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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月18日,天色:铅灰,无风 今天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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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没有下雨。
厚重、沉闷的铅灰色天幕沉沉压在府邸的上空,像是一块被反复漂洗过无数次,永远洗不干净的旧粗麻布,严严实实地笼罩着整片宅院,看不见一缕阳光,也寻不到半片流云。灰意从高高的屋檐顶端垂落下来,漫过长廊曲折的飞檐,覆在庭院的假山、池水与花木之上,把世间所有鲜活明亮的色彩都悄悄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雾。
没有风。
庭院里那些永远不会枯萎、永远不会凋零的花木就那样静静伫立着,枝桠僵硬,叶片纹丝不动,连一片花瓣都不曾飘落。池水静得如同一面凝固的镜子,水面上不起一丝涟漪,池边的青苔安静地趴在石缝里,周遭听不到虫鸣,听不到鸟叫,就连平日里偶尔掠过墙头的飞鸟,今日也不见踪迹。
整个世界安静得可怕,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按下了世间一切生命的暂停键,时间被禁锢在了这座巨大而幽深的府邸之中,缓慢、粘稠,几乎快要流淌不动。
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 或者说,那层厚重的天光,只不过是从深沉沉的暗灰,缓缓褪成了一片浅淡压抑的灰蒙。
在这个诡异的地方,我早已不敢依靠窗外的光线去判断时辰。这里的白昼与黑夜没有清晰的边界,灰暗的天空永远悬在头顶,光亮不会彻底到来,黑暗也不会完全降临。唯一能够告诉我时间流逝的,就只有回廊尽头那座古老笨重的老座钟。
它立在雕花回廊的转角处,木质外壳早已被漫长的岁月浸成暗沉的深褐色,钟摆永远在看不见的阴影里来回摇晃。每到整点,它便会 “当 ——” 地敲响一声。钟声沉闷而悠长,带着古老器物独有的沧桑,缓缓地在空荡幽深的宅子里面来回飘荡,穿过长长的廊道,掠过一间间紧闭房门的屋子,久久不肯消散,听上去就像一声迟来许久、无可奈何的叹息。
我常常躺在床上,静静听着那一声又一声的钟鸣,在心底默默数着日子。一天,两天,一个月,又一个月。每一次钟声落下,我便清楚地感知到,自己距离十六岁那个命运既定的日子,又靠近了一步。
每一声钟响,都好似一根看不见的细线,隔着遥远的距离,一点点,一下下,将那个盛大又危险的日子,硬生生拽到我的面前。一想到这里,心底便漫上来一阵细碎的寒意,顺着血管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
母亲一早就来了我的房间。
房门被轻轻推开的时候,没有发出半点木门开合该有的吱呀声响,仿佛她并不是推门走入,而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屋内。
她穿着一袭飘逸的月白色长裙,柔软的布料垂落在地面,长长的黑发松松挽在脑后,一根温润通透的白玉簪稳稳地固定住发髻。她生得极美,那是一种脱离了烟火人间,近乎冰冷、没有温度的美艳。眉眼精致如画,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可那双漂亮的眼眸深处,总是缺少一点属于活人的暖意。
她一步步朝着我的床边走来,宽大的裙摆扫过地面,却没有带起一丝微风,床边垂落的轻薄床幔纹丝不动,连桌上摊开的书页都未曾掀起一角。她整个人,就像是一幅被精心绘制出来,却没有灵魂的画卷,安静地、缓缓地在我眼前移动。
她走到床边,微微俯下身,伸出手抚上了我的额头。
指尖触碰到我皮肤的那一刻,一股刺骨的冰凉瞬间蔓延开来,冰凉得就像是一片在寒冬里落下,永远不会融化的雪,轻轻落在了我的额头上。那寒意并非来自房间的温度,而是从她的掌心深处透出来的,冷得直达心底。
“小小,今天感觉怎么样?”
