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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月19日,天色:深灰,午后飘了一阵灰白的雪 今天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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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下雪了,有些奇怪,我记忆里的雪好像不是这样的。
这雪不是隆冬里干净松软的白雪,是细碎、灰败的灰白色雪沫,像燃尽冥纸余下的灰烬,像巨兽蜕落的微末碎鳞,更像这座死气沉沉的府邸抖落的陈年尘埃,洋洋洒洒从死灰色的天幕里飘落下来。它们轻飘飘的,无依无凭,没有章法,无声无息覆在庭院常青的花木枝桠上,铺在回廊冰凉古朴的青石板纹路里,粘在雕花镂空的窗棂边角。
它好是诡异,落地不融,堆积不厚,薄薄一层附在万物表面,像一层洗不掉的陈旧霉斑,又像天地为这座囚笼宅院轻轻蒙上的一层惨白面纱,死寂、寒凉,压得人喘不过气。整个世界都被这场诡异的落雪裹住,安静得近乎窒息。
可那根本就不是属于寒冬时节的雪。
一片片灰白色、细碎轻盈如同燃烧过后扬起的灰烬一般的粉末,正从头顶那片深沉沉的灰色天幕之中缓缓飘落下来。它们漫无目的地四下飞舞,慢悠悠坠落到庭院那些永不凋零的花木枝桠之上,落在回廊被岁月磨得光滑冰凉的青石板缝隙里,轻轻搭在雕花的窗棂边沿。
诡异的是,这些灰白色的落物,落到哪里便安安静静地覆在哪里。不会融化成冰凉的水渍,也不会层层堆积成厚实的雪堆,只是薄薄地铺在万物的表面,远远望去,仿佛整个宅院蒙上了一层洗不掉的陈旧薄灰。
天地之间静悄悄的,没有风声,没有落物沙沙作响的动静,只有那无边无际的灰白色碎屑,永不停歇地往下飘。
我扶着冰冷的窗框,站在窗前,久久凝望着外面奇异的景象。
恍惚之间,前世那场遥远又清晰的梦境,再一次闯进了我的脑海。
梦里也曾下过一场大雪。
那是真正的雪,蓬松洁白,漫天飞舞,伸手接住,雪花便会在温热的掌心转瞬融化成一滴清清凉凉的水珠。街道上到处都是嬉笑奔跑的孩童,他们踩着厚厚的积雪,堆起圆滚滚的雪人,互相抛掷雪球打闹,清脆欢快的笑声能够穿过整条长街,飘向很远很远的地方。彼时上空的天空虽然也是灰白色调,可那一份灰,干净透亮,透着清冽鲜活的气息。
和这里沉甸甸、浑浊凝滞,如同污垢一般死死压在头顶的灰,完全是两个模样。
心底漫上来一阵绵长的怅然。
我缓缓伸出手,推开了紧闭的木窗。一股微凉的气流迎面涌进屋内,一片灰白色的碎屑慢悠悠飘落到我的掌心之中。
我垂眸看向手心。
它安安稳稳地躺在那里,没有融化,没有化作水渍。
我微微眯起双眼,凑近了仔细端详掌心的那一小片东西。
那根本就不是雪。
那是一片极其细小、轻薄的灰白色鳞片。边缘细腻,泛着一层淡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哑光,像是某一头潜藏在这片天地背后,体型庞大无比的远古巨兽,身体上脱落下来的碎屑。无数这样细碎的鳞片随风飘荡,悄无声息地覆盖了整座府邸,甚至更远的整座城市。
一股寒意顺着我的脊背飞快爬了上来。
我猛地缩回手,飞快关上窗户,脚步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后背轻轻抵在了冰冷的墙壁之上。
心脏在胸腔里砰砰地跳动。可就在这时,我清晰地察觉到,自己心跳跳动的频率,正在一点一点放缓。
最近这段日子,这样的变化越来越明显了。
我身体之中属于人类的特征,正在悄无声息地一点点消退。我的体温一天比一天更低,就算裹上厚实的衣衫,四肢也总是带着挥之不去的凉意;心跳跳得缓慢而沉重,不再像从前人类那样轻快有力;我的睡眠时间也变得越来越短,常常躺在床上,毫无睡意,有时候甚至能够一整夜睁着双眼,静静等到天光从深灰转为浅灰,却丝毫感受不到疲惫困倦。
我正在一步步变成他们。
变成这座宅院里,父亲、大哥、二哥那样,失去了一部分人性,以诡异之躯存活于世的族人。
这个认知沉沉压在我的心上,汹涌的恐惧席卷了我的四肢百骸。可恐惧之下,却又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矛盾复杂的安心。
如果我彻底变成和他们一样的存在,是不是往后再面对那些凶险莫测的归墟游戏时,我就再也不会心生害怕了?
