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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月17日,天色:灰蒙,傍晚下起暗红色细雨   一个是 ...

  •   一个是在外人面前,那个温顺乖巧、被全家捧在手心的徐小小。
      另一个,就是此刻握着笔,清醒地注视着这个世界所有破绽的我。
      前者活在所有人的目光里,笑是给人看的,乖巧是给人看的。
      后者躲在这具身体最深的角落里,冷眼看着这一切,像看一场永远不肯落幕的戏。
      窗外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永远是这样灰蒙蒙的天光,分不清此刻究竟是上午,下午,还是黄昏。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以为只是这片地域气候便是如此,后来我才慢慢察觉,这片天地,从来就没有真正的白昼与黑夜之分。
      没有破晓,没有黄昏,没有午夜。时间在这里像一潭死水,停滞着,发不出任何声响。
      我甚至怀疑,若不是我的身体还在一天天长大,若不是我越来越接近那个十六岁的关口,这座宅子里的日子,恐怕可以永远这样重复下去,一成不变,直到地老天荒。
      今天府里来了客人。
      是几位旁支的长辈。
      母亲早早就让管家吩咐下去,准备好了茶水与点心。
      后院温室里采摘来的鲜花摆在会客大厅,花朵盛放得饱满艳丽,花瓣层层叠叠,挤挤挨挨,像一群争相讨好主人的嫔妃。
      我路过的时候,下意识伸出指尖碰了一下花瓣。
      冰凉,坚硬,摸上去并不像正常的花朵,反倒像是精心雕琢出来的蜡。
      没有一丝属于草木的湿润,没有那股混着泥土与晨露的清香。
      我连忙收回手,没有让任何人看见我这个小动作。
      这座宅子里的花,从来就没有开过、也没有谢过,它们永远停留在盛放的那一刻,用这样一种近乎刻意的姿态,来维持这座宅子 "一切如常" 的假象。
      我并不喜欢这些前来拜访的族人。
      他们总是很客气,看向我的目光里面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珍视,如同在端详一件难得的珍宝。
      坐在主位的那位蓄着长须的长辈,会特意唤我过去,让我站在灯下给他看。
      他眯着眼,目光一寸一寸地从我眉眼扫到指尖,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孩子,倒像是在丈量一件器物的成色。
      以前我不懂这份偏爱从何而来,只当是我年纪最小,所以大家都愿意宠爱我。
      如今我隐隐明白,他们看重的,并不是作为 "人" 的徐小小,而是寄宿在这副躯体之中,那份潜藏的、尚未苏醒的诡异血脉。
      他们的温柔与珍视,是给 "它" 的,不是给我的。
      我只是那件承载着 "它" 的容器,凑巧还长着一张讨人喜欢的脸。
      我安安静静坐在大厅侧边的软凳上,捧着一本书假装阅读,耳朵却没有放过他们交谈的一字一句。
      他们谈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大部分内容晦涩难懂,偶尔飘进我耳朵里的词语,却让我的脊背泛起一阵凉意。
      成年。试炼。游戏。
      这些词语最近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
      从前我偶尔听见,还会好奇地追问母亲那是什么,母亲只会笑着揉一揉我的头发,轻轻岔开话题,指尖冰凉,落在发顶,像落了一片雪。
      如今母亲已经连岔开话题的耐心都不太有了,她只是看着我,眼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期待,又像是某种淡淡的怜悯。
      现在我已经不会再开口询问了。
      我心里清楚答案,只是还没有做好直面它的准备。
      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来了,就像我一旦真的承认那些游戏的可怕,就再也无法假装自己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孩子。
      正在交谈的一位长辈忽然侧过头,视线直直落在我的身上。
