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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日记扉页 我叫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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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徐小小,我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察觉这个世界不对劲的。
没有某一个确切的瞬间,没有一场惊心动魄的变故。一切都悄然发生,像潮湿的霉斑,慢慢蔓延在生活的缝隙之中。
最开始只是一些细碎、微不足道的小事,零散地散落在漫长无边的日常里。
可它们就像一粒粒落在衣领里的沙,起初无知无觉,等到惊觉时,已经密密麻麻地硌满了每一寸皮肤。
前来拜访的族中的客人端坐于客厅,寒暄闲谈。
但是他们总是穿着深色的长衫,坐在同一把椅子上,说着一模一样的话 —— 夸我乖巧,夸府里安宁,夸这宅子风水好。
他们的笑脸像画上去的,眉眼弯得恰到好处。
而在某一个不经意的刹那,他们笑起来,嘴角会毫无预兆地往两侧拉长,一直裂开到耳根,露出内里漆黑空洞的口腔。
那口黑洞里没有牙齿,没有舌头,只有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深不见底的寂静。
可是转瞬之间,那裂开的嘴角又恢复成温和正常的模样,仿佛方才那一幕只是转瞬即逝的幻影。
我盯着他们看,他们便回以慈爱的目光,问我怎么了。
我低下头,轻声说着没什么,只是觉得窗外的天色好看。
天色其实从未好看过。府里的天色,永远是那一片灰蒙蒙的薄雾。
府里的仆人们垂着头,安静地穿梭在长长的回廊之中。
他们的脚步轻得没有一丝脚步声,踩在冰凉的实木地板上,连半点回响都不会泛起。
整座宅子明明住着那么多人,却安静得像是埋在深水底下。
偶尔他们抬眼递送茶水,那张脸上的五官会像被清水晕开的墨,轻轻晃动变形,眉眼、鼻梁、嘴唇模糊揉作一团,分不清哪里是哪里,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平的白纸。
不过一眨眼,又重新聚拢,变回一张平淡麻木的面孔。
他们把茶盏放在我手边时,指尖总是一闪而过,我从未真正触到过任何人的手。
另外一件奇怪的事情是关于府里没有枯萎这件事。
后院庭院里盛放的花朵,一年四季热烈地绽开,从花苞舒展盛开的那一天起,就永远不会凋零飘落,没有凋谢,没有腐烂,永恒停留在盛放的那一刻。
我之前摘下过一枝,插在床头的水瓶里,一个月,两个月,它仍旧开着,花瓣饱满鲜亮,像刚摘下来时一样。
鱼池里的锦鲤也是,永远以同样的队形缓缓游动,池水纹丝不动,水面光滑得像一块打磨过的墨玉。
我曾经朝池子里投过石子,石子落进去,连一圈涟漪都没有,就那样无声无息地沉没了,像被水面直接吞了进去。
还有年幼的时候被父亲抱在怀中。
那是为数不多的、父亲愿意亲近我的时刻。
我将脸颊紧紧贴着他的胸膛,那里一片冰凉死寂,布料之下,没有一丝心跳起伏,没有温热鲜活的体温,只有一种如同深埋地底石块般的寒意,缓缓浸透我的皮肤。
我仰起头看他,他低垂着眼,目光落在我身上,却像是落在一件摆设上。
他看我的眼神与看墙上那幅古画的眼光,别无二致。
每一件小事,如果单独拿出来,好像都能用一个轻飘飘的谎言糊弄过去。
可是每当我带着疑惑向母亲提起,她便会温柔地摸着我的头发。
她的指尖冰凉,动作却极尽爱怜,一下一下,顺着我的发丝捋下去,声音柔软得像是浸过糖水,告诉我那只是光线造成的错觉,是小孩子天马行空的幻想。