是不是这份时时刻刻缠绕着我的恐慌,就会彻底消失不见?
我不知道答案。
漫长的下午缓缓流逝。就在窗外那些灰白色鳞片依旧不停飘落的时候,三哥来找我了。
三哥名叫徐放,在徐家一众兄弟姐妹之中,他一直都是最不像 “诡异” 的那一个。平日里的他永远带着笑意,谈吐风趣随和,总能轻而易举逗得身边的人开怀大笑。他常常悄悄从府邸之外,带回一些新奇有趣的小玩意儿偷偷送给我;每当父亲将我叫过去,严苛地考校功课,而我紧张窘迫的时候,他总会不动声色站出来,巧妙地帮我打圆场,化解我的尴尬。
小时候,我最依赖最喜欢的便是三哥。在这座所有人指尖都冰凉刺骨的大宅里,唯有三哥的手掌,总是带着一丝微弱的暖意。至少那份温度,比起家中其余亲人,要温暖得多。
可今天,坐在我对面的三哥,脸上往日那份轻松明媚的笑容消失不见了。
他身着一件剪裁简约的深灰色长衫,宽大的衣袖被他轻轻挽起一截,露出了一截清瘦的手腕。而在他的手腕内侧,横着一道浅浅的银白色疤痕,细细长长的,宛如一条安静蛰伏在皮肉之上的白线。
我从来不知道这一道疤痕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三哥也从来没有主动和我提起过它的来历。那道银白色的痕迹,在灰蒙天光的映照之下,格外醒目。
“小小。”
他抬眼望向我,一双眼眸里面情绪层层翻涌,藏着许许多多复杂难言的情绪,忧虑、无奈,还有一丝淡淡的疼惜。
“归墟令,母亲已经给到你了?”
我轻轻点了点头。
空气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三哥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目光飘向窗外不停落下的灰白色鳞片,似乎是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踏入《老街当铺》那场游戏之时,惊心动魄的过往。
片刻过后,他缓缓抬起手,探入自己长衫内侧的怀中,掏出了一样东西,轻轻放在了我们之间的木桌之上。
那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纸张泛黄老旧,封面上干干净净,没有书写任何书名。边角被反复摩挲,微微卷起,看得出来已经被人保存了很长一段时间。
“这是当年我进入《老街当铺》那场游戏的时候,我偷偷一笔一划记录下来的。” 三哥的声音放得很轻,“册子里面记着一些…… 游戏之中的生存规则。都是我拼尽全力,能够记住下来的部分。”
我伸出手,将这本泛黄的小册子拿了起来,缓缓翻开封面。
册子里面是三哥的字迹。笔迹潦草急促,笔画之间带着一丝慌乱,能够想象得到,当初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他正处在极度紧张、危机四伏的环境当中。每一页纸上,都只写着寥寥几行文字,一条一条,记录着某一场诡异游戏之内潜藏的生存法则,或是足以致命的陷阱。
《午夜校舍》:课桌下的东西,不要低头看。黑板上的错题,改对就没事。厕所第三间,永远不要推。
《红妆嫁棺》:新娘的盖头,不要掀。喜堂的白烛,不要吹。入棺的时候,记得闭眼。
《无人戏院》:戏台上的戏,不要看完。后台的戏服,不要穿。散场的时候,不要回头。
《老街当铺》:可以当东西,但不要当 “你不知道是什么” 的东西。可以换东西,但不要换 “你不知道有什么用” 的东西。离开的时候,不要数自己的手指。
《归墟家谱》:不要看超过五页。不要改任何一个名字。不要念出始祖的名讳。
我一页一页,缓慢地翻看着册子上面的文字,指尖一阵阵发凉。一行行文字背后,藏着的是一场场生死博弈,每一条短短的规则之下,都埋藏着未知的凶险。
我抬起头,目光看向对面的三哥。
“三哥,你为什么要把这个给我?”