她的声音温柔似水,语调平缓柔和,听上去充满了关切。可我却清楚地知道,这份温柔底下,藏着一层我始终看不透的疏离。
我轻轻点了点头,开口说道我很好。我的声音十分平静,平静得仿佛口中讲述的是一件和我毫无瓜葛的旁人之事。
这么多年在这座府邸里生活,我早已练就了一副不动声色的皮囊。无论心底翻涌着怎样汹涌的恐慌、疑惑或是不安,我的脸上永远可以维持着一副乖巧平和的模样,所有的情绪全部被我严严实实地藏在了心底,滴水不漏。
母亲浅浅地笑了笑,而后在我的床沿缓缓坐下。宽大的衣袖滑落,她伸出手,从宽大袖笼的深处,取出了一枚小小的玉牌。
那是一枚通体漆黑的玉牌,大小不过拇指一般。玉的表面并非光滑一片,上面镌刻着密密麻麻、细密繁复的纹路。那些纹路扭曲缠绕,看上去像是某种古老晦涩的文字,又像是一道神秘未知的诡异符咒。
在窗外灰蒙黯淡的天光之下,玉牌之上的纹路隐隐约约泛出一层幽暗幽深的冷光。那光芒并不稳定,忽明忽暗,如同一条条蛰伏沉睡、缓缓游动的黑蛇,在漆黑的玉石表面来回游走。
我伸出手,接过了那枚玉牌。
就在指尖触碰到玉石表面的一瞬间,一股刺骨冰凉的寒气顺着我的指尖飞速向上攀爬,一路穿过手腕、胳膊,最后直冲心口。
紧接着,我身体深处,那个一直被我小心翼翼封存、长久沉睡在血肉深处的东西,轻轻地动了一下。
这绝对不是我的错觉。
那一下震动清晰无比,真切地回荡在我的躯体里面。像是一头沉睡在幽暗深海之下的巨兽,在漫长的安眠之中,慢悠悠地翻过了一个身。几乎同一时刻,我的耳边隐约听见一声低沉、沉闷的嗡鸣,那声音并非来自外界,而是完完全全从我的身体内部传来,遥远又厚重,如同水底传来的回响。
我猛地攥紧掌心当中的黑色玉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一片青白。掌心里玉石传来的冰凉寒意,和身体深处那股缓缓苏醒的温热悸动,两股截然不同的感觉交织、纠缠、碰撞在一起。一股奇怪又难受的眩晕感席卷而来,两侧的太阳穴突突地剧烈跳动着,一阵阵钝痛不断传来。
我垂着眼帘,竭力掩饰着脸上一闪而过的慌乱。
而坐在我身旁的母亲,将我身上所有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一丝极淡、一闪而过的满意,飞快地从她的眼底掠过。那一点情绪藏得极深,如果不是我一直悄悄留意着她的神情,一定会就此错过。
我一瞬间便明白了。
她拿出这枚玉牌,从来都不是单纯过来关心我的身体。她真正想要做的,便是亲眼验证,那一份寄居在我血肉深处的诡异力量,依旧安稳地沉睡着,并且日复一日,在我的身体里面慢慢生长、壮大。
“这是归墟令的雏形。”
她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像是在告知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家常小事。
“等你成年那日,它便会彻底觉醒,带着你,踏入属于你的第一场诡异游戏。”
我低着头,目光牢牢锁定掌心之中那枚漆黑的玉牌。
不知何时,玉牌开始在我的手心微微发热。可那并不是普通人肌肤之上温暖的热度,而是一种游走在冰凉与温热之间,难以言喻的诡异温度,鲜活又灵动,仿佛是某个活物正在我的掌心呼吸。我甚至能够感受到,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隔着一层玉石璧面,正从另外一个未知的世界,轻轻地一下一下抵着我的掌心。
“母亲。” 我抬起头,强迫自己的语调维持平稳,“那些游戏…… 到底是什么样的?”
