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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月20日,天色:暗红,全天无日无月   今天的 ...

  •   今天的天,是彻底的暗红色。
      这不是日暮时分温柔缱绻的绯红,也不是晚霞浸染的浅红,是从清晨破晓的那一刻起,整片苍穹便被彻底浸透、死死晕染开的浓稠血色。无边无际的暗红平铺在天地之间,厚重、浑浊,像一整片凝固陈年的淤血,沉沉压在整座城市的上空。天上无日无月,无云无风,没有一丝光影起伏,整片天空均匀得诡异,宛如一只完全闭合、死寂无声的巨型兽瞳,静静俯瞰着下界所有生灵,裹挟着挥之不去的压抑与惶惑,让人抬眼望去,心口便骤然发紧。
      整座徐家府邸,今日静得反常,静得刺骨。
      往日里庭院偶尔响起的风声、叶落声,仆婢往来的轻语、步履声响,尽数消失殆尽。府里所有下人都敛声屏气,步履放得极轻,几乎贴地而行,说话声压到最低,连抬眼张望都不敢。就连平日里处事沉稳、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管家,眉宇间也凝着一层藏不住的紧绷,眼底覆着细碎的戒备,周身气场凝重肃穆。
      父亲天刚蒙蒙亮,便孤身一人去往宗族祠堂,厚重的实木祠门重重闭合,自此再无动静,从清晨直至日中、日暮,始终未曾开启分毫,无人知晓他在幽暗的祠堂之中,是在镇压躁动的诡气,还是在推演家族命数。母亲整日端坐佛堂,断断续续的木鱼声混着低缓的经文,悠悠扬扬飘遍整座宅院。那诵经声没有半分祈福的安然平和,反倒细碎滞涩,起起伏伏,像是在拼命压抑一股即将破笼而出的暴戾凶戾,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比府里任何人都清楚这份死寂的缘由。
      今日,是 "血月日"。
      在这片脱离人间常理、被诡道裹挟的维度里,血月日是定时降临的劫难。每隔一段时日,天地秩序便会短暂崩塌,整片天空尽数褪去皮色,化作浓稠暗红,整整持续一日。这一日,世间所有潜藏的诡异力量都会彻底躁动失控,原本稳固的诡域边界松动溃散,千年不变的古老规则悄然扭曲错位。更可怖的是,天地间的维度壁垒会裂开细微的缝隙,无数游荡在虚无夹缝中的邪祟、凶物、无名诡影,会顺着缝隙悄悄溜入尘世,蛰伏在街巷阴影、宅院角落,静静伺机而动。
      族里在世的年迈老者,曾留下一句晦涩的断言:血月日,是这片天地的维度在呼吸。
      它吸气的时候,一切安稳如常,诡气沉沉蛰伏,世界循规运转。可当它缓缓呼气,血色漫布天穹,一股庞大无形的气息席卷四方,所有寄居在此的诡异生灵,都会被这股气息扰动,心底深处的野性被唤醒。
      而今天,正是它呼气的日子。
      我一整天都将自己关在房间之中,一步也不曾踏出房门。
      不是不愿,而是心底深处本能的恐惧,让我不敢跨出去半步。
      从清晨血色染透天幕的那一刻开始,沉睡蛰伏在我血肉深处的那一样东西,便骤然苏醒,变得异常活跃。它在我的经脉里翻腾冲撞,在胸腔之中来回奔涌,好似一头被外界气息惊扰、怒火升腾的巨兽,一遍又一遍撞击着肉身这层单薄的牢笼,拼尽全力想要挣脱枷锁,冲破我的身体。我的体温正一点点往下滑落,冰冷顺着四肢蔓延全身;心跳越来越缓慢,微弱得几乎感受不到跳动;指尖悄无声息泛起一层青黑色,颜色顺着指腹缓缓向上蔓延;血管里流淌的液体冰凉刺骨,好似融化的寒冰,缓缓在身体里流转。
      我拼尽全部的意志力去压制这股汹涌而上的力量。
      我用三哥从前悄悄教给我的办法,一遍一遍缓慢深呼吸,强迫自己回想那些独属于人类世界的记忆。回想前世梦里温暖耀眼的阳光,澄澈干净的蓝色天空,淅淅沥沥落下的温热雨水,还有街道上孩童无忧无虑、远远传开的笑声。
      可在今日血色天空的影响之下,那些珍贵遥远的记忆,却变得格外模糊朦胧。
      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磨砂的毛玻璃,里面的画面朦朦胧胧,看不真切,抓不住轮廓。
      一阵巨大的恐慌悄然爬上心头,我甚至忍不住开始怀疑,那些记忆到底是不是真实存在过。那个充满阳光、蓝天与烟火温暖的人间世界,真的曾经被我亲身经历过吗?还是从头到尾,都只是我被困在这个扭曲冰冷的世界里,凭空幻想出来、用来自我欺骗的幻影?