三哥望着我,嘴角缓缓向上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容,那笑意并没有抵达眼底。
“因为当年的我,没有人递给我这样一本册子。” 他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释怀的遗憾,“我踏入游戏的时候,对里面的一切一无所知,就如同一个双目失明的人,在黑暗当中横冲直撞。最后,我典当出去了一样属于我自己的东西,才得以活着从当铺里面走了出来。”
“你当掉的是什么?”
这句话几乎是下意识脱口而出,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我心里便猛地一沉,立刻意识到,这个问题是我不该追问的。
可三哥并没有生出丝毫恼怒。
他只是慢慢抬起右手,掌心轻轻覆在了自己左边胸口的位置。有那么一瞬,他的眼神变得茫然空洞起来,像是灵魂飘到了一处遥远模糊的地方。
“我不知道。” 他低声说道,语气满是无力,“我是真的想不起来了。只是无数个深夜醒来,我总会清晰地感受到,这里空了一块。好像有一件于我而言无比重要的东西,被我永远弄丢了。可我绞尽脑汁,也回想不起来,那究竟是什么。”
他缓缓放下捂着胸口的手,重新看向我,眼神变得无比认真郑重。
“小小,你和我们其余几个人都不一样。”
“你的心底,到现在还完好地保留着属于‘人’的那一部分。那一部分无比珍贵,千万不要轻易将它丢掉。”
“往后进入那些归墟游戏,无论你遭遇到什么样可怕的事情,一定要牢牢记住 —— 你首先是徐小小,然后才是徐家身负重任的诡胎。”
我紧紧握着手中那本薄薄的小册子,手指用力,指节泛出青白。册子泛黄的纸页被我攥得微微发皱。
“三哥。” 我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是不是…… 知道一些关于我的秘密?”
三哥安静地看着我,沉默了很久很久。窗外飘落的灰白色鳞片,将庭院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屋内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绵长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他终于站起身,迈步走到我的身边,伸出手掌,轻轻拍了拍我的头顶,脸上露出一抹温和却又带着些许无奈的浅笑。
“别想太多。”
“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说完这句话,三哥便转身离开了我的房间。房门合上,房间之内只剩下我独自一人。
我坐在书桌前,一遍又一遍翻看着三哥留给我的生存小册子,久久没有移开视线。窗外,那些灰白色如同鳞片一般的碎屑依旧漫天飘落,一层一层,悄无声息地覆盖住了外面的整个世界。
我的思绪不由自主飘到了三哥手腕那一道银白色的疤痕上。
那一道浅浅的疤痕,会不会就是当年他在《老街当铺》之中,当掉某一样东西之后,留在身体之上的痕迹?
他典当出去的那样东西,会不会就是…… 一段关于 “温暖” 的记忆?
所以这么多年以来,他的手,从来都不是真正温暖的。
只不过相较于其余早已彻底失去温度的家人,他身上残留下来那一丝微弱暖意,才会让年幼的我误以为,三哥是这个冰冷大宅里面唯一一个温暖的人。
想到这里,心口泛起一阵酸涩。
我小心翼翼地拿起这本泛黄小册子,走到床边,打开了我那本黑色封皮的日记本,将小册子轻轻放进日记本内侧的夹层之中,和那枚一直在悄悄蛰伏的归墟令放在了一处。两件承载着凶险过往的物件,就这样安静地躺在了一起。
随后,我重新坐回书桌前面,拿起钢笔,翻开崭新的一页,开始写下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
笔尖划过纸面,当我写到三哥叮嘱我的那句 —— 你首先是徐小小的时候,我的笔尖顿住了,悬停在纸面之上,久久没有落下。
钢笔之中的墨水慢慢晕染开来,在洁白的纸面上洇出了一小团漆黑湿润的印记,远远看去,就像是一滴无声坠落的黑色眼泪。
三哥,我一定会牢牢记住你说的这句话。
我首先是徐小小。
今天就写到这里。
徐小小 8 月 19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