母亲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沉默的时候,她的视线慢慢转向窗外那片永无止境的铅灰色天空。她的目光望向远方,仿佛穿透了厚重的云层、高高的院墙,看见了某个我永远无法触及、看不见摸不着的异世界。庭院依旧死寂无声,花木一动不动,唯有她眼底深处那一缕难以捉摸的微光,正在缓慢地流转。
片刻之后,她抬起手,掌心温柔地抚过我的发丝。动作看上去充满疼爱,可她的眼神却飘向遥远的虚空,像是透过我的身躯,看见了另外一件等待成熟的器物。
“你大哥第一场游戏,名叫《红妆嫁棺》。” 她缓缓讲述起过往的故事,声音轻飘飘的,落在安静的屋内。“他进入游戏的时候,年纪和如今的你一模一样。等到他终于从那片危险之地走出来的时候,永远失去了一条胳膊。”
我的呼吸猛地一顿,心脏骤然收紧。
大哥。
记忆之中的大哥,双臂一直都是健全完好的模样。平日里他话很少,性格孤僻安静,总是独自一人坐在回廊尽头的棋桌旁边,对着一张空无一子的棋盘默默落子。从前我一直以为,他只是天性内向,不喜与人来往。可直到此刻我才幡然醒悟,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见过大哥使用左手去触碰任何一样东西。
他的左手总是安静地垂落在身体一侧,要么便是深深藏进宽大的衣袖之中。吃饭、提笔写字、落下棋子,所有的事情,他永远只用右手完成。
母亲似乎看穿了我心底升起的疑惑,语气淡淡,继续解释:“后来族内动用秘法,为他接上了一条新的手臂。那条手臂看上去和原先毫无差别,外观一模一样,使用起来也灵活自如。只是…… 从此以后,那只手臂再也感受不到世间任何一丝温度。冷热于他,再无意义。”
她稍稍停顿,又接着往下说。
“你二哥的第一场游戏,是《无人戏院》。他在那个诡异的戏院里面被困了七天七夜。等到他终于回到现实世界,却永久丢失了一段非常重要的记忆。他再也记不起自己七岁之前发生过的所有事情。包括外祖母离世的那一天,他曾经答应过外祖母的那件事。”
一块沉甸甸的石头重重压在了我的心头。
二哥向来是家里最爱笑的人。爽朗明亮的笑声,常常会比他本人先一步抵达。可我也曾无数次看见,在热热闹闹的宴席之上,他会毫无征兆地忽然安静下来,怔怔地朝着虚空当中某一处角落望去,眼神放空,灵魂仿佛被某个看不见的存在给唤走。
从前我好奇地问过他,究竟在看什么。每一次,他都会愣神许久,而后才扯出一抹轻松的笑容,摇摇头告诉我没有什么,只是莫名觉得那个位置,本该站着一个人。
那个时候,我只当他只是一时走神发呆。直到此刻我才恍然大悟,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弄丢了什么珍贵的回忆。
“你三哥,他的副本是《老街当铺》。在当铺里面,他典当出去了一样属于自己的东西,换取了一件威力强大的诡器。至于当初当掉的究竟是什么,时至今日,他本人都回想不起来。只是无数个深夜,他总会猛然惊醒,捂着胸口,说自己的心里空了好大一块。”
三哥的模样立刻浮现在了我的脑海当中。我忽然想起,曾经有一回半夜,我起夜穿过庭院,路过三哥居住的院落。月光清冷如水,洒落在廊下,三哥独自一人坐在长廊边缘,一只手紧紧按在自己左边胸口的位置,手掌一下,又一下,缓慢地按压着胸膛。那个动作,就好像他正在努力寻找一颗早就已经不在自己身体里面跳动的心。
彼时年幼的我看到这一幕,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恐惧,不敢出声惊扰,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如今再回想那一幕,我终于读懂了那个动作背后无尽的空洞与失落。