父亲会淡淡开口,语调平稳无波,说不过是我胡思乱想,不必放在心上。
府里的其他人,也都维持着一套看上去无比正常的外壳,微笑、交谈、走动,按部就班地生活在这座如同迷宫一样巨大幽深的宅院之中。
这座高墙围起四方天的地,外面的天色永远蒙着一层灰蒙蒙的薄雾,好像一切都安然无恙。
我也想过,是不是我真的看错了。
小孩子总是爱做梦的,母亲说的或许没错。
可是那盏灯 —— 回廊尽头那盏灯,我从记事起就看着它,它永远燃着,永远是那簇不跳动的、发青的火苗。
我私下里吹熄过它一次,可第二天夜里路过时,它又静静地亮在那里,像从未被熄灭过。
还有客人们从未来过又从未离开,我从来没见过任何一个族人或客人走出那扇大门。
他们在这座宅子里进进出出,脸上挂着同样的笑意,像一场永远不散场的戏,唱戏的人换了又换,台下的看客却永远只坐着那几张脸。
我曾经也尝试过把心底的疑惑说出口。
我记得有一回晚饭过后,我犹豫许久,想要将今日看见仆人面孔融化的事情告诉母亲。
可就在话语快要冲出喉咙的时候,一股无形的寒意猛地攥住我的喉咙,闷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那不是害怕,更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更深的、我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伸出来,死死捂住了我的嘴。
那一瞬间,一种毛骨悚然的预感席卷了我。
我恍然意识到,这座幽深的大宅里面,没有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
围在我身边,给予我呵护、疼爱的所有人,都是同类。
他们披着人类的皮囊,内里却是另外一种东西。
我甚至不敢细想那 "另外一种东西" 究竟是什么。
每当这个念头冒出来,我脑海里就会浮现出那些裂到耳根的嘴角,那一片漆黑空洞的口腔,像是某种答案的入口,又像是深渊正从他们的脸里望向我。
我总觉得,我一旦真的看懂了它们,我就再也无法假装看不见了。
我不能告诉任何人我心底翻涌的惶恐,不能提起那些时不时冒出来的、破碎缥缈的梦境。
那些梦总是突如其来,没有任何征兆。
梦里是明媚耀眼的日光,晒得人皮肤发烫的那种日光,喧闹拥挤的街道,行色匆匆的普通人,他们有着温热的血液,跳动的心脏,会衰老,会死亡。
有人笑着,有人吵架,有人为了一文钱斤斤计较。
他们不知道,在某一座灰蒙蒙的宅院里,有个小女孩正在羡慕他们吵闹的、活着的声响。
那是一段不属于这里的记忆,一段被深深埋藏在灵魂深处的过往。
醒来之后梦境就开始飞快褪色,只剩下零星碎片,盘旋在脑海深处 —— 一片发亮的青瓦,一声小贩拖长的吆喝,一缕飘着烟火气的炊烟。
我不知道那究竟是我遥远的前世,还是仅仅是我凭空幻想出来的泡影,是漫长岁月里面滋生出的虚妄念想。
我更害怕,一旦把心底全部的疑问袒露出来,蛰伏在我皮囊之下的那一份诡异本源,就会彻底苏醒。
它一直在我身体里,我知道的。
它安静地睡着,像一只蜷在暗处的兽,靠着我这些年咽下去的那些话、那些疑惑、那些恐惧喂养。
它会吞噬掉尚且残留在我灵魂之中,那一点微弱的、属于 "人" 的思绪。
到那时,我会变成和母亲、父亲、那些客人一样的模样 —— 笑起来嘴角咧到耳根,脸像水一样晃荡,心脏冰凉,永远也不会再做梦。
于是我只能把无数的疑问、不安、深入骨髓的孤独全部压抑在心底。
我戴上一张乖巧天真的面具,扮演着这个诡异世家里面,备受所有人宠爱、不谙世事的小小姐。
在人前欢笑,顺从长辈,安静听话,将所有翻涌的暗流全部藏在平静的表象之下。
我的戏演得很好,好到连我自己都时常恍惚,以为我真的是那样一个无忧无虑的孩子。
可那些沉甸甸的情绪积压在胸口,日复一日,快要将我压垮。
长久憋闷的情绪,迫切地需要一个出口。
那天午后,外面飘起了朦胧暗红的细雨。