      他勾起唇角笑了。
      那是很温和的一个开端,可下一秒,他的嘴角毫无征兆地向两边撕裂拉长,一直蔓延到耳根,露出里面漆黑空洞的口腔,没有舌头,没有牙齿,只有一片沉沉的黑暗。
      那片黑暗仿佛会吞光似的,连光落到里面,都显得格外单薄。
      仅仅持续了一瞬,快得让人怀疑是错觉,随即他的面孔又恢复如常,儒雅,温和,和寻常的长者没有任何区别。
      我的呼吸顿了半拍。
      但是我没有露出半分惊讶。
      我只是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回书页之上,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掩住我眼底翻涌的情绪。
      这样的画面,我已经见过太多次了。
      最开始我会恐惧,会夜里惊醒,到如今,只剩下一片麻木的平静。
      恐惧好像正在从我身上一点一点剥离出去。我不知道这究竟是一件好事,还是一件很可怕的坏事。
      我常常在想,等有一天我看见他们裂开嘴角,心里连一丝波澜都泛不起来的时候,我是不是就已经和他们没有分别了。
      负责端送茶水的仆人悄无声息走入大厅。
      他走路的时候没有半点声响,鞋底摩擦地面,却连一丝细微的响动都无法发出。
      整座宅子里的人都是这样,走路像踩在棉花上,像一片片没有重量的影子。
      他垂着脑袋,整张脸大半都隐在阴影里面。
      等到他弯腰,将茶杯轻轻放在茶几上,抬起身的一瞬间,我清清楚楚看见他脸上的五官化开了。
      眉眼、鼻子、嘴唇像是滴入清水里面的墨汁,缓缓晕开,模糊成一团灰蒙蒙的色块。
      短短一秒之后,又重新聚拢,变回那张毫无情绪、平平淡淡的脸。
      他从头到尾,没有察觉我正在观察他。
      又或许,他根本不觉得这有什么好隐瞒的 —— 在他眼里,融化的脸,和正常的脸,本就是一回事。
      放下茶杯之后,他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消失在长长的回廊尽头。
      大厅里面的谈话还在继续。
      父亲偶尔应答几句,他的声音低沉平稳。
      我远远望着他,心里想起儿时被他抱在怀里的触感。
      一片刺骨的冰凉,胸膛安安静静,没有一下起伏的心跳。
      曾经我以为是不是父亲身体不好,后来才慢慢明白,不是生病。
      是他本来,就不需要心跳。
      他抱着我的时候,手臂的力道很稳,稳到没有一丝属于活人的颤抖,像抱着一样不会挣扎的死物。
      我的心底漫上来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我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慢慢接受这一切的?是第一次看见客人咧开的笑容?还是第一次看见仆人融化的面孔?又或者,是在某一个梦醒之后?没有人给我一个确切的答案。
      那些曾经让我恐惧到彻夜难眠的画面,如今已经像窗外那灰蒙蒙的天色一样,成了我生活里最寻常的背景。
      我有时候会怀疑,是不是我早已不是原来的我了,只是我还固执地以为自己还是。
      最近做梦的次数越来越多。
      那一段埋藏在灵魂深处的梦,总是断断续续浮现出来。
      梦里有着真正温暖的阳光,金色的,洒在街道上,把青石板都晒得发亮。
      街上许许多多的行人,他们步履匆匆,身上带着鲜活的烟火气。
      他们会疲惫,会疼痛,会衰老,最后走向死亡。
      可他们活着,是那样真切地活着。天空是澄澈的蓝色,下雨的时候雨水温热,落在皮肤上是清爽的湿润。
      梦里还有刺耳的风声,重物轰然坠落的声响,之后便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每次梦到那一片黑暗,我总会从睡梦中惊醒,胸口剧烈起伏,掌心全是冷汗。
      每一次从这个梦境醒来,我都会怔怔躺在床榻上很久。
      那个世界是真实存在过的吗?
      那里的那个人,真的是前世的我吗?
      还是说,这一切仅仅只是我在这个扭曲的世界里面,凭空幻想出来,用来欺骗自己的幻影?
      我没有答案。
      这份疑问沉沉压在我的心底,找不到任何人可以倾诉。
      如果我把这件事告诉父母,他们会是什么反应?
      是心疼,还是会察觉到,我正在一点点觉醒?