母亲讲述往事的声音一直很轻,仿佛口中谈论的,都只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的经历。
而我握着黑色玉牌的那只手,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大哥失去了手臂的温度,二哥丢掉了一段刻骨铭心的过往记忆,三哥典当出去了心底的一角。他们每一个人,都活着从那些凶险万分的诡异游戏当中走了出来。可与此同时,每一个人,都被那片归墟世界狠狠咬走了身体或是灵魂当中的一块。
他们看上去还是从前的那个人,内里,却早已经残缺不全,不再是当初进入游戏之前的自己。
“那…… 父亲呢?”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发颤,慢慢开口问道。
母亲侧过头,看向我,浅浅地笑了。
那个笑容很美,却冷得刺骨。好似皎洁清冷的月光,静静地洒落在一片早已结上厚霜的湖面之上。
“你父亲的第一场游戏,便是终极副本 ——《归墟家谱》。” 她缓缓开口,“他是徐家,近三百年来,唯一一个初次进入游戏,便直接闯入终极副本的族人。他被困在里面整整一个月。等到归来之时,成功觉醒了血脉深处沉睡已久的始祖之力。”
她的声音缓缓低沉下去,染上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也正是从那一天起,他就再也没有心跳了。”
我垂眸看向掌心当中的黑色玉牌。
玉石安静地躺在我的手心,一下,又一下,微微搏动着。
那律动,活脱脱就是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儿时的记忆猛然翻涌上来。小时候,父亲常常将我抱在怀中,我好奇地将耳朵紧紧贴在他宽阔的胸膛之上。那里一片死寂,安安静静,没有一丝一毫起伏跳动。年幼的我只觉得莫名害怕,却始终不明白,那份寂静背后究竟意味着什么。直到今天我才懂得,那一片胸腔之中永恒的寂静,便是父亲当年从《归墟家谱》那场凶险的游戏里面,永远带回来的代价。
他舍弃了属于人类的心跳,换来全族之人都仰望敬畏的始祖血脉。那场游戏赐予了他无人可比的强大力量,却也将他身上最像人的一部分,永久地留在了归墟深处,再也没能带回来。
“小小。” 母亲伸出手,牢牢握住了我冰凉的手掌。她掌心的寒意顺着皮肤蔓延过来,仿佛我握着的并不是一只人手,而是一截冰凉温润的白玉。“你是百年难得一遇的纯阴诡胎。你的起点,甚至远远高于当年你的父亲。族里面上上下下,所有人都在默默注视着你,满心期待着你的觉醒。”
她的目光沉沉地落在我的脸上。
“你不会让我们失望的,对吗?”
我抬起头,迎上她的双眼。
她的眼眸生得极美,深棕色的瞳孔,像是两潭深不见底、幽暗闭塞的湖水。可我在那一双漂亮的眼眸之中,读不到半分一位母亲对孩子发自内心的疼爱与温情。我看见的,只有沉甸甸的期待,以及一丝深藏不露的算计。
她望向我的眼神,和多年以前,看向我曾经养过的那只狸猫时一模一样。
那只狸猫是我童年为数不多的玩伴,后来某一天它忽然凭空消失了。我哭着跑去询问母亲猫咪的下落,彼时她也是用这样的眼神温柔地看着我,浅浅笑着,轻飘飘地说了一句,不记得了。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在她的眼中,我或许并不是她的女儿,而更像是一件正在窑火之中慢慢淬炼、等待出炉,价值连城的器物。
我慢慢地,缓缓地扬起嘴角,露出一抹乖巧温顺的笑容。
“不会的,母亲。” 我一字一顿,语气平稳无比,“我不会让你们失望。”
我的声音稳稳当当,脸上的笑容温顺又听话,和过去十几年里,我一直扮演着的那个乖巧懂事的徐家小女儿别无二致。