雨丝落在地上,悄无声息,像是血渗进土里。
府里的人都不喜欢这样的天,早早躲进了各自的屋子,偌大的宅院空空荡荡,正合我意。
我漫无目的地逛进很少有人踏足的、尘封的藏书书房。
厚重的灰尘漂浮在从窗棂漏进来的灰蒙光线里,一排排高大的书柜静默伫立,像一个个沉默的看守。
我顺着书柜慢慢往前走,指尖划过那些落了灰的书脊,忽然在书柜最角落,指尖碰到了一处不一样的手感。
那是一个小小的、藏在书脊与墙壁缝隙里的东西。
我把它抽出来,是一本厚厚的旧日记本。
封皮是暗沉哑光的黑色,经年累月磨损,边角已经微微卷起磕碰,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又像是被岁月啃过。
内里的纸张微微泛黄,带着一股陈旧干燥、类似枯木的气息。
我翻开第一页,是空白的。
再往后翻,也是空白的。
一页又一页,全是干净的、没有任何字迹的纸。
不知道是谁把它藏在这里,也不知道它等了多少年,才等到我。
我伸出指尖,轻轻抚过空白粗糙的纸页,心里那块时时刻刻紧绷着的地方,忽然松了下来。
这里是一处不会有人打扰的角落。
不会有族人随意翻阅它,不会有人窥探里面写下的秘密。
它完完全全属于我一个人,是我在这片虚假的人间假象之中,一处狭小、隐秘的避难所。窗外暗红的雨还在下,雨水顺着檐角滴落,我坐在书柜投下的阴影里,忽然觉得,这是我在这个家里,第一次真正感到安全。
就在这一刻,我做出了决定。
我要开始写日记。
往后的每一天,我都会拿起笔,一字一句记录下我看见的一切。
那些藏在平静日常之下,悄然涌动的怪事,心底摇摆不定的怀疑,悄悄滋生的恐惧,还有我正在一点一滴发生的、连自己都无法察觉的改变。
我要把那些不能对任何人说出口的话,都写进这本本子里。
哪怕没有人在意,哪怕不会有人读到,至少在这个虚假的世间,还有一个人愿意听我说完。
宅院里面暗流涌动的日常,族人们闲谈之时无意泄露的秘密,正在步步逼近的十六岁成年礼,还有那一场场凶险莫测、以性命作为赌注的诡异游戏 —— 午夜校舍、红妆嫁棺、老街当铺、无人戏院、归墟家谱。
那些名字是父亲有一回醉酒后,不经意间说漏的。
他说这些话时,脸上那种温和的、画上去的笑容第一次消失了,露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贪婪的神情,像一头终于闻到猎物气息的兽。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父亲看我的眼神,有了温度。
我不知道那些游戏意味着什么。
但我知道,它们正朝着我一步步走来。
十六岁,我满十六岁的那一天,这座宅子里所有的假象,大概都要揭开面纱了。
所有的一切,我都会老老实实书写在这里。
我不知道这本日记最后的归宿是什么。
也许往后的某一页空白纸页,会溅上温热鲜红的血迹。
也许写下这篇日记之后,我再也不会想起今天这个坐在书柜阴影里的自己。
也许等到写完最后一页的时候,现在这个尚且带着懵懂与彷徨的徐小小,就已经彻底消失了。
我会蜕变成一个连此刻正在提笔书写的自己,都无法想象的存在。
我会不会也学会那样笑,学会那样走路,学会用冰凉的手指去摸另一个孩子的头,告诉她一切都只是她的错觉?
可是没有关系。
就算终有一日我迷失在这片无边无际的诡异世界之中,被本源吞噬,忘记曾经的思绪,忘记日光,忘记喧闹的街道,忘记那些跳动的心脏和温热的血液,至少这本薄薄的本子,可以证明,曾经有一个徐小小,在这里活着,思考过,挣扎过。
在无边无际的怪谈里面,她留下过属于自己的痕迹。
哪怕这痕迹,只有她自己知道。
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我还有一丝恍惚。
扉页上写下的那些文字,是我藏了许多年的秘密。
现在翻过一页空白的纸张,正式开始记录我的生活,一种奇异的感觉缠绕住我,好像从这一刻起,我被割裂成了两个人。