。”裴临渊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克制的温热,“名分已定,可我不会强迫于你。”
      少年清澈的双眼望向他,眼底尚有谋局者的清明,却掺了几分被触动的茫然。苏知寒缓缓松开攥紧的手。
      繁复的喜服一层层褪落,散落于榻边。烛火透过薄纱,漫过清隽的身形。脊背笔直,眉眼间那层温顺易碎的神态,动人心魄。
      裴临渊俯身,没有急迫的索取,掌心轻柔覆上他的后颈。指腹摩挲过细腻的肌肤,苏知寒浑身轻轻一颤,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向他靠近半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这份下意识的依赖。
      呼吸渐渐交缠,帐内气息升温。二人从未忘记彼此是盟友,亦是夫妻。夺嫡棋局、母案冤屈、世家党争,全都悬在心上。
      身上人的吻克制而珍重,落在眉骨、眼尾,避开放肆的触碰。苏知寒闭起双眼,长睫不住颤动,喉间溢出细碎压抑的轻响。素来冷静自持的人,此刻理智尚且清醒,躯体却先一步卸去了层层防备。他抬手,指尖抵在火热的胸膛,没有推开,只是轻轻按着,像是要确认眼前之人真实不虚。
      “裴临渊”他唤出他的名字,嗓音微哑。
      被唤之人停下动作,额头抵在人颈侧,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我在。”
      红烛摇曳,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纱帐之上。帐外是风雨欲来的大启朝堂,帐内是两个满身伤痕的人。
      风月缱绻是真,两世执念是真,博弈底色,分毫未减。
      温存的片刻,不过是长夜之中短暂的喘息。待心绪稍稍平复,他们依旧要回到那盘搅动天下的棋局之中,共对太子党,清算腐朽世家,重启乱世棋局。
      红烛燃过半,夜色沉沉。
      棋为骨,情为私,共生亦共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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