母亲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轻声叮嘱了我几句平日里休养需要注意的事项,便起身准备离开。她转身走出我的房门,宽大的裙摆划过地面,依旧没有带起一丝微风。发间那一支白玉簪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反射出一点微弱冷冽的光,而后她的身影便慢慢消融在长廊幽深昏暗的阴影之中。
房门关上之后,偌大的房间只剩下我独自一人。
我依旧坐在床沿,掌心紧紧攥着那枚漆黑的玉牌,一动不动,就这样静坐了很久很久。
沉睡在我血肉深处的那一样东西,依旧在我的身体里面微微震颤。它似乎十分兴奋,充满了迫不及待的期待。这一枚小小的归墟雏形玉牌,就好比一把特制的钥匙,隔着我的皮肉,正一点一点,缓慢地唤醒它长久的沉睡。我甚至能够清晰地感知到,那股潜藏在我体内的力量,正一点点朝着掌心玉牌的方向靠拢,如同一条冬眠许久的蛇,终于嗅到了春天苏醒的气息。
我把漆黑的玉牌举起来,轻轻贴在了自己的胸口。
玉牌那一下一下缓慢的搏动,和我胸腔之下那颗鲜活跳动的心脏慢慢重叠在一起。一深一浅,两种截然不同的律动共振,两股跳动在同一具躯体之中回响。有那么一瞬间,我彻底恍惚了,分不清胸口之下正在跳动的,究竟是属于我自己那颗鲜活温热的心,还是玉石当中,来自归墟的另一个生命。
大哥失去手臂的温度,二哥遗失一段记忆,三哥心中空出一块,父亲彻底舍弃心跳。
母亲方才讲述的一幕幕故事,一遍又一遍地在我的脑海当中循环回放。
那么我呢?
等到踏入第一场诡异游戏的那一天,我又将会失去什么?
是一段再也寻不回来的记忆?是某种能够感知世间冷暖的情绪?又或者…… 是此刻这个还会害怕,还会疼痛,拼命挣扎着想要活下去的,属于人类的我自己?
我没有答案。
我唯一清楚的是,贴在胸口的那一块黑色玉牌,温度正在变得越来越灼热。它早已不是一块没有生命的死物,更像是一头蛰伏的小兽,隔着我的皮肉,一下又一下,温柔又贪婪地舔舐着我体内那一道已经快要关不住的大门。
等到傍晚来临,窗外铅灰色的天幕依旧没有任何变化,没有风,没有声响,整个府邸死寂沉沉。
我走到书桌旁边,小心翼翼地将那枚危险的玉牌,藏进了我的日记本封面内侧的夹层当中。黑色日记本的封皮合上的一刹那,玉牌原本不停搏动的动静骤然安静下来,仿佛重新陷入沉睡。
但是我心里无比清楚,它只是暂时蛰伏休眠。它一直在安静等待,等到十六岁那一天如约而至,它便会彻底苏醒,牵引着我,踏入那场必须赌上性命的游戏。
我缓缓坐到书桌前面,握住了手中的钢笔,翻开日记本崭新的一页,开始写下今日发生的一切。
窗外依旧是那片挥之不去的铅灰色天空,无风,无声。
偌大一座宅院安静肃穆,沉寂得同一座埋葬万千秘密的坟墓。
而我,便是这座坟墓里面,唯一一个还留存着恐惧之心,尚且鲜活的活物。
府邸之中其余的家人,他们的心跳,或是心跳所代表的某一部分自我,早就已经在一场场凶险的归墟游戏里面,交换成了强大诡异的力量。大哥丢掉了肌肤感知温度的能力,二哥遗失珍贵的记忆碎片,三哥心底永远留下一处空洞,父亲则交出了整一颗跳动的心脏。
只有我,胸腔之中依旧揣着一颗鲜活滚烫,会害怕,会难过,会疼痛,还在不停跳动的心。我被困在这座到处都是失去了一部分人性的亲人的大宅之中,小心翼翼地,学着伪装,学着生存。
我不知道终有一日,我会不会也被迫将这一颗属于人类的心,亲手交出去。
我缓缓合上厚重的日记本,指尖之上,依旧残留着玉牌那种冰凉又温热,诡异难辨的触感。
今天就写到这里。
徐小小 8 月 18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