      中午的时候,我终究还是失控了一次。
      那时我正坐在窗边,怔怔凝望着外面那片无边无际暗红色的天空。毫无预兆之间,一阵猛烈的眩晕猛地席卷了我的脑袋,天旋地转,眼前所有的景物开始疯狂扭曲变形。窗边的木质窗框像是被烈火烘烤过的蜡,边缘软软地融化,一点点向下流淌;墙壁上雕刻的花纹活了过来,蜿蜒蠕动,如同无数条细小的蛇,在墙面上来回游走;空气之中慢慢弥漫开一股浓重刺鼻的铁锈气息,那味道,像新鲜的血液。
      紧接着,一道声音响了起来。
      它并不是从窗外传入房间,而是源自我的身体深处,来自那一头一直沉睡在我体内的怪物。
      它在对我说话。
      并非人类能够听懂的言语,那是一种古老又晦涩的音节,粗糙沉闷,好似无数块巨大的岩石在地面之上互相摩擦碰撞,发出低沉轰鸣。我听不懂它话语之中的具体内容,却能够清晰读懂它传递过来的意念。
      "醒来。"
      "醒来。"
      "醒来。"
      那道声音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地在我的脑海深处回响,如同沉重的铁锤,一下又一下狠狠砸在我的意识之上。我清晰地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外力挤压吞噬,就如同潮水退去之后慢慢被海水淹没的沙滩,属于徐小小的那一部分自我,正一点一点被吞没。
      深入骨髓的恐惧包裹住了我。
      慌乱之中,我一把抓起桌上盛着茶水的白瓷杯子,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地面。
      "啪 ——"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响,在这片死寂安静的房间里面炸开。
      那道蛊惑我苏醒的声音,骤然停下了。
      眼前景物疯狂扭曲的异象缓缓消退。窗框重新变回坚硬的木头模样,墙壁上的花纹停止了蠕动,空气里浓重的铁锈血腥味,也一点点变淡消散。
      我浑身脱力一般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明明如今的我,早已不太需要依靠呼吸来维持生机,可这个属于人类的习惯性动作,却能短暂地提醒我,我依旧保有一部分人的自我。
      茶杯的碎片散落在地板各处,茶水淌了一地,褐色水渍顺着地砖纹路蔓延,打湿了我裙摆的边角。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指尖之上蔓延开来的青黑色,正在缓缓褪去,重新变回白皙的肤色。但是我心里无比清楚,那一股躁动不安的诡异力量,从来没有真正消失,它只是暂时如同退潮的海水一般,暂时隐没,终有一日,还会卷土重来。
      我站起身,弯腰准备收拾地上锋利的碎片。
      手指一不小心,被尖锐的瓷片划开了一道口子。浓稠漆黑的血液立刻渗了出来,那不是人类鲜活的红色,颜色暗沉,粘稠得如同砚台之中研磨好的墨汁。
      仅仅三息过后,那一道伤口便自行愈合,肌肤恢复平整光滑,连一道浅浅的白色疤痕都未曾留下。
      我凝视着自己完好无损的指尖,忽然就笑了。
      笑着笑着,滚烫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原来不知不觉,我流出来的血,早已经不再是红色了。
      下午时分,三哥再一次来到了我的房间。
      他推开房门,目光第一眼就落在地面散落的茶杯碎片之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你失控了?" 他快步来到我的身前,伸手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目光急切地仔细查看我的手掌,检查我有没有受伤。
      "没事。" 我轻轻将手从他掌心抽了回来,"已经过去了,全都好了。"
      三哥望着我,眼眸之中盛满化不开的担忧。
      "血月日的时候,体内的力量本就动荡不稳。" 他缓缓开口,"如果你感觉到难以承受,一定要告诉我。我可以去找父亲,请他出手,帮你暂时压制住体内躁动的力量。"
      "不用。" 我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愿意让父亲触碰我。
      父亲身上的力量太过强大,也太过冰冷无情。我心底深处隐隐害怕,当他出手帮我镇压诡力的时候,会一不小心,顺带将我身上仅剩不多属于 "人类" 的那一部分,也一同彻底抹杀掉。
      三哥安静地看着我,沉默许久,而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小小,有些事情,并不是单凭你一个人硬撑就可以渡过难关的。有的时候,该依靠家人的时候,你可以试着去依靠他们。"
      "家人?" 我抬起头,直直望向他的双眼,"三哥,你觉得…… 现如今的我们,算得上是家人吗?"