      我不敢试探。
      我甚至不敢在梦里多停留一刻,怕那金色的阳光照得太久,会让蛰伏在我体内的那个东西,也生出贪恋。
      我身上同样流淌着诡异的血脉。
      我能够隐约感受到,身体深处蛰伏着什么东西。
      它安安静静沉睡着,如同一头潜伏在深海之下的巨兽。
      每当我产生激烈的情绪,恐惧、愤怒、悲伤的时候,那股力量就会轻轻颤动一下,好像在回应我的情绪,又好像在试探着什么。
      我拼命压抑着自己所有过激的情绪,我害怕一旦放开枷锁,那个属于人类的我,就会彻底消散。
      可我越是压抑,它就越是蠢蠢欲动,像一头被关久了、正在磨牙的兽。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傍晚来临。
      外面的天光越发昏暗,细密的雨丝落了下来。
      是暗红色的雨,轻轻拍打在院落的窗棂之上,顺着屋檐滴落,像血一样渗进青砖的缝隙里,转眼又了无痕迹。透过窗户往外望去,庭院里面的花木依旧盛放,鲜艳夺目,永远不会凋零。
      在暗红的雨幕里,那一片浓艳的绿与红,显得格外刺眼,像一幅用色过重的画。
      客人陆续告辞离开。
      父母前去送别,大厅很快空旷下来,只剩下我一个人。
      偌大的宅院安静得过分,长长的走廊向四面八方延伸,如同一张巨大无边的网。
      墙壁深处,似乎有细细碎碎的低语,若有若无地飘过来。以前我会仔细去听,想要分辨里面的内容,现在我已经不去深究了。
      有些秘密,还是不要听清比较好。
      那些低语声一直陪着我长大,我早已学会把它们当作穿堂而过的风。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锁上门。
      终于拥有了一段完全属于自己的时间。
      没有人注视我,没有人探查我的情绪。
      我拿出这本黑色封皮的日记本,放在桌面上,握着这支沉甸甸的笔,写下今天发生的一切。
      写下来的时候,那些盘踞在胸口的压抑,才总算透出一点气来。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声响,是我在这座死寂宅院里,唯一敢发出的、属于自己的声音。
      距离我的十六岁,还有一段时日。可是那一天好像正在飞快奔来。
      族里面闲聊的时候提起过那些诡异游戏。午夜校舍,红妆嫁棺,老街当铺,无人戏院,归墟家谱。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场场生死难料的试炼。
      家族之中的年轻一辈,全部都要踏入其中。
      活下来,便能获得力量。陨落于此,便彻底消散在这个世界之中。
      他们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一场寻常的春游。
      他们说,我是百年难遇的诡胎。
      只要顺利走过那些游戏,未来不可估量。
      他们提起这件事的时候,眼里带着期待。
      那期待是如此灼热,灼热到让我脊背发凉。
      他们期待着我会觉醒,期待着我彻底觉醒,期待那个属于人类的部分从我身上剥离。
      没有人问过我,我愿不愿意。
      大概在他们眼里,那个 "愿意不愿意" 的徐小小,本就不算什么要紧的东西。
      窗外暗红的雨还在下。
      我抬起自己的手,放在眼前仔细端详。
      那是一双少女纤细白皙的手,看上去和普通人类没有任何区别。
      可是我自己能够感受到,皮肤之下流淌的,并不是温热的血液。
      它是冰凉的,缓慢的,属于这片诡异天地。我试着攥了攥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却几乎感觉不到疼。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对疼痛的感知,也变得越来越迟钝了。
      我不知道未来等待我的会是什么。
      我不知道写下这本日记,可以支撑我走到哪一步。
      或许有朝一日,我翻开今天写下的这一页,会嘲笑此刻还在挣扎的自己。
      或许我连那一天都无法抵达,会葬送在某一场残酷的游戏里面。
      可是至少现在,我还在这里。
      我还能够书写,还能够记得,我曾经挣扎过。那个金色的、有阳光的世界,我还记得。
      只要我还记得,我就还是我。
      我合上日记本,将它小心翼翼地藏在床底一处隐蔽的角落。
      房间之外,传来远处仆人走动无声的脚步。这座华丽、幽深的牢笼,依旧运转着它虚假平和的表象。
      今天就写到这里。
      徐小小
      8 月 17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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