      三哥一瞬间怔住了,眼神里满是错愕。
      我定定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缓缓问道:"父亲满心期待着我彻底觉醒诡异血脉,母亲时时刻刻算计着我的血脉价值,大哥二哥和我素来生疏,府里的下人暗地里都将我视作一个怪物。三哥,你告诉我,这样的一群人,算得上家人吗?"
      房间陷入了漫长的寂静。
      窗外那片暗红色的天穹,依旧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沉甸甸地笼罩大地。
      过了许久,三哥缓缓坐到我的身旁,眼神无比郑重认真地看向我。
      "算。" 他语气坚定,"至少于我而言,算。"
      "我一直把你当做自己的亲妹妹。"
      我久久凝望着他,眼眶一阵阵发热。而后我低下头颅,悄悄垂下眼帘,不让他看见我眼眶泛红,即将落下泪水的模样。
      "谢谢你,三哥。" 我低声说道。
      三哥准备离开的时候,将一样小东西轻轻放在了我的书桌之上。
      那是一条小巧的手链,由红色细绳编织而成。
      "这条手链是我当年路过《老街当铺》外面的时候捡到的。" 他开口解释,"并不是当铺里面交易出来的物件,而是来自外界。想来应该是从前进入当铺的某一个人,不慎遗失的东西。我自己戴了许多年,每当我握着它的时候,内心总能生出几分踏实安定的感觉。"
      "现在送给你了。"
      "血月日戴着它,或许能够帮你稳住体内躁动不安的力量。"
      我伸手拿起手链。红绳的颜色早已随着岁月流逝褪色发暗,绳上串着一颗小小的暗红色圆珠,外表平平无奇,看上去毫不起眼。
      可当它被我握在掌心的那一刻,我的手心真切感受到了一丝微弱柔和的暖意。
      那温度,竟像极了人类鲜活的体温。
      我把手链戴在了自己的手腕之上,随后将衣袖放下来,将手链悄悄藏在了袖子底下。
      等到傍晚来临,笼罩天地整整一日的暗红色天空,终于一点点褪去血色,缓缓变浅,重新变回平日里那一片灰蒙蒙的模样。
      煎熬的血月日,终于过去了。
      我坐到书桌前面,拿起钢笔,开始写下今天所有的遭遇。
      落笔写到中午失控的那段经历时,我的手依旧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当笔尖落到三哥那句 "我当你是妹妹" 之时,我停下笔,久久没有落下字迹。
      袖子之下,手腕上那条红绳手链紧贴着我的皮肤,源源不断送来一缕微弱的暖意。
      我心知肚明,这份暖意太过单薄微弱,甚至有可能,仅仅只是我内心自我安慰产生的错觉。
      可即便如此,在今天这片令人绝望的暗红色天地之中,至少还有一个人,真诚地对我说,将我视作妹妹。至少还有一颗小小的暗红色珠子,给予了我片刻难得的温暖。
      有这些,便已经足够了。
      我还在这里。
      我依旧是徐小小。
      窗外,灰蒙的天光重新笼罩整座偌大的宅院。回廊悬挂着的老旧座钟,"当" 地敲响一声,钟声沉闷,余音悠长,缓缓在庭院之中回荡。
      崭新的一天,快要到来了。
      今天就写到这里。
      徐小小 8 月 20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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